驰誉国际乐坛的世界名曲《二泉映月》作者华彦钧(阿炳),1893年8月20日诞生于江苏无锡城中道教雷尊殿一和山房,父亲华清和,字雪梅,城郊东亭镇春合村人氏,是清代光绪年间雷尊殿当家道士,擅长演奏多种民族 乐器,尤以琵琶为最。母亲吴氏佚名,阿炳是他们的独生子,阿炳两周岁前夕,江西龙虎山道教教主、第六十三代 天师张恩博出巡江南各地,查验殿、观、道院、碟文加盖天师玉玺驻跸雷尊殿,清和道长盛宴招待,恳求天师为儿子题名;掌门教主即席赐名“彦钧”。日后,人称阿炳为“小天师”也来由于此。至于阿炳小名,则是相家为孩子推八 字时据说五行缺火,遂取“南方丙丁火”之意取名阿炳。 阿炳八岁出家学道,在父亲的指导下从严从难刻苦学习职业道士必须掌握的几件乐器,没有几年便已具备了相当演奏水平。 阿炳记忆力之强远非常人能及。他过目成诵,任何乐曲几遍听过即能背诵如流。 天赋的音乐才华,很早就在阿炳身上熠熠发光,某年,雷尊殿轮值庆祝一年一度的城隍老爷寿诞演奏活动,年迈的鼓师突然心绞痛复发,无法上场指挥乐队演奏,早已登台人座捧着乐器准备演出的清和道长和众乐师急得不知所措,眼看雷尊殿的声誉将毁于一旦。不料小道童阿炳竟然高擎鼓杖跳上舞台坐上鼓师交椅,手起杖落,著名梵音锣鼓乐曲“万花灯”的一段“鼓段”前奏,立即腾空而起。那复杂多变的节奏,强弱徐疾的旋律,小家伙处理得完整无缺无懈可击。再看他那“头如青山峰,手如白雨点”的演奏姿势,完全是位够格的鼓师模式,要不是亲眼目睹,谁能相信这位鼓师竟是位年仅十二三岁的小道童!鼓段甫告结束,小阿炳又朝乐队一挥鼓杖暗示乐曲合奏开始,他一丝不苟地指挥着乐队顺利地奏毕了《万花灯》,接着又以鼓点领奏了《满庭芳》、《将军令》等几首大型锣鼓套曲,全场观众掌声雷动经久不息。在座的道士同行一致叹服小天师毕竟不凡。 青年时期的阿炳,演奏乐器的技艺日益成熟,虚无缥缈的道家音乐已难于满足他对音乐的追求。为了扩大艺术视野,丰富艺术修养,这位好学不倦的青年道士几乎每天下午必定前往与当年北京天桥、南京夫子庙齐名的无锡崇安寺大众游乐场,向来自五湖四海的江湖艺人学习,请教滩簧、京剧、评弹等各种地方戏曲、音乐和 说因果、卖梨膏糖、小热昏等说唱表演艺术。他还乐于无报酬地接受临时短缺人手的“小堂名”、“杨八弹”等吹鼓班子的邀约,参加红白喜事奏乐。为此,常被道士前辈指责,认为有失道门身价。但是个性倔强,一心向往着音乐的阿炳,却置若罔闻,我行我素如故。 1925年秋天,华清和羽化升天。阿炳继承父亲衣钵成为雷尊殿当家。正当春风得意之际,他的酒肉朋友看中了他手头富裕,竭力以“人生行乐耳,需富贵何时”等语相劝,青年道长终于不顾殿内众人忠告,迷恋上了追求享乐,经常去风月场所花天酒地寻欢作乐,结果不仅染上鸦片毒瘾、还患上了性病。三十一岁那年原先一 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先后失明。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青年道长从此变成了丑陋不堪的瞎子阿炳。 雷尊殿香火日衰,众道士纷纷挥泪告别各奔前程。只留下一位老香火道人照顾他平日生活,嗣后几年中阿炳全靠变卖殿产度日,坐吃山空,最后连殿的产权也转让给了旁殿,子然一身搬人了殿旁一间本是堆放杂物的小屋内栖身,直至去世。 