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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瘦竹 
(1909——1990)
 

    陈瘦竹是无锡人,1909年11月29日出生于江苏无锡港下南陈巷,本名定节。江南水乡,世风淳朴,人情温厚。乡村人家看重读书。陈家虽是读书人家,但家境贫寒。陈瘦竹幼年丧父,靠母亲养蚕织布,做农活维持生计。当小学教师的舅舅极力劝告姐姐一定要让儿子读书。于是陈瘦竹与哥哥就读于港下国民小学,后又进顾山镇锦带高等小学。
    1924年陈瘦竹升入无锡县城的江苏省立第三师范学校。这所学校不收学膳杂费,还有生活补贴。这是江苏一所著名师范学校,素以文史著称,有许多名师。教陈瘦竹国文的教师中,有沈颖若和钱穆,南社诗人沈颖若讲授《诗经》、《左传》,钱穆讲授《论语》、《孟子》。第三师范教学严谨扎实,课程都是经史子集类,要求学生背诵经史,学写古典诗文。陈瘦竹是一位勤奋刻苦的学子,打下了扎实的古文基础。但是他又对这些教学内容脱离现实人生而不满足。他渴求新知。“五四”新文化运动震荡到无锡,虽然已是余波,但在这江南小城引起的变化也渐在显现。学校图书馆与书坊都有文学研究会、创造社的书。陈瘦竹常常到新书店站着“看白书”。无论小说创作还是翻译,他都看,各种新小说、新诗、新戏剧、新散文都成了他的老师。他获得了最初对新文学的认识,获得了新的审美力。青年人总是跃跃欲试,陈瘦竹开始写短篇小说。他第一篇正式发表的短篇小说《红豆》,刊登在《泰东月刊》(1927),署名“zzzz竹”。那时时兴用笔名发表作品,多取本名的偏旁或部首。1928年,陈瘦竹创作中篇小说《灿烂的火花》,那是以无锡农村发生的一场农民暴动为题材的,小说描写被侮辱被损害的农民终于愤而烧毁了地主光先生的房屋。
    1929年,田汉率南国社从南京到无锡,演出《南归》。陈瘦竹在无锡师范学校即将毕业,怀着对这位浪漫戏剧家的崇敬,陈瘦竹观看了《南归》。《南归》是田汉的浪漫抒情剧,剧中春姑娘深恋着一位偶然路过的北方流浪青年诗人,读着他刻在桃树皮上的诗,枕着他扔下的一双旧鞋。而母亲却误认为她允诺了勤劳朴实的李正明的求婚。当流浪者南归时,母亲将这告诉了流浪青年。流浪者只得含恨离去,春姑娘痛苦而热烈地向前追赶。闭幕之前,流浪者戴上帽子,提起破行囊,背着吉他,拿着手杖,怅然离去,春姑娘痛苦地追赶。陈瘦竹与周围的同学流泪了。第二天,《南归》的歌曲就在校园里传唱开来。这是陈瘦竹第一次观看新话剧。半个世纪后,他回忆道:“这事虽然已隔半个多世纪,但当年戏中的那些激动人心的场面和观众被《南归》所打动的情景,至今还记忆犹新。那时我们都在二十岁左右,对于社会现实和个人问题本来感到非常苦闷,《南归》正说出了我们的心里话,所以对于剧中人的不幸遭遇就禁不住要洒同情之泪。”在观看《南归》后三十年,陈瘦竹出版了《论田汉的话剧创作》一书,这是国内第一部研究现代剧作家的专著,书中体现了陈瘦竹对田汉与现代戏剧的新的评价,受到普遍赞誉。六年后,陈瘦竹因为研究田汉的这本著作,在“文革”中被揪斗。
    陈瘦竹一心扑在新文学事业上。无锡师范校方斥责一位写新诗的学生,陈瘦竹给予驳斥,他愤而退学。尽管毕业文凭即将到手,但他不愿背弃内心的正直与良知。他与新文学相始终。他有新的追求。
