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曲家、语言学家赵元任，字宜仲（宜重），原籍江苏州府阳湖县（1912年并入武进县）。1892年11月3日生于天津。父亲衡年中过举人，善吹笛。母亲冯莱荪善 诗词及昆曲。19O0年赵元任回到老家常州青果巷，在家塾二中读书。早年所受民族文化熏陶，对他一生事业有着 深刻的影响。
　　赵元任从小就显露出语言天才，各种方言一学就会。 十四岁进常州溪山小学。19O7年入南京江南高等学堂 预科，成绩优异，英语、德语都学得很好，深得美籍英语教 师嘉化（D。J．Carve）的喜爱。嘉化常邀赵元任去他家中作客。嘉化夫人善于弹钢琴和唱歌，赵元任跟嘉化夫人学唱过《可爱的家庭》（Home， SWeet Home）和《离别歌》（AuldLang Syne,亦译《天长地久》）等歌曲，是为他接受西方音乐之始。1909年赵元任考取了留学美国的官费生，在康乃尔大学主修数学，选修物理、音乐。向姜斯东（E。Johnstone） 学习作曲，向夸尔斯（J．T。Quarles）学习钢琴与和声，向席佛曼（S．P．Siwerman）学习钢琴，还上过多年的声乐课。1914年获 数学学士学位。在该校哲学院研究一年后，1915年人哈佛大学主 修哲学并继续选修音乐，在哈佛期间的音乐教授有希尔 （E，B．Hill）和斯帕尔丁（W。R。Spaulding）。19l8年在哈佛获哲学博士学位。又在芝加哥和加州大学作过一年研究生。1919年回康乃尔大学物理系任教一年。
　　1920年赵元任回国担任清华学校的物理、数学和心理学课 程，同年冬曾为英国著名哲学家罗素（B。Russell）来华讲学担任翻 译。在清华期间，赵元任与杨步伟结婚。
　　1921年赵元任夫妇到了美国，赵元任在哈佛大学任哲学和中文讲师并研究语言学。
　　1925年赵元任回清华大学教授数学、物理学、中国音韵学、普通语言学、中国现代方言、中国乐谱乐调和西洋音乐欣赏等课程。 他与梁启超、王国维、陈寅恪一起被称为清华“四大导师”。1928年作为研究院语言研究所研究员，进行了大量的语言田野调查和民间音乐采风工作。
　　1938至1939年教学于夏威夷大学，在那里开设过中国音乐课 程。1938至1941年，教学于耶鲁大学。之后五年，又回哈佛任教并参加哈佛、燕京字典的编辑工作。其间加入了美国国籍。1946 年国民党政府教育部长朱家骅拍电报请赵元任出任南京中央大学校长。赵元任回电：“干不了。谢谢！”从1947年到1962年退休为止，赵元任在伯克莱加州大学教授中国语文和语言学，退休后仍担任加州大学离职教授。1952年荣任阿加细(Aggasiz)基金会东方语 和语文学教授。1959年曾到台湾大学讲学。
　　赵元任被授予的名誉学位有：美国普林斯顿大学文学博士 （1946）、加利福尼亚大学法学博士（塾1962）、俄亥俄州州立大学人文学博士（1970）。
　　1945年赵元任当选为美国语言学学会主席。1960年又被选 为美国东方学会主席。
　　1973年，中美关系正常化刚起步，赵元任夫妇就偕外孙女昭 波和女婿迈克回国探亲。5月13日晚至 14日凌晨，受到周恩来总理的亲切接见，周总理还跟赵元任谈到文字改革和赵元任致力研究的《通字方案》。在座的还有郭沫若、刘西尧、吴有训、竺可桢、黎 锦熙等惹友。
　　1981年，丧妻不久的赵元任应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之 邀，偕长女赵如兰、女婿卞学磺、四女赵小中再次回国探亲，受到 全国政协主席邓小平的热情接见，并接受了北京大学授予的名誉 教授称号。1982年2月24日赵元任逝世于美国马萨诸塞州坎布里奇。加州大学为他设立了赵元任基金会，4月4日隆重举行了赵元任 逝世纪念会。
