下午2点,如约敲开黄蓓佳的家门,随她走进10多平方米的书房,这是她思想的领地,她一天的绝大部分时间都在书房里度过。满满的书橱和硕大的电脑显示屏是书房的共性,而很多小摆件和照片则表明其主人是个热爱生活的女性。
记者(以下简称记):最近您有什么新作吗?
黄蓓佳(以下简称黄):春节前刚刚写完一个儿童文学长篇《亲亲我的妈妈》,一共6本,总共120万字左右,2月底就可以上市。春节过后刚刚开始着手写一部长篇电视剧的剧本,从解放初一直写到改革开放,反映一组人的命运变化,主题是人性改造和社会变迁,挺严肃的,更具体内容制作方就不许对外透露了。
记:除了作家,你还有一个身份是江苏省作协的副主席,你喜欢“黄主席”这个称呼吗?
黄:不喜欢。“黄主席”听起来很陌生,很别扭。其实作协副主席只是个虚职,更像是一个荣誉称号,不上班也不拿工资。作为副主席,我参与组织专业作家采风、参观、开作品研讨会;为签约作家投票、检查他们的签约目标;对重大题材、重点扶持计划进行筛选和审查,还有业余作者的活动。但绝大部分时候,我还是呆在书房里。
记:但是多数人都觉得,作家的生活是丰富多彩的,有体验才能创作出精彩的情节和人物。
黄:恰恰相反,作家的生活是单调和枯燥的。拿我来说,每天早上7点多起床,8点多进书房,至少要呆到傍晚,写作、看书或者干脆发呆。吃饭也很简单,简单到了基本不到锅灶的地步,逛街呢,一年能有两三次吧。偶尔也会呼朋唤友、花天酒地一下,但是生活乃至生命的90%是属于书房的,有时候我能一个月不出小区的门。一般人下班后就不用考虑工作上的事了,但是作家是全天候的,除了熟睡,情节和人物就在脑袋里盘旋。
其实每天一个人闷在书房与世隔绝是很压抑的,所以我的生活一般三年一个轮回:今年写成人文学,明年写儿童文学,后年拍电视剧。儿童文学写起来能让人放松,电视剧是集体劳动,和一帮志同道合的人一起选题、策划,再一集集侃出故事情节,侃得热火朝天,这让我特别兴奋。在写剧本的过程中还要不断接触导演,选演员,定场景,这也是我走出书房与人交流的方式。
记:去年开拍的电视剧《派克式左轮》是根据你的小说改编的吧?
黄:是的。小说是1993年写的,现在电视剧已经杀青,男主角是印小天。在小说里,主人公杀了同学和老师后自杀,但制片人说这么拍肯定通不过审查,于是改成拿枪对着老师同学发泄一通后自杀,听说还准备了另一个版本,连自杀都没有。因为拍完后剧组解散了,场景和布景也没了,一旦没通过审查,再补拍很麻烦。这样看起来,还是小说自在些,给作家的空间比较大。
记:人们对名人的成长经历都感兴趣,您是怎么当上作家的?
黄:无心插柳柳成荫。我高中毕业等待下乡插队时,在父亲的指导下写了《补考》,语文老师给我打了98个红双圈,贴在橱窗里,结果传来传去,居然在我不知情时在上海《朝霞》杂志发表了。父亲鼓励我写下去,于是第二篇《他们又长大了》又在《新华日报》上发了一个整版。插队的4年,我又写了七八篇作品。这么多年,我的作品基本没浪费,从没出现过百投不中的情况,虽然没大红大紫,但也没长时间沉默过。
1977年恢复高考,因为成绩好,本来报图书馆系的我,被北大中文系录取了,正是那几年,我受到了正规的写作训练。命运深不可测,人生充满了偶然,我还记得生产队推荐时,大家在仓库里开会,我一个人在门外。大概也是冬天的这个时候,寒冷和紧张让我瑟瑟发抖。后来被录取前又要政审,这两次哪怕一个人一句坏话,我的一生可能就完全不同了。
毕业后我进了机关,那3年我写作非常勤奋,吃食堂,又没家庭,常常白天上班,晚上通宵写,最多时一个月有4篇小说在不同的报刊上发表。我不喜欢那份工作,写欢迎辞、欢送辞、工作简报和公务接待不是我想要的生活。那时候上班我把小纸片放在报纸和文件夹下,用小圆珠笔写得密密麻麻,一张纸能写1000字。后来省作协成立青年创作组,头儿也尊重我的选择,因此我的手续是那批人中最先办好的。
其实我并不特别热爱文学,起初写作只是想改变自己的生活,但到了作协,我知道自己找到了归宿,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心里特别踏实。然后,这些年下来,我就成了现在的样子。
记:书房里只有电脑没有纸笔,用了电脑后,你对纸笔还有感情吗?
黄:我从90年代中期开始用电脑,但是还是对纸笔感情更深。现在写散文,我还是喜欢在纸上写,那份悠闲和随意契合散文的意境。而电脑则给人很大的压力,一旦开机,如果不猛写就觉得对不起它,连去喝杯水都牵挂它,几分钟不动,屏保就跳出来了,让我觉得这么长时间没写一个字,太失败了。我觉得自己在被电脑奴役,它迫使我脑子不停地动。我的台式机和笔记本都是第3台了,笔记本写稿,台式机上网,分工明确,主要是怕病毒,书稿可全是心血啊。上网基本是给女儿发E-mail,偶尔查查资料,看看博客。
记:现在有很多少年作家成了明星,像郭敬明到南京,会有FANS接机,你希望自己有那样的读者吗?
黄:我听说过,但我不想,那太像明星,而我希望低调生活,以文字示人,而不以脸面示人。对我来说,连签名售书都很痛苦,每次都是出版社逼着去的。可能是常年累月的面壁生活,走入人群会让我不太习惯,而且我不太会讲话,用口头表达我有心理障碍。我从没在人群中当过话语中心,即便是侃电视剧也没有。很奇怪,只有我们这一代作家,是沉默的中年人,而老一辈作家和新生代作家都非常能讲。
现在是一个全民写作的年代,前两天我女儿还打电话说,她要写一个二三十万字的长篇,2天就写了1万字,真快。不知道她是怎么写的,我写稿都是字斟句酌,一句话反复推敲,写好不大改,出了书自己也从来不看。
记:说到女儿,我们知道你很多作品都有她的影子,你们是一种什么样的母女关系?
黄:我们性格完全不同,我是对自己很有要求的人,而她,对别人宽容,对自己更宽容,不争强好胜,不小肚鸡肠。按中国人的标准,我对她的教育不算成功。她小时候,我希望她简单、自由、轻松、快乐,就由她自由成长。但是她也太自由了,看书从来不坐凳子,都是趴在地毯上。到了小学五、六年级,她成绩不好,我就急了,母女战争经常爆发,《我要做好孩子》写的就是那时候的生活。挨了骂她也眼泪汪汪,但还是不用功,还乐呵呵地说“没有任何事能打倒我”。我就放心了,至少她不会为什么事死去活来的,生理和心理都健康就行了。
我和女儿有代沟,我做事比较认真,也善于学习,以前打毛衣、做肉圆、擀饺子皮、腌咸菜等等什么都会,让我弄一桌子菜是手到擒来的。而她们这些孩子,对生活就太随意太不认真,我去国外看过她一次,结果她们几个室友的脏衣服放了满满一篓,快有一人高了。我用洗衣机替她们洗了一缸又一缸,以后我就不去了,眼不见心不烦。
(徐 宁 王宏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