    1929年秋,陈瘦竹考入武汉大学西洋文学系,学名陈泰来。陈泰来原是陈瘦竹哥哥的同学,当时在常州当小学教师,陈瘦竹借他的文凭参加了考试。陈瘦件在校内潜心学习英语,这为他后来研究西方戏剧理论打下了根底。陈瘦竹在课余写的小说发表在曾朴主编的《真善美》杂志,笔名瘦竹。他还撰写了诗歌论文《华滋华斯的诗论》,刊登在天津《国闻周报》上。
    武汉大学是著名学府,闻一多讲授诗歌,陈源讲授英国小说、戏剧与翻译。陈源是文学院院长,无锡人。但陈瘦竹对这位英国绅士式的教授老乡有点隔膜。他从陈源与鲁迅在《语丝》、《现代评论》的笔战文章中知道陈源,他终究佩服鲁迅的冷峻深刻,虽然认为“西滢的‘闲话’末始没有道理”。陈源讲授英国女作家乔治·艾略特小说《赛拉斯·曼南》。开学,       陈瘦竹怀着好奇心等待陈源来上课。半个多世纪后,陈瘦竹对陈源讲课的印象记忆如新:
  他中等身材,穿着半旧的浅灰色派力司长袍,头发浓黑,胜貌清瘦白皙,金丝边眼镜后面选出锐利坚定的目光,上嘴唇留着整齐、发亮的短髭,神态沉静文雅,说话比较缓慢,不苟言笑;“国语”并不纯粹,带有无锡口音。在我最初的印象中,他是一位难以亲近的老师。他在简单介绍了作者及其作品在英国文学史上的地位之后,就轮流指定学生站起来读一段原文,然后口泽成汉文。凡是学生译错或合糊其辞的时候,他就随时打断,提出各种问题要求回答,实在回答不出,他才予以解释。开始我们都很紧张,有点怕他,上课几周以后,我们才感觉到这位老师学识渊博,态度谨严,经他指点,茅塞顿开。相处较久,我们觉得他并不高傲、冷淡,他的险上有时出现笑客,倒也和蔼可亲。(《春雷·再版前记》)
    陈源的教育方式使学生的英语能力明显提高,阅读速度加快了。陈瘦竹开始对陈源产生敬意。他偶尔也去陈源寓所请教学问,发现陈源对文学创作很关心,茶几、沙发上放着各种文学刊物。陈瘦竹虽然有兴趣从事小说创作,也常在刊物上发表作品,但他不敢将自己的小说拿给陈源看,他缺少信心。1933年临毕业了,他终于大着胆子将刚完成的短篇小说《巨石》送给陈源。陈源约他三天后去院长办公室。三天后,陈瘦竹到陈源办公室,心情紧张得喘不过气来。陈源将原稿还给他,一言不发。陈瘦竹羞愧得无地自容,正准备逃走,陈源拿出一封信,说:“写得不错,我给你介绍到上海去发表。”不久,《巨石》刊登在上海(申报月刊》。在这份刊物上发表文章的,一般都是知名作家。陈瘦竹深知陈源师对他的器重与提掖,激发起创作的信心。这对他一生颇具影响。以后的半个世纪,陈源、凌淑华夫妇流寓欧洲,他因为被鲁迅批判过,在中国文坛名声不佳。但陈瘦竹怀念恩师,深藏心中。80年代,他终于在《春雷·重版前记》中记述了陈源师在他心中的深刻印象。
    30年代,陈瘦竹因为主编《武汉文艺》,结识在这个刊物上发表散文的“维特”。这位“维特”,就是日后与陈瘦竹白头偕老的沈蔚德。
