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天华先生是江苏省江阴市人。生于1895年2月 4日,卒于1932年6月8日。在三十六岁英年,因患急性传染病猩红热逝世。 刘天华先生家境清贫,祖父是道光年间的“国学生”, 年轻早逝,靠祖母夏氏纺纱织布维持生活。父亲刘宝珊先生长大后,患肺结核病,家境仍十分清贫。 刘天华兄弟三人,兄半农,弟北茂,对祖国文化做出 了杰出贡献。1989年,江阴市政府将他们的故居——江阴城内西横街四十九号,建为“刘氏兄弟纪念馆”。 刘天华先生幼年及少年时,家住江阴城内涌塔庵及 孔庙附近,每逢庙里僧家举行佛事,孔庙的春秋丁祭,县 里举行迎神赛会或大户人家办喜庆做道场时,遇有奏乐, 他挤在人群中去看热闹、聆听。他儿时有一个小朋友,涌 塔庵里的小和尚澈尘。澈尘很聪明,会拉弹多种民间乐 器。他同澈尘一起玩时,跟他学习了多种乐器,同时当他到农村外婆家时,得到接触乡村音乐的机会,自十五岁考人常州中学后,参加了校办课余军乐队,学习了西洋铜管乐器小号。 191l年,辛亥革命爆发时,刘天华十六岁,正在常州中学初二读书。学校停课后,与兄半农先生热情奔赴革命。半农先生赴清江,以书犊翻译之事佐戎幕,刘天华参加“江阴反满青年团”。因在 常州中学读书时曾参加课余军乐队,到反满青年团后,担任了号手。 数月后,清朝被推翻,刘天华离开反满青年团,回到家中。因家贫,无法继续升学,随哥哥半农到上海谋生。在上海以小号考取了上海开明剧社的乐队。开明剧社是一个属于新文化运动范畴的 话剧团,附设了一支乐队,在话剧开场换幕、休息时采用乐队奏乐,乐队使用西洋乐器。刘天华先生在团里向乐师们学习,除继续提 高铜管乐外,同时学习钢琴和小提琴,并决定以音乐为自己的专业,他如饥似渴地刻苦用功,经常从黎明至深夜练习不歇,同时受到“五四”新文化运动思潮的影响,立下宏愿,决心从事改进面临垂亡的国乐。当他从上海回家中过春节时,对家人述说心愿:“中国 人还是最喜欢自己的音乐,西洋音乐固有它的妙处,却不如中国音 乐对我们那样亲切易懂。可惜现在国乐地位那样低,更没有人去重视和提倡,所以我要下一番工夫,在改进国乐上做些工作。” 他在开明剧社工作共两年(1912一1914), 1914年开明剧社在当局的压力下解散。他离开上海回到江阴,先在江阴华墅郊区华澄小学任音乐教员,但仅教了一学期。19l5年春,他失业,又遇父 病逝。这时他正是一个二十岁的青年,胸怀壮志,但国难家愁,贫病失业,心境痛楚。一天偶赴集市,用两角钱买到一把竹简二胡, 根据他幼年与澈尘玩耍时学习二胡的一点经验及在开明剧社学习小提琴的经验,回家后奋力自学,在练习中产生了他的第一首二胡处女作《病中吟》的旋律初稿。对此曲,他自己解释说,不是疾病的痛苦,而是心灵的痛楚。先取名“胡适”,意前途向何处去的愤慨, 后因与著名文学家胡适两个字同,改名为“安适”,但又怕被误解为安逸、舒适,最后定名为《病中吟》,采取了如古诗《游子吟》,用“吟” 字表露作者在某种情况下的心情倾诉。 在刘天华百年诞辰时,1995年《人民音乐杂志》(第七期)方堃先生写了《刘天华影响我的一生》一文,其中道:“从《病中吟》的悲 痛与反抗,与我这十五岁早熟的爱国情绪,抗日仇恨紧紧吻合在一起……1948年春节前,我们文工团与党校的干部行军到良乡,等候北平和平解放。