　　赵元任出版的歌集有《新诗歌集》、（1928）、《儿童节歌曲集》 （1934）、《晓庄歌曲》（1936）、《民众教育歌曲集》（1939）、《行知歌 曲集》和《赵元任歌曲集》（1981）。1987年在上海音乐学院院长贺绿汀提议并推动下，上海音乐出版社出版了五线谱版的《赵元任音 乐作品全集》（由其长女、美国哈佛大学教授赵如兰编辑），收有歌曲八十三首、编配合唱歌曲二十四首、编配民歌十九首、器乐小品 六首，总计一直三十二首作品。
　　赵如兰回忆道：“父亲在傍晚时总是要弹弹钢琴的。他喜欢弹 奏巴赫、海顿、莫扎特、贝多芬和肖邦的作品。他特别喜欢舒伯特， 除《即兴曲》与《音乐瞬间》之外，他还喜欢弹奏舒伯特的歌曲…… 他很爱古典和浪漫时期的管弦乐作品，也喜欢华格纳和威尔地的 歌剧。对于更近代的作曲家，他喜欢斯特拉文斯基和普罗柯菲耶夫。有一次，在无线电广播中播放肖斯塔科维奇的《第九交响乐》 时，他兴奋地把全家人都叫到书房里去和他一起听广播。我很少 听到父亲笼统地反对任何一位作曲家或任何一派的音乐。”只有一次，赵元任在听赵如兰弹奏拉威尔的《为死去的公主而作的帕凡舞 曲》时曾说过：“我觉得这种音乐没什么大出息。”（《忆父亲的音乐牙 生活》）
　　赵元任从1913年写第一首作品风琴曲《花八板与湘江浪》起 就尝试为中国民族曲调配置和声。该曲是献给管风琴家夸尔斯 的，夸尔斯曾把它公开演奏过。 1915年1月在上海出版的《科学》杂志上刊载的钢琴曲《和平 进行曲》是赵元任首次公开发表的作品，也是我国最早发表的中国 钢琴曲。他的最后一首作品则是据梦中所得编成的《有个小兔子》 一歌。
　　《尽力中华》一歌是赵元任1920年创作的。当时的歌曲多是 旧曲填以文言文歌词，缺乏现代生活气息，他将和尚放焰口时唱 的曲调加以改编，配置和声，音乐竟变得奋发激昂，极富朝气，充满 民族自豪感和爱国激情，成为我国广泛流传的歌曲之一。1923年 中华教育改进社召开第二届年会，开幕式唱国歌时，全体会员竟不 唱国家颁布的国歌《卿云歌》，而唱此歌以代之。赵元任还写作了 《我们不买日本货》、《我是北方人》、《自卫》、《看醒狮怒吼》等爱国 歌曲。
　　1922年赵元任谱的歌曲有《过印度洋》（周若无词，选自许德 邻编《白话诗选》），表达远旅海洋思念故乡之情，钢琴伴奏模拟海 浪与风声。《秋钟》（赵元任词，歌词载于《国音诗韵》），揭示秋钟似远似近、风声似有似绝的意境，钢琴伴奏模拟钟声、轻风、急风。《劳动歌》，歌词选自《白话诗选》，亦曾载于《星期评论》，词作者未 详。原词写工人要求工作、休息、教育各“八点钟”，谱曲时改为“几 点钟”。歌曲采用一领众合的劳动号子形式，与劳动节奏和语言音 调密切结合，表达了劳动人民的呼声。《卖布谣》（刘大白词，选自 《白话诗选》），用的是五拍子节拍，曲作者说：“在读四字韵文（例如 有些祭文）的时候，差不多总是用五拍子。”写财主都买洋布，饿倒 了织土布的哥嫂，反映了农村手工业受到洋货排挤的困境。曲调 是用方言特色写成的。此外，刘半农作词的《织布》也是为劳动人民而作的不平之鸣。
　　赵元任的歌曲《他》、《小诗》、《上山》、《也是微云》、《瓶花》、《爱 国歌》等的歌词是胡适写的。胡适是赵元任在康乃尔大学的同学。1919年6月，陈独秀因散发传单被北洋军阀政府拘捕下狱。胡适思念陈独秀写了《小诗》，赵元任为其谱曲，表达了深沉的意境。《上山》的歌词是胡适1917年回国后自勉之作。赵元任为其谱的 曲充满“五四”时期那种奋发向上的乐观情绪。《也是微云》则旋律 幽雅，韵味浓厚。
