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自清,祖籍绍兴,1898年11月22日出生于江苏海州。出生后名自华,号实秋,日后投考北京大学本科时,改名自清,字佩弦。祖父末菊坡及父亲未小坡当日均在清政府州县做官,全家随任,先生四岁时,随父住扬州附近之邵伯,两年后,即先生六岁时,末府定居扬州,在此繁衍生息。鉴于一家人“生于斯,死于斯,歌哭于斯”,所以先生日后专门著文,自称“我是扬州人”。 扬州是个有深厚文化传统的古老城市。由于家境小康,先生早年受到了良好的基础教育。先生五岁启蒙读书,辛亥革命前后在这里接受初等教育十年,在国文与英文两方面都打下了良好基础。1913年考人场州两淮中学(今江苏省扬州中学),1916年毕业,考人北京大学预科。此时末府家道已中落,先生弟妹众多,为减轻家庭负担,他跳级考人本科中国哲学系读书,当时授课者为胡适、章士创、梁漱漠、马叙伦等人,他还听过杜威的演说,受到多方面的影响。读书四年,学完规定学分,提前一年毕业,获文学士学位,读大学三年级时。适值“五四’’运动爆发,先生与同学许德衙、孙伏园、杨晦、江绍原等人参加了示威游行,接受新思潮的洗礼,同时他还承担了北京学联一个股的具体工作,成为反帝反封建民主运动的一名积极分子。读书期间,开始在报刊发表新诗与翻译作品,《煤》与拈匕河沿的路灯》充分表达了对于光明的渴望。 二十三岁的秋天开始,先生度过五年的中学教员生活。他先后从教的学校有杭州的浙江第一师范学校、扬州的江苏省第八中学、上海的中国公学、台州的浙江第六师范学校、温州的浙江第十中学、宁彼的浙江第四中学与上虞白马湖的私立春晖中学。十九岁时,先生已奉父母之命与武钟谦女士在扬州成婚,从教后便携弱妻幼子,五年中奔波于八座学校之间,成了一名“匆匆的旅人”。 繁忙的教学生涯促使先生接触江浙一带多方面的社会生活,熟悉社会各阶层的人物,了解多样的人生。这就为先生的创作提供了许多鲜活生动的素材。先生是文学研究会的早期会员,共同的创作倾向,也由于共同的生活经历,使他在这段时期内与叶圣陶、俞平伯、丰子恬、夏丐尊、朱光潜、刘延陵等人结为挚友,教学之余,创作了大量的文学作品,为中国新文学的早期文坛提供了若干影响深远的名篇。 先生这一时期创作新诗约五十余首,郑振锋说他的诗作“功力之深厚”,“远远的超过《尝试集》里的任何最好的一首”,显示着新待诗坛主将的实力地位。“五四”高潮前后,先生坚信未来是光明明,前景是美好的,对生活的明天充满了信心与希望。他对革命胜利后的俄国充满了美丽的向往,在《送韩伯画往俄国》中,借即将踏上旅程的友人之口,热情澎湃地歌唱道:“红云啊!/鲜红美丽的云口!/你给了我一个新生命!/你是宇宙神经的一节;/你是火的绘画——谁画的呢?/我愿意放下我曾有的,/跟着你走,/提着真心跟着你!”1924年,先生作《赠A.S》,即赠共产党人邓中夏:“你的手象火把,/你的眼像波涛,/你的言语如石头,/怎能使我忘记呢?”表现了向往革命的一片深情。但是,结束学习生活进入社会以后。旧中国的种种丑恶现实,为生活奔波的人生百味,促使先生由单纯明快的热烈向往转向深沉的思考,“五四”退潮在先生的诗歌里产生影响,他写下了长达二百四十余行的著名长诗《毁灭》,当时被誉为“当代之《离骚》”。诗歌在充分抒发了自己的犹疑、孤独、伤感。失望以后,归纳为“从此我不再仰眼看春天,/不再低头看白水,/只谨慎着我双双的脚步;/我要一步步踏在土泥上,打上深深的脚印!”这脚印便是切切实实地面向现实,面向人生。先生的诗风与 诗坛早期诗人不同的是,设色淡雅,蕴蓄隽永,情感的抒发显得平实而醇厚,如山间清泉,在溪谷中无声地汩汩流动,不同于同时代若干诗人的浪漫与狂放。他是一个恪守传统道德的人,对于妻子儿女呵护备至,对于扬州的大家庭又无限依恋。他的性格、他的生活也决定着他的作品风格。 中学教员时代的散文创作名篇是《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被誉为“白话美文的模范”,先生“领略那晃荡着蔷薇色的历史的秦淮河的滋味”,把月光、水色、灯影与桨声糅合在一起,画中藏意、景内含情,把历史的重载和满腹的怅惘都压在船上,在恍惚迷离、素淡雅丽的画面中,撩起读者的思绪,进入一种满贮诗意的境界。