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存忠先生，字雪桥、雪樵，1903年12月22日诞生于上海市祟明县。十四岁时考入江苏太仓县太仓中学，从小酷爱文学，喜读唐诗宋词。1919年，在“五四”运动影响下，他积极组织学生游行，宣传“民主与科学”，担任学生代表，发动学生罢课，抗议校长渎职，结果被校方勒令退学，受到了不公正的打击。1920年考取上海南洋公学附中，他仍热心参加爱国活动，1923年遭校方无理开除学籍。后经知名的社会贤达、校友黄炎培等人士的多次调解，才勉强恢复学籍，升入交通大学工科学习一年。后来，他认识到学习外国新文化新思想拯救祖国的重大意义，毅然放弃工科学习，1924年夏考人中央大学的前身东南大学英文系，1926年冬毕业，获文学士学位。1927年夏以优秀的成绩考取公费留学美国。他先在伊利诺大学学习一年，获文学硕士学位，后人芝加哥大学暑期班专修英国古典文学。1929年秋转入哈佛大学，1931年仅以三年时间便获得博士学位，被列入该校“优秀毕业生花名册”，成为在美国的中国留学生中的佼佼者，得到了著名的哈佛大学专家学者的高度评价。
    1931年，范存忠先生从美国学成归国，被聘为中央大学教授，不久担任该校外国语言文学系系主任兼文学院院长。他主张广罗人才，兼容不同的学术思想，组建了雄厚的师资力量，促进了文科各系的发展。1949年以后，他历任南京大学副教务长、南京大学图书馆馆长，后升任副校长。1952年他加人中国民主同盟，1958年当选为民盟中央委员，并先后担任南京市政协委员、政协副主席等职务。1960年当选为民盟江苏省委副主任委员。1964年，他被选为第三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代表。1977年12月当选江苏省人大第五届常委会委员。1978年后，他又被选为第五届和第六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代表。他认真学习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拥护党的领导，忠诚于教育事业，积极参政议政，贯彻政府的各项政策，同时为南京大学的教学、科研和行政管理做了大量扎实的工作，获得了师生的广泛好评。
    作为杰出的外国语言文学大师和博土生导师，范存忠先生在海内外享有崇高的声誉。他曾任中国英国史研究会名誉会长、中国外国文学学会理事、中国语言学会顾问、江苏比较文学研究会名誉会长、江苏省翻译家协会名誉会长、江苏省文联等许多学术团体的重要职务，对海内外学术交流作出了重大的贡献。
    范存忠先生是一位学贯中西的伟大学者。他学识渊博，精通中国与欧美的语言、文化、历史、哲学、美学以及园林学和建筑学，对于各类学术问题都很感兴趣，并善于提出自己独特的见解。这是跟他青年时代勤奋学习，刻苦钻研分不开的。在留学哈佛大学期间，他每天清晨八时带着面包和饮料到图书馆看书，直到深夜十二时许才回到宿舍。他就是以这种非凡的苦读和过人的天赋经过三年的努力获得了博土学位，令美国同学惊叹中国留学生的才能。哈佛大学是美国最古老的名牌大学之一，一向以严格治学名闻于世。要获得哈佛大学的博士学位，一般美国学生都要花五年至六年时间，有的甚至要花七八年时间。用三年时间获得博士学位，在美国人中不多见，在中国留学生中更少见。
    在美国留学期间，范存忠先生不仅认真学习了英语语言和文学，而且学会了法语、古法语、德语、古德语、哥特语和拉丁语等多种语言，研修了比较文学和翻译学理论，为后来的教学和研究铺平了道路。他一生孜孜不倦地学习，学到老，用到老。在50年代，他还挤时间自学了俄语，能够熟练地阅读俄文的参考资料。在平时繁忙的教学、科研和行政管理工作中，他十分重视马克思、恩格斯的哲学著作、列宁论文艺和《毛泽东选集》。有趣的是他常常参阅这些著作的中英文两种版本。“文革”前，他和原南京大学党委书记、校长匡亚明教授成了好友，匡校长拿着英文版的《毛泽东选集》向他请教，他则认真听匡校长畅谈自己的学习心得体会。他高兴地说，这叫互相取长补短，共同提高，很有意思。