为了谋生,经过再三思忖他决定出卖自己所擅长,且受群众欢 迎的艺术,以劳动去换取生活所需。 1927年夏天,他毅然手执二胡肩背琵琶踏出家门,由一个小孩搀扶着走上街头,开始他长达近二十年的卖艺生涯。 雷尊殿当家道长华彦钧变成了街头艺人瞎子阿炳,是阿炳一生中最大的转折点。雷尊殿上少了个职业道士,中国近代音乐史上未来的一颗光芒万丈的明星开始闪烁。 阿炳每天午后设场在崇安寺三万昌茶馆前的空地上,晚上则先在城内边走边拉着胡琴,穿大街走小巷,然后出城去邻近车站的大洋桥畔的茶坊、酒肆、旅馆卖艺,到次日凌晨才回家休息,无论 严冬酷暑,天天如此,年年如此。 二胡、琵琶、说新闻是阿炳的艺术三绝。昔年社会影响最大、最足以说明他那峥嵘傲骨性格的首推他独创的“说新闻”。他采用说、唱相间的形式,唱词四字一句押“江、阳”或“清、人”广韵,往往 一韵到底,唱腔借鉴卖朝报人类似吟哦诗文的调子,用说唱艺人称 作“三跳”的三片竹板伴唱,演唱前先用竹板敲击几十小节作为前奏,然后开口唱道:“说起新闻、话起新闻、新闻出勒(在)啥府啥县,啥格地名,新闻出勒(在)××城里,有家人家,百家姓上,本是姓×。”几句套话后便说唱正文。左手两片竹片指东点西作为刀枪剑戟……道具。其新闻来源是他每天早上从茶馆请人读报和从茶客们谈天中觅来,经过筛选,确定题材后进行构思、艺术加工而成。一则引人注目的新闻他可编成有情有节的故事。往往当天上午发生的事,下午便可在崇安寺卖艺场上他的“说新闻”中听到。那年头广大劳动人民没有受教育的权利,因此文盲遍地,他们无法读报,难以知晓发生在周围的种种时事。阿炳说新闻的内容包罗万象、正适合广大群众的要求。他口齿伶俐,妙语连珠,诙谐风趣,因此“说新闻”一亮相顿时轰动无锡城厢内外,成了崇安寺游乐场最受大众欢迎的节目。 阿炳不畏强暴,敢于为受迫害者伸张正义,打抱不平,报纸上有的新闻他说,报纸上不便或不敢刊登的消息他也唱。阿炳常把土豪劣绅的种种丑闻及不可告人的勾当,在光天化日之下予以揭 露、鞭答、讽刺、挖苦,因而常常受到豪门的各种胁迫,他处之泰然。由于人民群众支持阿炳,劣绅们也无可奈何,妄称他是神经失常的怪人。 阿炳在说新闻的同时,也说唱一些传统的故事、笑话,由于历史的局限性和为了迎合某些听众心理,其内容难免有宣扬封建伦理道德因果报应、迷信鬼神等不健康、甚至黄色趣味的东西。但当中华民族面临生死存亡的关头,他总是拍案而起,日以继夜地宣传群众同仇敌汽、击败来犯之敌,还我大好河山。日寇占领无锡期间,他歌颂古代民族英雄战胜人侵强虏的故事,颂忠烈、骂逆贼,长我中华民族志气,灭敌人的威风。八年抗战,阿炳始终不渝地用他的歌喉琴声作为对敌斗争的羽书、号角。万不料抗战胜利后他因怒骂“金圆券”,竟被反动当局以“诋毁全国圆券,破坏政府财政信 誉”的罪名勒令退出崇安寺卖艺场地。 阿炳琵琶造诣极深,可弹多首文、武大曲如《霸王卸甲》、《浔阳琵琶》等。 “弹顶琵琶”是阿炳的绝技之一。方往今来,琵琶的演奏姿势 除常见的竖弹形式外,还有横弹、背弹。阿炳则别具一格,将琵琶横放在头顶上演奏。他头顶琵琶,高举双手,演奏描绘端午节龙舟竞渡盛况的《龙船》。演奏时两手不停地挥舞,嘴里还随着旋律的变化,边弹边说:“锣鼓响哉,第一条龙船来啦。第二条赶上来哉……第三条”直至第七条龙船过去。 阿炳的二胡艺术可以毫不夸张他说是前无古人。琴声嘹亮、醇厚、音色甜而不腻,糯而不粘,有一股磁石般的艺术魁力,聆之如饮远年佳酿,令人一曲难忘。