　　赵元任最主要的代表作是1926年的歌曲《教我如何不想他》。词是刘半农在伦敦写的，饱含着海外赤子怀念祖国和亲人的深情。 作曲家从境、象、情、味的综合把握中构思了巧妙的布局。第一段春天，E大调，以微云、微风的飘动与音乐的恬静相互反衬以象征 沉静情思中的波澜涌动。第二段夏天，以月光、海洋相依恋的绵绵 深情寓动于静，抒发了内心怀念的深沉执着。收束于B大调，过门回E大调，推出情绪的起伏。第三段秋天，从暗淡的e小调开始，是落花、鱼儿的“慢镜头”，到燕子与我的会心交谈时转G大调，明亮上扬，揭示出淡泊宁静中蕴含着深邃的激动。第四段冬天，e小调开始，E大调结束。以风与火的动感把全曲推向高潮，通过“西天还有些儿残霞”的感叹作为转折，就像那冷风中的枯树的我，终于化孤寂为爱的野火燃烧起来，痛苦心灵所受的折磨升华为对美好未来的向往，对离恨悠悠而又迸发着生命火花的“故乡情 绪”进行了层层深入地挖掘。他吸取了民族传统的润腔经验，曲调唱起来很容易字正腔圆。他用京剧西皮原板的过门（2536121）作为素材，民族风味醇厚而有现代气息。钢琴织体是条带式旋律加对位声部和持续音，色彩性和声技巧与京剧式旋律结合妥帖，歌曲与伴奏浑然无间，体现了中西交融个性创新的审美追求。
　　合唱曲《鸣呼三月一十八》是一首政治性强烈的作品。1926 年3月18日，在北京发生了帝国主义和封建军阀屠杀爱国学生的惨案。刘半农怀着满腔义愤写下这首歌词，署名“范奴冬女士”，发表在《语丝》周刊第七十二期，赵元任将此歌词谱成歌曲，发表于 1929年1月国乐改进社编的《音乐杂志》。
　　1927年赵元任为刘半农的诗谱写的《听雨》选自《扬鞭集》。写入在北方而思念南方的故乡。旋律用常州吟古诗的曲调发展而成，充满感情的歌声与钢琴伴奏中持续不断的“雨点”动机构成了雨意与思乡之情的交织。
　　赵元任与刘半农多年合作友谊极深。刘半农去世时，赵元任作挽联哀悼：“十载奏双簧，无词今后难成曲！数人弱一个，叫我如何不想他？”（按赵、刘、钱玄同、黎锦熙等人为研究国语，曾组织“数人会”。）
　　赵元任1927年写的合唱曲《海韵》也是代表作之一，歌词选自 翡翠的一夜》第二集徐志摩的诗，旋律声部可作为女声独唱曲演 出。原诗给读者留有想象的广阔空间，含蓄地流露出“五四”时期 的青年追求个性解放的思想倾向。诗人劝女郎回家，依次称呼“单 身的”、“散发的”、“胆大的”、“慌张的”和“勇敢的”女郎。女郎则宁愿作一个自由的灵魂丧身海涛而拒绝回家。最后只剩下诗人的感 叹：“黑夜吞没了星辉，海边再没有光芒。海潮吞没了沙滩，沙滩上 再不见女郎。”音乐的情绪不断变化，疑问、忧虑、劝告、紧张、惊慌。 恐怖、飘逸、黯然神伤。写大海的器乐部分最富独创性，自由使用的变和弦令人想到兴德米特、巴尔托克等20世纪作曲家的最新技法。织体丰富，节奏有序而又变化多端（三连音、四连音、五连音。 密集节奏，或交错，或重叠），加上钢琴低音的持续轰鸣，生动地推 演出戏剧性的高潮。
　　1933年写的《江上撑船歌》，是1930年前后他在汉口的长江边与河北的呼沱河上听到船夫们唱的号子，把他们和激流搏斗时唱的“哼唷”声记录下来加以发展而写成的。
　　1935年赵元任为音乐喜剧影片《都市风光》写了主题歌《西洋 镜歌》，影片中由该片编导袁牧之扮演拉洋片的卖艺人。赵元任就从民间拉洋片的艺人的歌声中吸取了素材。孙师毅（施谊）写的歌词中有许多对当时社会的批评，“十里洋场九里荒，十个年青人九个彷徨，卖力的有力无处卖，出门人看你向何方？”“十家的买卖有九家萧条，有钱人有钱无处放，没钱的人在风雨中正飘摇。”“要活命就得自己救，十字街头你切莫停留！再造起一个新世界，向前去凭着你自己的手！”等等。国民党政府审查时删去了一些歌词，袁牧之唱到该处时，只好光哼哼调子。