这篇散文在形象之鲜明、感情之真切、语言之优美的结合方面,为后来的写景散文树立了典范。另一类散文则热切地关注着现实人生。《生命的价格——七毛钱》《航船中的文明》《白种人——上帝的骄子》都是有所见有所感,;旧时代司空见惯的种种丑恶现象,经先生细致地观察与锐利的解剖,展示了古老中国这一“礼仪之邦”的残酷、愚昧与衰弱,表现了先觉的知识者忧国忧民的高尚情怀。这两组散文分别显示着作者阴柔之美与阳刚之美的表现力量,展示着青年朱自清的出众的文学才华。 1925年8月,经俞平伯推荐,先生至北京清华学校大学部任教,开始了他抗战前十二年宁静的清华大学教授的生涯。教授的课程主要为古今诗选、歌谣、陶渊明、李白、杜甫、李贺及宋四家之专题,散文创作及中国新文学之研究等,以讲授古典诗词为主。1930年后任中文系代主任与主任,并曾兼任《清华学报》及清华图书馆主要负责人,成为肩负重任的清华园著名教授。1930年,发妻武钟谦不幸在扬州病逝,两年后,与陈竹隐女士结婚。一方面,工作稳定,先生有条件潜心于学术与创作,另一方面,子女众多,需 要牵挂家庭诸事,生活清苦而辛劳。 先生脍炙人口的名篇《背影》是在1925年完成的。《背影》的发表,使得先生声名大噪,成为广大民众中有广泛影响的作家。作品淡淡地描写了父亲的背影,丝丝人扣地揭示两代人多姿多彩的内心世界,展现催人泪下的人间至情。著文时的先生刚刚成为一位大学教授,是一位在学界颇具声望的人物,他这样真诚坦率地忆 及父子之间的舔犊情深,显示着一种人性的美,一种人格的美。当 时他的父亲还健在,他公开但露在亲子之间的这种心路历程,襟怀 的坦荡与纯真是这篇名文传颂不衰的关键所在。 另一篇写家庭生活的名篇为《给亡妇》,作于与陈竹隐女士结婚之1932年,被推崇为“至情之人,至情之文”。作品情深恳切地细诉着亡妻武钟谦生前的一切,回忆着她十二年中对自己对孩子的种种恩情,通过种种平凡琐碎的细节,写出了一个温柔敦厚、贤慧善良、吃苦耐劳的普通女人,“相从十余载,耿耿一心存”,写出了先生内心深处彻骨的思念之情。新婚燕尔,未忘亡妻,而且坦率地 公之于世,这就是人格,这就是道德,这就是足以催人泪下的人间 至文。 《荷塘月色》是1927年创作的另一名篇。先生是写景高手,他笔下的月夜荷塘动静相参,诗画相溶,有一种醉人的美。但是,这一篇美文不同于《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也不同于《绿》,先生融人的情是“心里颇不平静”,是心里“惦着江南”。时在“四一二”反革 命政变以后,长江一带政局动荡。这样,作品便饱含着供人开掘的 深广的内涵。这样,作品所渲染的淡淡的哀愁的情思,便打上了深 深的时代的烙印。 从1931年起,先生曾获去英国访学一年的机会,于是历英国。法国、德国、荷兰、瑞士、意大利、新加坡诸地,饱览域外风光,著有《欧游杂记》K伦敦杂记》两本著作。叶圣陶认为先生早期的散文 仓4作有过于注重修辞的毛病,此时的散文文体之完美与口语之运用达至v十分纯熟的地步。游记是供中学生阅读的,翔实而清新,代表作之一《莱茵河》写这一欧秒》J名河的传说与景色,写欣赏之趣。“火车不如轮船,朝日不如残阳,晴天不如阴天,阴天不如月夜”具有一种十分别致的审美情趣。 抗战八年,先生随校南迁,南迁之清华大学、北京大学及天津南开大学组成西南联合大学,先生从教于联大,任联大中文系主任与联大师院国文系主任,开设之课程依旧,只是增设了一些古代诗人之专题。迁移后方坚持办学,物质条件简陋,事务纷繁,先生慨叹“南迁以来,皆未冒召集注精力于研究工作”,“日日如此,如何是好!”两三年后,由于健康原因,辞去行政职务,集中精力于教学。先生在云南,妻儿在成都,家中途弱在扬州,长子又在军中,一家分居数地,生计艰难,生活颇不安宁。为增加收入,先生曾在私立五华中学兼任国文教员,日夜辛旁。教学与生活略为安定以后,著作有《经典常谈》。又与叶圣陶合作,著《精读指导举隅》、《略读指导举隅》、《国文教学》三本,均属与教学工作结合之文学研究著作。同时潜心于方典诗词仓勺作,有《犹贤博奕斋诗抄》稿本,结集于成都,收诗近百首。 后方执教,先生认为有了“安全避难所”,但心系国家安危,时刻关心抗战进展。在昆明与成都,他加入若干抗战文学社团,多次发表演说,主张文艺为抗战服务,并提倡新诗要汲取歌谣的营养,要写得大众化、口语化,为抗战事业贡献力量。