在良乡过春节,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大家都坐 在铺上聊天,没有灯火。我当时因即将重返北平而激动,新年节日十分怀念老同学,怀念故乡的亲人。在黑暗中操起二胡拉起《病中吟》。” 1993年《病中吟》获中华民族文化促进会华人20世纪音乐经典作品奖。 19l5年秋,母校常州第五中学聘请他为音乐教员。他在常州五中工作共七年,自19l6年至1922年。他在校中组织的军乐队 及丝竹合奏团,在当地颇有名声,并培养了许多爱好音乐的学生。 刘天华先生自幼被家庭订下婚约,是父亲同窗好友的女儿,这是一位农村姑娘。19l4年当他父亲病重时,这位姑娘被提前接到婆家举行“冲喜”,这是当时的迷信活动,谓家中举办喜事,可以把家中患病者的厄运冲走,但过门后,因家中有重病人,并末成婚, 实际上增加一个护理病人的劳动力。1916年父亲去世后第二年, 刘天华夫妇才成婚。 1918年前后,他创作了二胡曲《月夜》及《空山鸟语》。《月夜》 表达了在皎洁恬静的月光下,他内心的感受及胸怀的倾诉。《空山 鸟语》用传统与民间结合的手法,表现了“空山不见人,但闻鸟语声”的情趣。表达了人与自然结合的欢乐。此曲创新了二胡的技法与表现力,使简陋的二胡一跃而成为技术艰难,表情丰富的神品 乐器。该曲获1993年中华民族文化促进会华人20世纪音乐经典作品奖。 1922年,一个常州中学的学生,考取北京大学,见到蔡元培先生时,向蔡元培先生介绍了刘天华。蔡听后,决定聘请刘天华到北 京大学音乐传习所任琵琶导师。 刘天华能够到专家荟萃、文化之都的北京工作,十分欣喜。辞离常州中学,接受了较常州少一倍薪金的北大聘书。到北大后,没 想到音乐传习所轻视他是一个没有学历的年轻人,给他的工作是教琵琶兼庶务科工作。听到这个安排,刘天华形容自己当时的心情,如一盆冷水浇头。但他坚强,不管白天搞庶务工作多忙,到了 夜晚,刻苦地用功。有一天晚上,适碰蔡元培校长到传习所院中,听见窗内传出来的动人琴声,非常惊奇地问:“谁在拉奏?”当知道这是刘天华的琴声时,并了解到学校给他的工作后,即说:“这样的人才,必须完全安排在教学上,不可兼任其它职务。”从此刘天华得以专心钻研音乐及教学的工作。 刘天华在北京工作共十年,自1922年至1932年逝世,先在北大,后同时又任教于艺专及女子文理学院。刘天华幼年时,他跟澈尘小和尚玩耍时,学习了多种民间乐 器。长大后,他结交了庙中其他会音乐的和尚,参加他们的奏乐。 到常州及北京工作后,回江阴探亲时,仍常到庙中与和尚们一同奏乐。那时的佛曲,有许多是把民间音乐串联改编而来的。可惜他整理记录的《佛曲谱》,本准备出版,因经济困难末及出版,逝世后遗失。 到北京工作后,他学习北方的三弦拉戏,把沿街耍狗熊、耍小狗、猴子等卖艺人请到家中,听他们演奏,记录他们的曲调,与他们一同合奏。 他到艺人集中表演之地——北京天桥大众游乐杂耍场,学习听写民间说唱,锣鼓谱,北方小曲等。当他最后病倒前,正一手提着琴匣,一手提着书包,在工作一天的傍晚,从天桥杂耍场收集民间音乐回家,由于受到急性传染病猩红热的袭击,到家后就病倒,仅病一星期逝世。整理记录的《安次县吵子会乐谱》也因末及出版,逝世后,失散。 19l8年暑假,他到南京,从崇明派琵琶大师沈肇洲先生学习琵琶。 1919年暑假,他到河南“暑期古琴学习班”学古琴。