  沈蔚德的父亲早年在日本留学,曾在北洋军阀陆军部任职,但他英年早逝。沈蔚德靠哥哥帮助在武汉二女中读书。共同的兴趣使陈瘦竹与沈蔚德很快成为好友。沈蔚德参加学生演剧,就邀请陈瘦竹前往观看。她演过《苏州夜话》、《南归》、《梅雨》、《暴风雨中的七个女性》,都是田汉编剧。沈蔚德还演过《卡门》,是根据外国戏剧改编的,表现一位追求个性自由、具有叛逆性格的吉普赛女郎。演出结束,陈瘦竹到后台迎候沈蔚德。戏剧中表现的追求个性解放、叛逆社会传统的现代思想,使两颗年轻的心紧紧地靠在一起。1932年,沈蔚德报考学费较低的武汉大学。武大外文系招生二十名,却有二干多人报考。沈蔚德因为数学较差而名落孙山。发榜的那天,沈蔚德在江边徘徊,在街头漫无目的地行走。天黑,她回家,母亲告诉她:“陈先生早上就来了,整整等了你一天,也出去找过,找遍了都没找到你。”陈瘦竹劝她别难过,鼓励她考华中大学外文系。陈瘦竹也拿出一部分钱资助她的学费。沈蔚德深深感动,认定只有陈瘦竹才是最亲近的人。她终于考入华中大学外文系。不久,陈瘦竹从武汉大学毕业,由陈源推荐去南京国立编译馆任编译。沈蔚德随陈瘦竹南下。他们终于结合到一起,开始了相伴相随的人生道路。
    陈瘦竹在国立编译馆期间翻译了萧伯纳名剧《康蒂妲》和文艺论文《文艺鉴赏论》、《导演与演员》、《自由与组织》。1935年国立戏剧专科学校在南京成立,沈蔚德进入剧专继续学习。1937年华业,留校任教,讲授编剧、戏剧理论、表演基本训练。陈瘦竹还创作了一批短篇小说,发表在《申报月刊》、《东方杂志》、《文学》,结集为《奈何天》。这些小说描写知识分子的悲剧和江南农村经济的崩溃,以“乡村人物的描写”而引人注目,成为当时知名的乡土小说家。   
    1937年抗战爆发,沈蔚德追随国立剧专将迁至内地。陈瘦竹不放心,决定举家内迁。他们坐小船从无锡先到镇江,又转乘江船抵达武汉。陈瘦竹留在武汉工作,加入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他为抗日军兵讲文化课,发表散文《武汉人》,描写保卫大武汉的热情与决心。他到珞珈山探望陈源师。这是他与恩师的最后一面。
    1938年陈瘦竹随编译馆转入重庆。他从报纸上不断获悉大片国土正在沦丧。他深感笔杆的无力,他怀念无锡的乡村与农人。他遇到一位从家乡逃难出来的熟人,了解到故乡沦陷的前后经过。他决心写一部长篇小说,表现江南乡村抗日的情景。他构思中的长篇,有祖孙三代,故事的背景正是江南的抗战。他每晚在半夜动笔,因为怕惊动同屋的几位同事,第二天照常上班。他殚思竭虑,身心投入,经过半月鏖战,终于完成。这就是后来颇受赞誉的《春雷》。当1941年《春雷》出版时,陈源已随武汉大学迁至四川乐山,专门为《春雷》发表评论(《中央周刊》1942年5月)。陈源指出:“这一部书是抗战小说,可是就因为里面描写的是他所最熟悉的乡村,它与一般抗战小说不很相同。普通的抗战小说所着重的是故事,发的地点和参加的人民大都凭想象虚构,所以读的时候,常常使人产生上不在天、下不在地之感。本书作者所着重的却在乡村人物的描写。故事的演变即从人物个性的发展中出来。我们可以说,这仍然是一部乡土小说,只是所写的不是平时的乡村,而是抗战中的乡村。”马彦样把它改编为话剧《江南之春》,在重庆公演,颇获好评。1985年,《春雷》作为“中国现代中长篇小说选读丛书”在南京再版问世。
    1940年,陈瘦竹来到江安国立戏剧专科学校。人生有偶然。校长余上沅盛情邀请陈瘦竹到剧专任教,陈瘦竹考虑可以与家人团聚,就离开重庆来到这个偏僻小县,却从此走上了戏剧研究道路。
