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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 朴
(1872——1935)
 
    曾朴,江苏省常熟县人,18722年3月1日生于一个官宦地主家庭。原名曾朴华,初字太朴,后改孟朴,笔名zzzz斋,东亚病夫。父亲曾之撰,字君表,光绪乙亥举人,后任刑部郎中,为时文名手,早岁与张骞、文廷式、王朝荣称“四大公车”。
    少年曾朴虽经家长聘请名师指导,受圣贤经传教育,然而他私心驾好文艺,早已暗地里沉浸于《红楼梦》、《西厢记》、〈太平广记》、《杂事秘辛》等说部杂集。当时被目为zzzz丧性灵之籍,虽师长责,仍然心向往之。这也许是他潜入文学世界的萌芽状态。曾朴票有浪漫气质,他在十六岁那年即与其丁氏二表姐热恋,这就为宗法社会所不容,家庭的纠葛与逼迫,长辈的训斥,陷青年曾朴于痛楚的困境,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封建的“圣火”炙伤了纯净的心灵。十九岁那年,曾朴在迫于父母之命与汪鸣蛮銮之女圆珊成婚之日,竟狂饮佯醉不入洞房,以向宗法礼教的统治作无声的抗议。
    曾朴于十九岁中秀才,二十岁中举,然而他厌恶科举制度,深感那些“代圣贤立言”的八股文不足以经世致用,也不愿意走这条读书人“必由之路”。婚后一年余,妻子产后病故,不久即届春闱,父亲君表公屡促北上应试,诸亲长均寄望颇殷,而他却以亡为辞再三回避。光绪十八年春,君表公亲自“督送”儿子赴沪登轮,曾朴在严命之下不得不就范,可是进入试场后故意弄污试卷,写了《试卷被墨污慨然题二律》,以“功名不合此中求”的警句抒发其绝意功名的牢骚。
    但家族与世俗的网罗是层层联结,摆脱其束缚真也艰难。曾朴以弄污墨卷的大胆举动斩断了功名的纠缠,还是未能遂自由翱翔之愿,其父竟出资为他捐了个内阁中书,嘱他留京供职。官场的规矩他是素厌的,闲散的职务也颇无聊,曾朴遂结乡友日夕诗酒邀游以遣愁怀。他在所作《都城酒楼放歌》中慨然长吟:“十丈尘中万斜才,乾坤何处青我目……安得倒翻万顷波,洗伐尘埃换毛骨。”诗中流露出忧国伤时的感触,长才未展的闷郁,他渴望刷尽现实社会的污垢,但企求的未来又是渺渺茫茫的。他不甘心苟安于碌碌无为的小京官生涯,外侮日逼,丧师割地的现实尤使他忧心如焚,他渴求以自己的行动来实现其意愿,于是于光绪二十一年毅然进入了京师同文馆学习外文。
    这同文馆乃清廷设置的一所外国语学校,从各部院遴选一批有国学根底的青年员司人馆学外语,分英、法、意、日四班,目的是培养翻译人才。曾朴是怀着匡时治国的抱负去吸收异域文化的,认为英文只供通商贸易之用,而法文则是外交折冲的必要文字,故决意学法文。但入馆者多视之为做官的阶梯,潜心向学者甚少,那个法文特班只文撑了八个月,就逐渐散落了。可是,勤奋的曾朴受了八个月的法文启蒙教育之后,还是乐此不疲,以后就进入了读字典自学法文阶段,他死读字典,硬啃文法,生字写上黑板朝夕观望,书本注释密如蚂蚁,有一次读得忘情,甚至将一杯洗笔的水当作是茶饮了下去,真个如醉若痴。如是下了三年苦功,才掌握了法国语言,接着,又结识了侨法多年深谙法国文学的陈季同,更深入法国文学堂庑,锲而不舍。曾朴嘱留德习医的次子耀仲常为他购法国文哲书刊,有一次,他以不满一千美金的廉价收购下一套整个私人图书馆的藏书近千册,全是法国文学名著,从此他研究的兴趣达到沸点。从人同文馆起,迄止曾朴开设真美善书店,创办《真美善》杂系,致全力介绍和翻译法国文学。到1927年止,他整整花了三十二年功夫,翻译了雨果、莫里哀、福楼拜、左拉、大仲马、法朗士的作品,凡戏剧、小说、诗歌、散文和文艺批评三十种,又撰写了关于法国文学评论、作家传记凡十七种,可谓成绩斐然。这位出身于封建社会的老举人,竟有如此持久的惊人毅力,实堪赞叹。