    范存忠先生是个优秀的英语语言文学教育家。他总是注意结合中国学生的特点，深入浅出地讲授英语语言文学。在中央大学任教时，他先后开设了英文阅读、英文写作、英国散文、英国小说、英国诗歌、英国文学史、英语语言史和一些专题选修课，深受广大师生的热烈欢迎。他亲自主编的大学一、二、三册课本体例新、选材好、质量高，被选为当时全国各高校统一使用的教材，获得国内同行的好评。
    1940年起，范存忠先生应邀为我国青年读者撰写如何学好英语的系列文章，后来结集出版，取名为《英语学习讲座》，三年间曾连续再版三次，被列入中国文化服务社的《青年文库》，成为全国青年学生的“学习之友”，倍受欢迎。
    1988年《英语学习讲座》经解楚兰、侯焕谬二位教授协助校订，由广西教育出版社再版发行。范先生运用对比的方法，为我国青年读者着想，深入浅出地讲述了英语学习中的种种问题。先从语言的习惯和语言的感觉谈起，涉及英语的音与汉语的音、语法的基本观念、阅读的训练、写作的训练、翻译之难、英国英语与美国英语以及文学的修养等等。作者从语言学的基本知识谈到英汉对比、英国英语与美国英语的对比，文学修养与做人做学问的关系，将深奥的理论说得通俗易懂，文字平白，例证丰富，给人留下很深刻的印象。
    值得指出的是，范存忠先生将英语学习的目的要求归结为十个字：“练好基本功，扩大知识面。”这是他毕生英文教学经验的科学总结，也是对中国学生学习英语基本目标的高度概括。在先生谢世前，这十字的学习方针已被写进原国家教委制定的大学英语专业教学大纲，成了无数大学生学习英语的座右铭，一直沿用至今。由此可见，范存忠先生对我国英语的教学理论和实践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范存忠先生是个名闻国内外的英美文学专家。他从事多年的英国文学的教学工作，为英文专业本科生、硕土生和博土生开设了多门课程，内容涉及英国文学的方方面面，如《英国散文选读》、《英国诗歌选读》、《18世纪英国小说选读》和《萨克莱的〈名利场〉小说研究》等等。他强调大量阅读，勤奋写作是从事研究的基础，要求硕士生每周阅读两本英文小说原著，并各写一篇英文评论。他对研究生写的评论批改非常细致，而且个别逐一讲评，任何一个小差错都不放过。正是他这种严格要求和热情帮助相结合的教学方法，养成了研究生治学严谨的习惯，造就了好几位出色的高徒。
    范存忠先生非常注重教学相长，听取研究生的意见。每次上课时，他都让研究生先提出指定作品读后的问题，然后由他一一解答。研究生没有问题问他了，他就向研究生提问，之后才开始讲解新的内容。他特别注意启发研究生独立思考，自己解决问题。研究生向他提出问题一定要先思考，因为他在回答时常常先问你自己怎么理解?查过什么参考书?主要问题在哪里?经他再三启发，研究生举一反三，问题很快就搞清楚了。至于考试，不论是平时考或期终考，他一般是不通知研究生的，要求他们具备现场的快速反应能力，又稳又准地及时解决问题。
    教学和科研是密切不可分的。范存忠先生热爱自己的学生，熟识中国学生的特点，为他们编选了好几门教材。如1942年，他与柳无忌先生合编的《近代英国散文集》，深得学生的青睐。1986年由江苏教育出版社出版。书中收入十八、十九世纪英国最流行的名家散文和小品。编者对每篇的历史背景、作者生平和选文的特色作了简介，对疑难的词句加以注解。范先生对1986年的重版本作了些修改和补充，受到高校学生和社会青年的欢迎。
    《英国文学史提纲》是范存忠先生的代表作之一。它是我国解放后第一本用英文写成的英国文学史，富有自己的特色。作者首先注意历史、评论和原著三方面的结合，对各个时期的历史背景作了概括的介绍，在叙述作家生平时往往联系当时英国发生的重大事件，从中分析作家的思想变化和作品的社会意义，给读者提供了一幅英国文学史完整的概貌。同时，作者将英国文学放在欧洲文学的大格局中来考察，使读者大大地扩大了文学视野。其次，作者重视英国文学大师的语言特色，自始至终贯串了英语发展史，收入大量精彩的话语，使学生既学习了英国文学，又了解了英语不同时期的演变。再次，《提纲》从原著出发，突出了不同作家不同的艺术风格，并收入最流行的抒情短诗，以激发学生的兴趣。最后，《提纲》对一些相关的文学术语都一一加以简明的释义，对一些名著进行客观的评论，实事求是，既不盲目吹捧，也不乱贴标签。许多见解令人信服。《提纲》是用英文写的，后面附有中译。全书的英文非常简洁、流畅、优美，富有很强的表现力。所以，《提纲》实际上是一本浓缩的英国文学史精华。1983年，它由四川人民出版社发行后多次重版，十分畅销，成了许多报考研究生的青年的最佳应试参考书之一。