    江安是四川内地小县城,颇具清末遗风,每逢中午与晚上起更时分,就放炮报时,县政府有公告便派差役鸣锣告白。剧校设在文庙内,校长余上沅网罗了许多戏剧专家。洪深、马彦样、陈治策、张骏祥、焦菊隐、黄佐临、章泯、吴仞之、应云卫、丹尼,都曾先后在这里执教。曹禺是教务长,他讲授编剧、剧本选读、戏剧批评课。剧专有许多中外戏剧书籍。陈瘦竹在教学之余,阅读了大量戏剧书籍。余上沅请他翻译英国戏剧理论家尼柯尔的《戏剧理论》,作为剧专与重庆商务印书馆合作出版《戏剧艺术丛书》第一种。
  剧专虽小,却是艺术殿堂,中外名剧时常在剧专排演。陈瘦竹很快进人了剧专的艺术环境,编剧、导演、表演、舞美,他都用心了解。沈蔚德任曹禺助手,写读剧报告,有时也以教师身份粉墨登场。曹禺新作《蜕变》首演,她演女主角丁夫夫。陈瘦竹夫妇住在白马街大绅粮冯老爷公馆旁的一所小院里,晚上家人入寝后,陈瘦竹与沈蔚德就坐在八仙桌旁,在昏暗的桐油灯光下,谈论戏剧艺术。有时谈到具体作品或演出,两人发生争执,嗓音愈来愈响,一方就向对方摇摇手,指指隔壁房间,对方就板着脸不再出声。沉默中,如果一方递过一支烟,对方接过点起,吐出一口烟,就表示趋于和解。陈瘦竹与沈蔚德亲密而又严肃的合作成了两人研究的动力。陈瘦竹刻苦钻研,他又有扎实的英文功底。他的艺术感觉相当敏锐。剧专的艺术环境使他如虎添翼。1942年,曹禺辞职离校,再三邀请陈瘦竹接任他的“戏剧批评”课程。陈瘦竹以尼柯尔的《戏剧理论》和尼柯尔编的《欧洲戏剧理论文选》为主要教材,讲授自欧洲亚里斯多德以来至20世纪的戏剧理论。不久,剧专成立两个教研室,以杨村彬任组长的剧场艺术组和以陈瘦竹任组长的理论编剧组。
    1943年陈瘦竹译的尼柯尔《欧洲戏剧批评史纲》在《文艺先锋》刊出。从此,他发表了许多欧洲戏剧理论研究论文。40年代,我国民族话剧理论建设处于草创期,陈瘦竹应和戏剧界的需求,勤勉地介绍西方戏剧思想与戏剧流派,既有对欧洲古典戏剧如希腊悲剧、莎土比亚戏剧的深入剖析,也有对19世纪“新戏剧”思潮之后,如新浪漫派、象征派、自然主义戏剧的精辟透视。他以理性的思索,多元探索戏剧的基本理论问题,试图超越传统戏剧观念,领略现代戏剧美学真谛。他的《戏剧基于人生关键说》、《自然主义戏剧论》,都是当时有影响的力作。他的关于戏剧本质、戏剧类型、戏剧结构、戏剧风范等美学见解,独具慧眼。
    陈瘦竹继续拓展视野,他在剧专讲授戏剧批评,发表了许多剧作家研究论文,他研究莎士比亚的《哈姆莱特》、《威尼斯商人》、萧伯纳《康蒂妲》、新浪漫派剧作家罗斯当、象征派剧作家梅特林克,他研究法国浪漫运动与雨果《欧那尼》、自然主义戏剧家易卜生名剧《野鸭》与《玩偶之家》、自然主义名剧《下层》,他研究戏剧鬼才安特列夫,他也研究古典戏剧《俄狄浦斯王》、《美狄亚》、《麦克白》、《阿尔刻提斯》。他已开始形成了自己的研究特点,那就是以戏剧家研究为轴心,连接剧作与戏剧流派的戏剧史研究模式。
  他译尼柯尔《戏剧理论》,虽然由于战局原因未出版,但是有一个念头闪现在他脑海。他发现尼柯尔《戏剧理论》主要以英国戏剧为例证,其中许多名剧从未介绍到中国来。他希望举一些中国话剧为例,但很难用尼柯尔的理论来解释中国话剧。他设想以中国话剧为例,建设一个新的戏剧理论体系。他继续研究戏剧理论。他还翻译了雨果名剧《欧那尼》。这是法国浪漫运动的先锋之作。熟谙法国文学的曾朴曾有译本问世,但陈瘦竹的译本,被公认比前者更佳。