抗战胜利曙光初露时,先生对于战后中国的重建充满期望。他在《新中国在望中》里说:“在我们面前的是胜利的中国,在我们望中的是新生的中国。可是非得我们再援再厉的硬干、苦干、实干,新中国不会到我们手里广只是,他对中国如何走向新生之路,只是笼统地提到工业化与民主化,并无具体的蓝图。 1945年抗日战争胜利,先生兴奋万分,但旋即因内战的危险焦虑不安,他参加了著名十教授电文的署名,以民主人士的身份呼吁进行国共和谈,结束蒋介石政权的独裁统治,成立联合政府,进行人事、政制、军队诸方面的改革。同时签名者有闻一多、张奚若等人。但不久,昆明连续发生军警镇压要求民主、反对内战的师生的事件,即“一二·一”惨案。不久,又发生了国民党特务枪杀李公朴、闻一多的凶案,举国愤怒,国民党政府反民主、反人民的面目暴露无遗,先生惊呼:“这种卑鄙凶狠的手段,这世界还成什么世界广他在日记中说:“我自我剖析,深感应对自己进行一场革命,以丢掉自私和懦弱。”他终于走出书斋,三次出席追悼闻一多的集会,并控诉反动派的暴行。他重新拾起二十年前写新诗的那支笔,写下了《挽一多先生补“你是一团火,/照见了魔鬼,/烧毁了自己!/遗烬 里爆出个新中国广接着又主编《闻一多全集》,历时两年,序言中高度评价闻一多集诗人、学者、斗士于一身的高尚人格。 1946年以后,朱先生从纯粹的书斋里的学者成为多次为民请命的民主教授,从“猖者”成为“斗士”。返回北平后,继任清华中文系主任,教务繁忙,但在他的《论气节》K论吃饭》K论学术的空气》、《论不满现状》等充满深刻反思与战斗激情的杂文中,认为知 识分子应当从象牙之塔里走出来,走上十字街头,与民众打成一技,才有战斗力量;认为新时代的知识分子要有新的做人尺度,有正义感,还要有行动;支持“反饥饿运动’’,认为“人情加上人权,这 多抑的行动是压不下也打不散的”;认为做学问要正视现实人生,灸赘时的形势是象牙之塔已开始拆卸,变成十字衔头了,在这样的狒基础上,他的文艺观也有了很大变化,强调“文艺有社会的使命”。 先生最后的三年,著作丰盛。出版物汁有:《诗言志辨》,诗歌理论著作,书中就诗言志上匕兴、诗教、正变四大问题,“以大处落墨的办法画出全部中国文学批评史的轮廓”(朱光潜语)。《新诗杂话》,新诗评论集,收文十五篇。《标准与尺度》,杂文集,收文二十 二篇,贯串全书的中心观点是“民主”二字,旁征博引,娓娓而谈,充 分说明中国民众争自由争民主的合理性。《语文零拾》,读书随笔 集,收书评、读书笔记、译文十四篇,涉猎广泛,展示先生多方面的 学问功夫。《论雅俗共赏》,杂文集,收文十四篇。先生于出版物之外,还编定了两本书稿,一为《语文影及其他》,包括“语文影之辑’, 与“人生的一角之辑”,计收文十八篇。另有一本《敝帚集》,创作之古典诗词抄。稿本计分四辑:一辑拟右诗四十二首;二辑;日体诗五十首;三辑拟方向十九首;四辑译诗五首。先生以贫病之身,一边整理;日作,一边撰写新著,成书累累,十分勤奋。先生届天命之年,在文坛声名藉藉,假以时日,收获必将更为丰盈,不幸的是,由于长期生活艰难,家累甚重,加之劳累过度,胃病日益严重。 1948年6月,鉴于美国扶植日本,先生在拒绝美援和美国面 粉的宣言上签名,表示对美蒋的抗议,并退还了面粉票与面粉配给证,宁可全家挨饿,也“断然拒绝美国具有收买灵魂性质的一切舍 施物质,无论是购买的或给予的”。8月12日,因患胃溃疡穿孔, 并发肺部炎症,不幸逝世,终年五十一岁。逝世前,先生关照家人 他已拒绝美援,不要去买配给的美国面粉。 先生逝世后的第六天,毛泽东同志在《别了,司徒雷登》中说:“朱自清一身重病,宁可饿死,不领美国‘救济粮’。”又说:“我们应当写闻一多颂,写朱自清颂,他们表现了我们民族的英雄气概。”毛泽东同志高度赞扬了先生由民主个人主义者向革命的知识分子方向转化,用实际行动表现了崇高的民族气节与鲜明的与人民大众共命运的政治立场。四十年后。江泽民同志为先生诞生九十周年题诗:“背影名文四海闻,少年波老更情余。清芬正气传当世,选释诗篇励后昆。”他对先生的人格力量,情真意切地进行了颂扬,做出了全面的评价。
(丁家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