    光绪三十年(1904),曾朴与徐念慈、丁初我在上海创设小说林社和《小说林》杂志,这是个代表“小说界革命”后期思潮的刊物,出版社则专以发行小说为目的旨在“打破当时一般学者轻视小说的心理”。该社梓行了不少著、译小说,在出版界颇有声誉。又与梁启超主编《新小说》、吴妍人主编《月月小说》、李伯元主编《绣像小说》并称晚清四大小说杂志。
    曾朴以《孽海花》鸣于时,然而撰写这部小说亦颇多曲折,刚写成二十回还未付梓,被其继室沈香生之父沈梅孙老先生发现,以为这本小说倡扬革命太冒险,会祸延九族,所以拍桌面斥,并没收稿子锁了起来。青年曾朴内心愤然却未便冲撞亲长,又不甘愿让自己呕心沥血的作品湮没,结果是让妻子偷偷取出书稿,以“东亚病夫”笔名交付梓行。所以,文界开初都不知东亚病夫为谁,直到林琴南在所译《贼史》序中说穿《孽海花》作者乃曾朴,于是亲友抱怨纷起,而他却泰然自若,不以为忤。
    看《孽海花》初版本二十回(《小说林》本),最能察见曾朴在清季的思想图景。《小说林》本第二回中猛烈抨击专制政体与科举制度达已于五百余字,在清廷淫威之下敢于如此宣扬民族革命意识,堪称不畏斧钺。第四、五回干脆公开叙说“满洲入关之始,亡国遗吁       民起兵反抗”的史事,甚至在描写革命党人演说的情节中更露骨提出“现在的革命,要组织我黄帝子孙民族共和的政府”的召唤,并还塑造了孙中山、陈千秋等革命者形象,热情歌颂了他们的活动,这在晚清小说中实是个大胆的创举。曾朴的视野也极其广阔。这部小说的情节竟超越了中国现实社会的领域,描写了德国、俄国和日本的政治生活,尤其是以热情赞颂的态度述说日本革命者和俄国“虚无主义者”革命活动的一些章节。小说中也出现了伟大的俄罗斯作家赫尔岑、车尔尼雪夫斯基、托尔斯泰的名字,并且述说了他们与俄国初期革命运动的关系;还借俄国人毕叶的话,宣扬了“天赋人权,万物平等”的民主主义启蒙思想。如此广博的见闻和敏锐的眼光,在当时小说家中实为罕见。
    20世纪头十年里,曾朴的文学活动和社会活动,都透显其心灵世界有了质的变化。1907年秋瑾被害,曾朴在其主持的《小说林》杂志连续发表《秋瑾遗稿》、《轩亭秋杂剧》、《秋女士历史》、《秋瑾轶事》、《碧血碑杂剧》、《轩亭血传奇》,为革命烈士伸张正义,表彰楷模。是年秋冬之际,清廷将残杀秋瑾之浙抚张曾zzzz调任江苏,曾朴与上海《时报》主笔狄平子领衔发起驱张运动。风潮日炽,统治者嘱捕曾氏等为首者三人,但曾朴屹然不为所动。清廷无奈,只能将张调赴陕西。曾朴这股韧劲一直持续至辛亥之后,1915年袁世凯谋复帝制,曾氏与钮永建、冷御秋等在沪组织反袁运动,并以筹款之责自任,输私蓄以充讨袁军火。
    辛亥鼎革以后,曾朴当选为江苏省临时议会议员,1924年出任江苏政务厅长,1925年4月去职,12月就任江苏政务厅长。在此期间,防恶政,劾墨吏,反贿选,至1926年因反对孙传芳加征亩捐未果,又去职。厌恶宦海,先返里家居,后卜居沪滨,重操文学旧业。