　　《老天爷》是赵元任的又一代表作。歌词选自明末《豆硼闲话》 中的民谣，由胡适抄送给他，1942年赵元任谱写成曲“老天爷你年纪大，耳又聋来眼又花……杀人放火的享尽荣华，吃素看经的活活饿杀……你不会做天……你塌了吧！”曲调具有京韵大鼓风格， 情绪激烈。这首歌1945年由留美作曲家谭小麟带回祖国，后来在反饥饿反内战的学生运动中，由上海音专学生李志曙首次演唱，以此对国民党反动政府进行了嘲讽和声讨。此曲有两种版本。据赵如兰回忆：“谭小麟正在耶鲁大学读书，他常常到我们家里来玩。 有一天父亲刚刚把《老天爷》写好，他就弹唱给我们大家听。可是， 谭小麟对于这歌曲的结尾方式提不同的意见，他的理由是这歌曲 通篇旋律主要是单纯五声音阶的风格，应当从头至尾保持一个统一的风格，而不必给旋律结尾添加了一些又强烈而又不同的因素。 这支歌曲是在下大调上。可是，在最高峰的地方用了个降D音， 并且伴奏里还用了D'F(引者按，原谱为降F )和降A的和弦来 强调它。然后，紧跟着又突然地结束在下大调的三和弦上。所有的这些手法部颇为非中国味的。因此，谭小麟建议把最后几个小节加以改动来结束这首歌曲。这就是他带回国的另一个手本。父亲也有他自已的看法，他并不是有意识地要在这首歌曲上保持或采用某种特别的中国风味技巧，更主要关心的是使旋律与歌词通过节奏和音调变化得到密切结合。他认为（这种基本观念他在《新诗歌集》的前言里也有所阐述）这种调性自由的转换方法，以及一些其它技艺，并非西方作曲家可以垄断的，只不过他们运用得略微早一些而已.
　　赵元任为陶行知的许多歌词谱写了儿童歌曲，如《小先生歌》、《手脑相长歌》、《小孩儿不小歌》、《春天不是读书天》等。
　　赵元任还写了许多教育歌曲，如《好象庭》、《干干干》、《长城与运河》等。作为语言学家，他写有《注音符号歌》\《BPMF》、《韵母表歌》等歌曲。为了丰富家庭生活，他还为他的“家庭合唱团”写了卡农曲《唱唱唱》等家庭歌曲。
　　1935年赵元任为百代公司录制了由他自己演唱的《教我如何不想他》和《扬子江上撑船歌》。
　　赵元任的音乐论著有《新诗歌集·序》、《中国派和声的几个小试验》、《歌词中的国音》、《介绍乐艺的乐》、《黄自的音乐》等，赵元任认为中国音乐有自己的特性，应该加以保存和发展，主张“把西洋音乐技术吸收成为自己的第二个天性，再用来发挥从中国背景。 中国生活、中国环境里的种种情趣。“他在《新诗歌集》序中对中西 音乐作了比较。认为在音阶、拍子、程式（form）方面，中西有同有不同，其不同属于“不同的不同”。至于中国音乐与西方奏鸣曲式。 多声部写作技法等相比较，其不同则是“不及的不同”，这些都是近 三四百年西方发展出的东西。他认为要用和声，运用的方法要细研细究并提到他对德彪西五声音阶和声试验的借鉴。他料到有人会感觉曲调“像说话，吟古诗”不好听。“殊不知你不领略到‘不好听部分’的对比关系，‘好听部分’就没有那么好听了。”他还谈到 “外国没有平上去人的语言……就是字的轻重音须得跟音乐的轻重音配合”，而为乐调配国语就须用乐调把国语字调“说”出来。这只是原则，也要为自由作曲留有余地。他批评西方人的猎奇观念时说：“这种错误的根源是由于他们的一种‘博物院的中国’的观念……他们愿意看看中国老是那个样子，还是拖着辫子，还是养着 皇帝……他们一般人对于中国音乐的兴趣是好奇喜新的兴趣，所以越不同越奇怪越好。可是你要是真心的爱一种东西，得要看你能不能跟它一辈子伴着过，能不能live with it（共同生活）？光说 quaint（离奇）不行，你是不是真觉得它lovely（可爱）？是不是觉得它cozy（温暖）？是不是觉得它moving（生动）？……我们不能全国人一生一世穿了人种学博物馆的服装专预备着你们来参观。中国不是旧金山的‘中国市’，不是红印度人的保留园。”赵元任追求的是民族性、国际性与时代性的统一。
　　萧友梅在《介绍赵元任先生的新诗歌集》中曾说，赵元任的音乐创作“替我国音乐界开了一个新纪元”，并非过誉。
　　赵元任为祖国的语言学研究作出了卓越的贡献，被称为“中国 语言学的始祖”。他的音乐作品已成为我国文化宝库中的珍品。 他为中美文化交流所作的贡献也已载人史册，在美国举行的赵元任逝世纪念会上演奏的根据《教我如何不想他》改编的竖琴曲就是 历史的见证。 

（茅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