后因患癣症,中途返回江阴家中。 他学习非常艰苦用功,因癣症,背上骚痒,在炎热的江南夏日,却坐在灶堂间,背朝烧柴的灶堂口,弹奏琵琶。有人看见惊问为何坐在那里,他回答:“灶堂里的灼热能起煞痒作用,可以腾下手来弹琵琶。” 自1926年起直至逝世,他坚韧不懈地参加学习昆曲,国乐改进社组织的昆曲课,原有四人参加,最后只剩下他一人在坚持学习。 在深更人静,不能练琴时,他伏案研读古代律自学说及西方音乐理论。 刘天华说:我学西洋音乐开始是为了整理中国音乐。 1923年,他到北京后第二年,师从曾任帝俄时代音乐学院院长、苏联聘请其回国任赤塔音乐学院院长而不就的名小提琴家托诺夫教授学习小提琴,直至逝世。 1923年他已经二十八岁,虽然在十七岁时曾向开明剧社乐师 学过小提琴,但那仅是初步入门,并且到了托诺夫那里反而成为基 础方法不好的缺点。开始托诺夫曾对他摔过乐谱,但随后不久,便感到这位中国音乐家真不简单,从而另眼看待。后来,刘天华成为托诺夫最好的学生。他非常用功,每从学校教课归家,迸门便宜入书房,打开琴匣,提起提琴便练习。在家人准备开饭,热莱的几分钟之际,他也不放弃练习。 刘天华在接近中年二十人岁开始学小提琴,在九年中达到如是程度,这在被人认为最难乐器之一的小提琴的学习史上是罕见 的。正如他一生正规学习二胡,琵琶,古琴等乐器,时间最长者,只有一个暑假,而达到的成就也是罕见的。 他曾参加肖友梅先生指挥的西洋管弦乐队演出贝多芬第六交响乐时吹奏圆号。(曹安和先生谈)。 在学习小提琴的同时,他自1927年从北京燕京大学音乐系美籍教授范天祥教授(POrf、Wine)学习西洋音乐理论作曲。 1930 年冬,在北京饭店大厅内举行了一场音乐会,他向中外人士演奏中国的音乐,受到中外听众的称赞。 1931年刘天华受德国高亨唱片公司的邀请灌录了两张唱片。一张二胡曲(病中吟》及(空山鸟语》。一张琶琶曲《飞花点翠》(古曲)及他自己创作的《歌舞引》。1932年在美国一个乐团再三的邀 请下,他答应了赴美演奏,但不幸正在计划及准备时逝世。 刘半农先生在纪念《亡弟天华遗影后》一文中写道:“天华于琵 琶二胡造诣最深。琶琵之《十面埋伏》一曲,沈雄奇伟,变化万千,非天华之大魄力不能举。其于二胡尤能自抒妙意,创为新声,每引弓一弄,能令听众低徊玩味,歌哭无端;感人之深,世罕伦比。二胡地本庸微,自有天华,乃登上品。欧西人士有怜天华之乐者,叹言: “微此君,将不知中国之有乐!”此虽过誉乎亦十得八九矣。 刘天华的艺术道路是他致力于改进国乐的道路。他艰苦恒毅勇敢地学习,发表的言论,撰写的文章,组织的音乐活动及进行乐 曲创作等等,都是明确地为这个目标而奋斗。 他认为,国乐之在今日,有如沙里面藏着金,必须淘炼出来,才能有用。我们认为这是为艺术界的大事,非少数人所能举办,必须 要联络全国同志,一致进行,我们应该打消门户之见,大家合力工作,以救此国乐残生。 他曾发起、组织过三次推动国乐研究改进的活动。第一次是192l年,在江阴组织“暑期国乐研究会”。第二次是1926年暑假,他到北京工作后三年,趁暑假回家探 亲时,再次组织了“暑期国乐研究会”。 第三次是1927年在北京创办“国乐改进社”,规模较前两次大,并且是长期性的。 刘天华说:“一国的文化,也断然不是抄袭些别人的皮毛就可以算数的,反过来说,也不是死守老法,固执己见,就可以算数的,必须一方面采取本国固有的精粹,一方面容纳外来的潮流,从东西 的调和与合作之中,打出一条新路来。