    范存忠先生对英国十八、十九世纪文学的研究引起了国内外学术界的重视。他曾发表了许多论文，如《笛福的〈鲁滨逊飘流记〉 》、《菲尔丁的〈阿美丽亚〉》、《苏格兰诗人罗伯特·彭斯》、《英国浪漫主义的先驱——威廉·布莱克》、《约翰逊论莎土比亚戏剧》、《论拜伦与雪莱创作中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相结合的问题》和《狄更斯与美国问题》等等。这些论文资料丰富、引文生动、逻辑性强，具有独特的见解。许多论点经受了时间的考验，至今仍焰熔生辉，令人赞赏。这些论文刊登于国内外知名的学术杂志，1979年底，由南京大学学报编辑部结集出版，书名为《英国语言文学论集》。
    此外，范存忠先生还用中文编写了《英国史提纲》和《英美史纲》(上下册)，尚未出版，但作为教材使用过多年。它们的主要特色是在介绍英美两国历史发展时附带谈及一些同期的英美语言文学和文化知识。这是一般英美历史专著所罕见的。
    范存忠先生是我国杰出的比较文学专家之一。他的遗作《中国文化在启蒙时期的英国》是他另一部主要代表作。它是我国比较文学界一部划时代的学术专著，1994年荣获国家社会科学优秀成果一等奖。我国有不少比较文学学者研究了外国文化对中国的影响，范存忠先生独辟路径，致力于研究中国文化对英国的影响，以弘扬多姿多彩的中国文化，发扬爱国主义精神。他的科研成果引起了欧美学术界的注目。1944年，他应邀赴英国牛津大学讲学一年，系统地阐述了中国古代哲学、政治、宗教和文化对英法两国的影响，受到英国学术界的高度评价，扩大了我国文化在欧美各国的声誉。
    《中国文化在启蒙时期的英国》是我国比较文学一部开拓企的著作，具有巨大的学术价值和思想意义。它以三百多条丰富的史料，生动地论述了孔子学说、中国的科举制度、宗教、园林和文物，尤其是元曲《赵氏孤儿》对英国社会政治和文化生活的影响，备受海内外同行的普遍赞赏。
    范存忠先生在书中首先指出中英两国的文化关系可追溯到14世纪的乔叟时期(1340—1400)。中国的形象在英国文学之父、现实主义诗歌的奠基人乔叟的诗篇《坎特伯雷故事集》里，在伟大的剧作家莎土比亚的《第十二夜》和《温莎的风流娘儿们》和杰出的诗人弥尔顿的长诗《失乐园》里都受到重视。马可波罗的中国游记激起了英国作家和学者对东方的兴趣。到了十七、十八世纪，通过传教土的报道，欧洲加深了对中国的了解，有关中国的专著在英国和欧洲大陆都很流行。熟识中国风土人情、通晓汉语的利玛窦、金尼阁、鲁德照、汤若望和南怀仁等欧洲传教士深受各国朝野人士的尊重和信任。1687年，南京人沈福宗跟耶酥会传教士柏应理去巴黎转往英国，结识了牛津大学东方学家托马斯·海德，受到牛津学者的盛情款待。他成了历史上第一个访问英国的中国文化使者。
    范存忠先生研究了孔子学说与英国自然神论学者和作家的关系。他指出从16世纪末和17世纪初开始，中国儒家学说比较系统地传人欧洲。《大学》、《中庸》和《论语》被译成拉丁文在法国出版，孔子学说引起社会各界的强烈反响。英国诗人蒲伯和法国大文豪伏尔泰对孔子和孟子产生兴趣。后者借用孔子的学说批判法国社会的不合理现象。范先生强调说，十七、十八世纪欧洲的自然神论是一股进步思潮。在这种思想发展的过程中，孔子学说起了不可忽视的作用。它帮助一些杰出的英法学者和作家破除迷信，解放思想，对《圣经》的权威提出质疑。