    1927年,曾朴长子虚白从法国留学归来,父子俩就在上海开设了真美善书店,并自称为“父子书店”。开书店的目的:“一方面想借此发表一些自己的作品,一方面也可借此拉拢一些文艺界的同志;朝夕盘桓,造成一种法国文艺沙龙的空气。”当时曾朴的马斯南路寓所,常常聚集着不少青年朋友畅谈文艺,朋辈戏称五十六岁的曾朴为“老少年”。不久,又创办了《真美善》杂志,父子俩共同主持编务。《真美善》的特色,一是发表了曾朴的诗作甚多,甚至发表了这老举人写的新体诗,二是刊登了他的文艺理论文章,三是登载了《孽海花》续作二十一至三十五回和新作《鲁男子》,而最大特色是以大部分篇幅译介法国文学。
    曾朴虽从封建社会走出来,对于“五四”新文化运动却抱着举双手赞成的态度。当胡适的《文学改良当议》在《新青年》上发表,给曾朴的感觉是对“死气沉沉的旧文学界”投入了“震动”,他佩服其“看透文学有改革的必要”之“勇决的精神”,并以为这可与托尔斯泰弃爵放农的精神比美。看到当时“新文化运动潮流弥漫了全国”,曾朴觉得欢欣鼓舞,对于各地新文学社团纷纷倔起,由茅盾接编的《小说月报》弃旧趋新“改成了宣传新文学的机关”,他以为对这些“绚烂夺目”的新图景“应该恭敬叹赞,共唱凯歌”。他在致胡适长函中称颂了这些新文学图景之后,且表示“我这时代消磨了色彩的老文人,还想瞒珊地攀登崭新的文坛”。
    对于新文学出版物,曾朴如饥似渴地阅读吸收,他概括“五四”运动以来文学的创造,一是小品文“着墨不多,而余味曲色”,二是短篇小说颇能“表现自我的精神”,三是强调新诗“能把外来的格调,折中了可谐的音节,来刷新遗传的旧式,情绪的抒写,格外自由,热烈”。这些见解出自一位封建社会过来的老举人,实属难能可贵,说明他已弃除了旧传统文化在他心中的积淀,孕成了新的文化心理定势。
    曾朴还竭力主张新文学者要加入世界文学的行列中去,以汲取新的创造的源泉,他更强调,“无论那一国的文学,不受外国潮流的冲激,决不能发生绝大变化的”。曾朴创办真美善书店和《真美善》杂志,这也是他进一步从事新文学的身体力行。主持《真美善》期间,曾朴热衷于发展新文学的探讨,譬如白话与文言、直译与意译的论争,他都积极参与,贡献出中肯的意见。
    曾朴追求新文学,不仅致力于理论建设,而且创作上也勇于实践,他的长篇小说《鲁男子·恋》是1927年问世的,那正值文学革命向革命文学过渡时期,白话长篇小说还未进入高潮。可它以随“五四”俱来的崭新的人文精神,描写了两对青年男女在家庭迫害和礼教统治下的恋爱悲剧,对封建宗法制度展开了强烈的控诉和鞭挞,发出撼人心魄的呐喊。作品所透露的审美情感经验,处理故事结构的方式,对心理意绪的描绘等等,都充分表达了新文学气息。
    曾朴晚年居沪期间,与新文学家郁达夫、胡适、赵景深、李青崖、顾仲彝、邵洵美等辈颇多交往,常常就新文学的发展问题交流探讨。
    这位由近代文化人蜕变为新文学家的曾朴,在六十岁时犹兴致勃勃与中华书局洽谈,拟翻译法国浪漫主义作家雨果《悲惨世界》的全译本,然而体力衰弱,时常卧病,再加经营的事业赔累核竭,再难支撑,遂于1931年夏天,将真美善书店闭歇,刊物停办,迁回故乡合熟过着种花养病的生活。病中一直以未能写完《孽海花》和《鲁男子》为憾,还谆谆嘱咐老友张鸿代为写完《孽海花)六十回全局。
  1935年6月23日,曾朴因病不治,故于虚廓园红楼,终年六十四岁。
  (时  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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