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玉麟鱼化龙把背 黄玉麟鱼化龙把正
提起黄玉麟,爱好紫砂的人会自然而然想起“供春壶”的故事。
1928年,宜兴储南强先生在苏州地摊上,发现并买回一把鋬下有供春款而盖为黄玉麟印的茶壶,这把茶壶就是后来名噪一时的“供春壶”,现收藏在北京中国历史博物馆。当时储南强以为捡了只国宝,请画家黄宾虹看过后,认为南瓜瓜蒂形的壶盖是黄玉麟配错了,于是又请裴石民重新配了一只,并在壶盖子口外沿刻下两行隶书铭文:
“作壶者供春,误为瓜者黄玉麟,五百年后黄宾虹识为瘿,英人以二万金易之而来,能重为制盖者石民,题记者稚君。”
世人无从辨识储南强的好心谎言,便认可了这则故事。人们在称颂储南强壮举的同时,也认为黄玉麟犯有“误为瓜”错误,是其经验不足、文化眼光不济的原因,而此时黄玉麟在黄泉之下已经安睡了整整十五个年头。
对此,头脑清醒、眼光独具的一代大师顾景舟却有另外论断:“此壶结构巧妙,下刻‘供春’二字,是黄玉麟客寄吴大澂门下时所创制……取名供春,有春供二字之意……此式实为黄、吴两人合作构思创制出来的。” 这是比较符合实际的说法。黄玉麟本来就是这么设计制作的,并非为某某壶配盖,储南强在牵强附会的时候,也有意无意让他蒙受了不白之冤。
黄玉麟的手艺不凡,传世之作有鱼化龙、供春树瘿壶、弧菱壶、升方壶等,他生于清道光二十二年(1842),卒于民国二年(1913),是清末最重要的紫砂艺人。《宜兴县志》有“黄玉麟陶艺”一节:“黄玉麟,蜀山人,原籍丹阳,幼孤,年十三从同里邵湘甫学陶器三年,遂青过于蓝。善制掇球、供春、鱼化龙诸式,莹洁圆湛,精巧而不失古意。又善制假山,得画家皴法,层峦沓嶂,妙若天成。吴县吴中丞大澂及顾茶村先后来聘,为各制壶若干事。大澂手镌印章赠之。大澂富收藏,玉麟得观彝鼎及古陶器,艺日进,名亦益高。晚年每制一壶,必精心构撰,积日月而成。非其人重价弗予,虽屡空,不改其度云。”
黄玉麟晚年定居在蜀山南街一处叫北厂的地方,实际就是南街长巷的东巷口,从东往西数第二家。我曾去南街实地踏访过,按照蜀山老居民的指点,跨过蠡河上的蜀南桥,左手桥堍边即是。我不止一次地在其故居门外徘徊,也曾背倚桥栏,斜视窄小巷口处的白墙黑瓦简陋门楣,联想他的身世,常常不胜感慨。黄玉麟生不逢时,晚清社会积贫积弱,黑暗、动荡,战祸频乃,紫砂行业每况逾下,更不幸的是,他虽空怀一身技艺,名气极高,迟暮之年却患了“内中风”,双手颤抖不已,无法发挥其所长,不能做壶,只能改做假山,县志说他“善制假山”,其实是不得已而为之,以此糊口度日罢了,加上他又是个对手艺活特别讲究,对人生也格外严肃的人,所以他晚年生活相当贫困。
当代紫砂大师徐秀棠先生有一组历代紫砂名匠塑像,内有黄玉麟一尊——坐在长条凳上的他已经垂暮龙钟,身穿皱巴巴的棉袍,头顶棉帽,满脸愁苦之容,双手捧只茶壶,脚踏掇罐火钵取暖,身旁是一座刚做好的假山,正待价而沽……
这个形象附合黄玉麟的晚年情状,联想到他曾出手过名噪一时的鱼化龙壶、弧棱壶等名作,到头来却没有生活保障,处境艰难,让今人无法想象。这是社会悲剧。在战乱、贫困的年代,几乎所有的紫砂从业者,都挣扎在社会底层,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一些卓有成绩者也不得不为生活所逼改行他就,或砍柴或做苦力。黄玉麟只是其中之一。一代名匠李宝珍生计日窘,一病不起时,留给妻子的话就是,做紫砂太苦,下一代绝不要做紫砂;因此,他的子女无一从事紫砂业。
“始陶异僧”当初曾喊过“贵不欲买,买富何如”的话,但对于黄玉麟、李宝珍他们来说,生活早已没有一丝温暖可言,五色土更不可能给他带来富贵和安逸。
紫砂陶是大俗大雅之物,它的兴盛与衰弱是与时代的发展紧密联系在一起的,社会安康、富足,茶文化的发展,包括紫砂壶的走俏才有坚实的基础,相反便是凋蔽和落寞。
《红楼梦》第五回中,飘入贾宝玉耳朵里的曲子“晚韶华”中有此一句:“人生莫受老来贫”,这是人生中最切实最重要的生活体验——年轻穷不算穷,只有老来穷才是真正的穷。因为人一旦老了,创造财富的机会就少了甚至没有了,等待自己的只能是身老病死,有着无限的凄凉。黄玉麟晚年不幸如此,能不让人叹息扼腕?这是社会的悲剧,亦是一代名匠无法摆脱的人生悲剧。嗟呼!

黄玉麟树瘿壶 黄玉麟升方壶
(徐秀棠作黄玉麟像高540mm、宽465mm。黄玉麟作 铺砂升方壶高65mm、口径47mm,树瘿壶高115mm口径60m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