因我们想介绍西乐,以为改 进的辅助,并想效法西乐,配合复音,并参用西洋乐器,以期与世界 音乐并驾齐驱。” 国乐改进社出版的音乐杂志除刊登古今国乐,也刊登介绍西洋音乐及刊登中国当代诸家采用西洋乐器及手法写的作品。他自 己也投稿翻译了E。Prout的《和声学及其理论与实际》及 J.E。VeYNham的《曲调配和声法初步驱》。 刘天华在《缘起》中说:“我们想从创造方面去求进步,表现我 们这一代的艺术”。 在《我对本社的计划》一文中写道:“我既然是中国人,又是以 研究音乐为职志的人。若对于垂绝的国乐不能有所补救,当然是件很惭愧的事。”他在张友鹤先生所写的国乐改进社《发刊词》中加笔道:“吾人一方面为黄帝之子孙,不能继续发扬家学,固无以对数千年来之先哲;一方面为人类一分子,仅能食西人造成之果,而不能贡献我先哲造成之果于人类,亦何面目与他国之人握手为俦哉?” 文学家巴金说:“伟大的作品实质上都是自传性的。”这句话用在刘天华的作品上是合适的。他的作品之所以感人至深,是因为 乐曲非常真挚,深刻地反映了他的内心世界,出自肺腑,因此有很大的感染力。 刘天华很重视乐曲的内容及演奏的感化力量,强调乐曲创作与演奏者的思想与技术的重要。 刘天华的艺术风格绝不浮夸,繁琐,而是充满了内心精微的感 受及真诚的倾诉。 由于他在国家民族存亡之刻,立志整理改进国乐,与国家民族共患难同呼吸,所以他乐曲的思想感情与人民大众一致,易被人们理解及接受,也是几十年来文勺天华乐曲流行全国不衰的原因。同时也写出了他在《缘起》中所说的“创造出表现我们这一代的艺术。”他使人们得到精神的慰藉及艺术的享受。 刘天华先生在《良宵》及《月夜》的说明中写道:“有人以为胡琴上的音乐粗鄙淫荡,不足登大雅之堂。此诚不明音乐之论。要知音乐之粗鄙与文雅,全在演奏者的思想与技术及乐曲的组织,故同保一乐器之上,七情俱能表现,胡琴又何能例外?” 他力求要把音乐普及到一般民众,不要以音乐为贵族们的玩具。他主张集合多数人的意见,判断乐曲乐器的优劣,以定取舍。在创作中他选择了民众中最低层的乐器二胡及在传统音乐中有广泛群众基础的琵琶进行创作实践,他的乐曲除了在时代现实中反映了自己的感受外,有的又充满了生活的情趣,例如《空山鸟语》、《歌舞引》、《烛影摇红》等。 他在借鉴西洋方面,深思熟虑,取舍大胆。例如他赞成参用西洋乐曲采用西洋复音作曲法。他吸收了西洋曲式,例如三段体式,前奏曲式,变奏曲式,进行曲式及中国音乐中很少有的三拍节奏及复三拍节奏,半音进行等,但是他没有采用西洋音乐中惯用的动机发展及大片技术性连接段;因为中国音乐美学及思维方法是不打断旋律,用旋律一环套一环地表现内容。 凡是演奏他的二胡曲琵琶曲的人常常说道:“刘天华先生的乐曲美丽深刻,可以与日月长存。” 刘天华逝世前不久,曾说:“我学小提琴,如同一个蜗牛在爬一棵大树,开始看不见树有多高多大,现在爬到可以看见树顶的地了。因此我再学一年打算停止,以后转人专攻作曲和整理中国音乐。” 可惜,他在英年被急性传染病猩红热夺去了他的生命及艺术生涯。
(刘育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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