若不是亲眼目见,实难相信如此扣人心弦的音乐竟出自仅值几包香烟钱的廉价胡琴。阿炳上街卖艺之初,演出的曲目大多为江南丝竹中的《三六》、《行街》、《四合》以及 《知心客》、《孟姜女》、《无锡景》等广泛流行江南一带的民间小曲。 30年代末期,广东音乐风靡上海地区,新月唱片公司又大量发行了吕文成、何柳堂等粤曲灌制的《小桃红》、《三潭印月》、《雨打芭 蕉》等唱片,阿炳从婀娜多姿的南国音乐中得到莫大的启发,他特别感兴趣的是粤胡演奏家吕文成在琴弦上龙腾虎跃兔起鹘落的大幅度扩充音域的指法,为了把它学到手学到家,他虚心地向熟悉广东音乐的音乐爱好者请教粤胡的演奏方法。 上街途中,听到谁家的收音机中响起广东音乐,阿炳便停步侧 耳静听,乐声不止,绝不开步,影响卖艺收益也在所不计。通过认真地学习,他从广东音乐中汲取到了大量璨灿的音乐语汇与乐曲的章法结构。在粤乐高胡秀丽明亮、流畅动听的基础上,他天才地 将其发展、提高。他领先将二胡上一向被人视为禁区的内弦高把 位,淋漓尽致地发挥内弦深沉厚朴的音色,而且毫无噪音。这要有 很深的功力方可。在他的遗作《二泉映月》中有不少动人的乐句,就是用这种指法演奏的。 30年代末期,阿炳的琴声中先后出现了许多撼人心肺的陌生 曲调,每天夜晚翩跹起舞于阴霸密布的城厢内外上空,亲切温柔地抚慰着身处水深火热中的父老乡亲们的创伤心灵,劝他们坚强地活下去,迎接美好的未来,又以响彻云霄的最强音断言光明即将降临。那些意图诱惑人们堕落的黄色靡靡之音望风披靡,阿炳的琴 声中流砒柱般捍卫着民族音乐的尊严。如果有人问他这些曲调的 曲名,他总憨厚地笑笑回答说:“是我瞎拉瞎拉的,哪来什么名字。” 1948年秋,笔者在南京方林寺国立音乐院经前辈音乐家杨荫 浏、曹安和二位教授介绍,师从刘天华先生嫡传大弟子储师竹教授进修刘氏学派二胡技艺,期间曾一再向三老推荐阿炳杰出的艺术成就,三位前辈一致认为应予以必要的重视、关怀,及早将他的音乐作品抢救保存。嘱咐笔者要尽快将其所有乐曲详细听写记下, 以防万一。 全国解放后音乐学院北迁天津,易名中央音乐院。1950年暑假杨、曹二位回家度假,随身携有刚问世的第一代钢丝录音机,据告主要是为录道士的《十番锣鼓》。笔者再三建议,杨老终于同意于三天后晚上假雷尊殿近处的佛教协会三圣阁大厅录下了阿炳亲自演奏命名的《二泉映月》、《听松》、《寒春风曲》三首二胡曲,次日又录下了他的《大浪淘沙》、《龙船》、《昭君出塞》、《梅花三弄》四首琵琶曲。引以为憾的是因担心所携钢丝时间不够,竟把阿炳生平最最喜欢弹奏的精彩非凡的《梅花三弄》删掉未曾保留! “中央音乐院为阿炳录音”的消息于当地《晓报》报导后,无锡的父老乡亲争相奔告。人们为长期湮没无闻的阿炳终于在共产党领导的新中国得到了应有的重视而额手庆贺。 阿炳的最后一次演出是在无锡市牙医协会成立大会的联欢晚会上,时间是录音后的半个月左右,地点是城外的太湖厅。那次晚会盛况空前,闻讯前来的听众把偌大的礼堂挤得水泄不通,连窗口也挤满了人。阿炳演出了《二泉映月》、《听松》,应听众的热烈要求 弹奏了琵琶《大浪淘沙》和《梅花三弄》。乐曲终止后,热烈的掌声 经久不息。阿炳老泪纵横地向热爱他的乡亲们频频点头表示衷心 的感谢。这是阿炳生平第一次在舞台上演出。也是向人间告别的最后一次演出。 阿炳的录音在中央音乐学院播放后立即引起全校师生重视。