    元曲《赵氏孤儿》是第一个传人欧洲的中国戏剧，也是唯一在18世纪的欧洲流传的中国戏剧，对英法两国戏剧界有较大的影响。范存忠先生详尽地疏证了《赵氏孤儿》传人欧洲的情况和英法文艺界的反应。《赵氏孤儿》经过英法作家的几度改编，1759年4月下旬在伦敦上演，获得了成功。18世纪后期，它继续在英国舞台上演，不久又走上爱尔兰舞台和美国舞台，对欧美文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此外，范存忠先生在专著中还提到女王安恩、诗人蒲伯、作家斯威夫特、约翰逊等对中国名茶和古瓷的喜爱、坦普尔和钱伯斯对中国园林的推祟，小说家笛福对中国的偏见，作家哥尔斯密斯《世界公民》对中国文化的钟爱、珀西对《好逑传》的翻译以及威廉·琼斯翻译《诗经》，向英国人推荐中国文化等等。专著内容极其丰富，涉及中国文化的方方面面，中外史料翔实，文字简洁生动，令人百读不厌。《中国文化在启蒙时期的英国》不愧是中西文化关系史上划时代的里程碎。
    作为中外文化交流的杰出的使者，范存忠先生对翻译的理论和实践作出了重大的贡献。他的英语基本功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学贯中西，精通英语语言文学，通晓多种外语又掌握丰富的百科知识，所以无论是英译汉或汉译英都十分得心应手。1956年，他曾应邀参加中国共产党第八届代表大会历史性文献的英译工作，负责翻译并审定邓小平《关于修改党章的报告》和朱德的讲话等的英译本，向海外发行后受到广泛的好评。他还亲自主持了国家交给南京大学翻译联合国文件的繁重工作，历时达八年之久，出色地完成了任务。译文达到了很高的水准。1979年秋，他热情地支持江苏省出版局创办《译林》。他认为改革开放是个很有远见的决策。中国应该多了解世界，也让世界多了解中国。《译林》想翻译介绍外国文学，一定会受到我国读者的欢迎。他在《祝贺〈译林〉的诞生! 》一文中特别希望《译林》针对当前的需要，将翻译的理论提得更明确、更完善，用以指导今后翻译的实践。
    不仅如此，范存忠先生对翻译理论进行了深入的研究，先后发表了《漫谈翻译》、《103翻译疑义举例》和《谈汉诗英译问题》等专著和论文。在探讨翻译的原则和方法时，他往往立足于我国，同时大胆地借鉴外国的东西，丰富自己的学术思想。他认为“翻译这门学问，大有研究余地”。英国人作过一些探讨，但具体工作多，谈翻译理论的人少。我国也有类似的情况。汉唐时期，翻译工作有过极其繁荣的年代，在实践的基础上，还在翻译理论方面有所探讨。到了近代，谈翻译理论的却不是很多，除严复以外，最著名的而且最有影响的就是鲁迅先生了。他主张认真总结从马建忠的《马氏文通》、严复的《天演论》中提出的信、达、雅三原则到现在所倡导的正确、通顺和易懂的原则。他指出严复的汉译起过启蒙作用，但实际上是编纂，不是翻译，“五四”时期，我国翻译界认识到翻译和编纂是两回事，吸取了“欧化”的直译，涌现了不少优秀翻译作品。他认为“严格地说，译品最好能和原作品相等——内容相等、形式相等、格调相等，只是所用的语言不同”。他还强调要认真学习马克思、恩格斯和列宁对待翻译工作严肃认真的态度，正视困难，知难而进，多出高质量的译作。有志从事翻译工作的人要严格要求自己，刻苦努力，认真负责，一丝不苟，才不会乱译或滥译。范先生对翻译原则和方法的见解体现了他精通中外语言和文化的渊博知识和丰富的翻译实践经验，寄托了他对青年一代译者的殷切希望。
    此外，范存忠先生对英汉词典的编纂和英美词典学也很有研究。他特别喜欢英国第一部《英语词典》的编纂者萨谬尔·约翰逊的散文风格和编词典的毅力，研究过鲍士韦尔的名著《约翰逊传》。他赞扬约翰逊是英国18世纪的怪杰，最恨玄想和空谈，最欢喜实事求是，凭他四五十年同生活苦苦挣扎的经验，宣讲人人都能接受的道理，特别敢说真话。
    范存忠先生是个博学多才、学贯中西的外国语言文学大师。他是个伟大的爱国主义者。他将毕生的精力献给祖国、献给党的教育事业。“文革”中，他遭受冲击，被关进牛棚，仍坚信党的政策。“文革”后，他焕发了青春，加倍努力工作，想将失去的时间科回来。他无私地将知识传授给学生和青年教师，直到逝世前仍在图书馆为研究生准备参考书。他一心一意为祖国培养高层次的英语人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的高风亮节和音容笑貌永远活在我们心中。

(杨仁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