不久在天津人民广播电台播出后,瞬即引起全国各地音乐爱好者的轰动,要求发表乐谱及翻制唱片,音院师生要求校方邀请阿炳北上举行二胡琵琶独奏音乐会,马思聪院长请杨老给笔者来函嘱陪同前往。岂知这位民间音乐大师已病人膏肓卧床不起,这迟到的喜讯,激动得他老泪滂沦、呜咽无语、长叹不已。 1950年12月4日,离录音不到三月他便溘然离世,享年五十七岁。老伴董彩弟因悲伤过度末满一月也随阿炳西去。 阿炳病故后,1952年上海万叶书店出版了中央音乐学院杨荫浏、曹安和、储师竹三位教授合编的《瞎子阿炳曲集》,介绍阿炳的生平、遗作、演奏风格等,1954年由中国艺术研究院音乐研究所定名的《阿炳曲集》,其中增加了笔者撰写的《阿炳胡琴指法的几个特 点》等三段文字。他亲自演奏的琵琶独奏曲《大浪淘沙》;《昭君出塞》、二胡独奏曲《二泉映月》、《听松》录音由人民广播器材厂翻录成唱片发行。现今阿炳亲自演奏的六首二胡琵琶乐曲有各种版本 的录音带、CD等,虽不是阿炳巅峰时代的演奏,然而令人陶醉的韵味依然不变。 阿炳墓葬无锡锡山附近灿山道士公墓,1983年10月改迁山明 水秀的无锡锡惠公园,紧靠著名的天下第二泉的映山湖畔,供游人凭吊瞻仰。 1993年中国音乐家协会、无锡市文联为纪念阿炳百年诞辰邀 请了海内外学者、专家、教授等四十余人于阿炳故乡举办了为期一周的阿炳艺术国际研讨会。无锡文联汇编有《阿炳论——民间音 乐家阿炳研究文集》问世。 50年代初,毛泽东主席听了二胡独奏《二泉映月》后说:“它具有浓郁的民间风味,要继续发扬之。” 周恩来总理招待各国贵宾时经常指定演奏阿炳的《二泉映月》。国庆十周年,我国对外文化协会将它的唱片作为中华民族音乐代表作品分赠国际友人。 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更哪来《二泉映月》? 综观阿炳的一生,他家学渊源,幼年在父亲的指点下勤奋学艺。青年时代是有名的音乐道士。中年双目失明后,音乐成了他逆境中重新赋予他生命之大的精神支柱。他把希望、光明全部寄 托给了朝夕形影不离的二胡、琵琶。沦落为街头卖艺人之后,在多 年卖艺生涯中,他以白发多年作雪,寸心至死如丹的精神楔而不舍 地学习民间音乐,不断从中汲取有益的营养来丰富自己的艺术修养,拓宽音乐视野。对器乐演奏他勇于突破传统,敢于创新改革。通过多年的艺术实践,他还呕心沥血创作了多首具有高度爱国主义、现实主义的器乐独奏曲。这些绚丽的作品今日已列人音乐院 校民乐专业教材。在某些民族乐器比赛中,还被指定为必须演奏的曲目。 如今《二泉映月》已响彻环宇,它悠扬美妙的旋律也常被改编成小提琴独奏、四重奏、弦乐合奏、交响乐曲多种形式在演出,受到中外听众们的喜爱与敬佩。试以著名的日本指挥家、波士顿交响 乐队首席指挥小泽征尔为例。据中央音乐学院终生院长赵沨先生回忆:“我永远不能忘记的是:日本指挥家小泽征尔在中央音乐学院第一次听到用二胡演奏《二泉映月》时泪流满面的情况,并且以东方人所特有的那种虔诚的态度来说:这种音乐只应该跪下去听,并且真正的从椅子上顺势要跪下去,当我技着他的手又把他扶在座位上之后,他又哺哺地向我说:如果我听了这次演奏,我昨天绝对不敢指挥这个曲目,因为我并没有理解这首音乐,因此,我没有资格指挥这个曲目。” 阿炳地下有知,亦当含笑九泉兮!
(黎松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