    40年代末,时局已不容许个人安心研究戏剧艺术。“国共”交战,正决定着中国的历史命运。1949年3月31日晚,南京大专学校在中央大学集合,演出宋之的《群猴》。陈瘦竹应邀前往。会后,学生游行,要求国民政府当局接受中共八项和平建议。中大游行学生遭到国民党官兵殴打,有的学生被押至大光新村军营。陈瘦竹心急如焚,不顾安危前往大光新村营救学生。他向当局交涉,被指为“八路教师”,遭特务扣押在卫戍司令部,被逼讯数小时,后经据理力争,才得于深夜两点左右被释。被押学生终于返校。陈瘦竹一个个询问伤情。半个多世纪后,这些学生回忆及此,仍充满对陈瘦竹的深情。
    全国解放后,陈瘦竹是南京大学中文系最年轻的教授,与前辈胡小石、方光烹一样深得学生崇敬。他是50年代国内高校中文系最早开设中国现代文学课的少数开创者之一。他组建了南大中文系现代文学学科,培养与扶植了一批批人才。他的学识广博,讲课艺术更是一流。他因目疾严重,讲课不用讲稿,他参照播音速度,以每分钟二百字的速度讲课。他的思路清晰,逻辑严密,语言不枝不蔓,简洁准确,记录下来便是一篇好文章。他在南京大学的课堂上讲田汉戏剧,不久,研究田汉的专著《论田汉的话剧创作》就在上海出版。他在课堂上讲授《雷雨》、《日出》,不久,他的论文《论〈雷雨〉和〈日出〉的结构艺术》就在当年的权威刊物《文学评论》问世。
    从1957年开始,陈瘦竹先后完成了对田汉、郭沫若、丁西林、曹禺、老舍等一批杰出的中国现代剧作家的研究。在中国现代文学史的各种研究中,话剧研究较为薄弱,陈瘦竹是从40年代至90年代唯一始终坚持现代戏剧研究的学者。尤其是在50年代和60年代,他的一系列见解独特的现代剧作家专论,成了这一研究领域的开创性成果。陈瘦竹以深厚的理论功力、历史意识与审美透视力深入剖析了这些代表性剧作家的艺术成就,展示了中国现代戏剧文学的杰出成就。话剧是“舶来品”,经过一代又一代剧作家的努力,已经在中国生根开花,中国剧作家们已经能够出色地运用外来形式描绘出栩栩如生的中国人灵魂。中国现代剧作家的努力与贡献,通过陈瘦竹的理论剖析,获得了历史性认可与确证。陈瘦竹运用历史观点与美学观点相结合的综合研究方法,在当时的现代戏剧研究中具有方法论意义,为现代戏剧研究展示了一条新路。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活跃在今日中国现当代戏剧研究界的中青年学者,无一不是从学习陈瘦竹的剧作家论而走上论坛的。
  一个坚执的意会呈现在他的脑际。他在江安翻译《戏剧理论》时的困惑,这时化作一个清晰的思路:“运用马克思主义的观点和方法综合外国戏剧和中国戏曲和话剧,建立一个新的理论体系。”他的现代剧作家研究系列,就是这一工程的第一步。他开始关注中国戏曲,研究中国戏曲的艺术成就。他有深厚的西学基础,对西方戏剧历史与戏剧理论相当熟悉。他计划结合中西戏剧的历史与理论,构建中国现代戏剧学体系。
    正当他的学术工作又一次呈现勃盛的景象,一场文化浩劫开始了。他在南京大学首当其冲。1966年夏天,他在一夜之间成为“牛鬼蛇神”、“反动学术权威”。田汉被打成“叛徒”,他因为写了《论田汉的话剧创作》,也在被打倒之列。他主持编写过《左联时期的无产阶级革命文学》一书,成了为“30年代文艺黑线”树碑立传的铁证。陈瘦竹被关进“牛棚”,抄家,遭打。一次到雨花台受批斗,革命专政队把他从牛棚里拖出来,挂上杠铃盘,两根棍子交叉架在他的脖子上,逼他低头弯腰走在队伍前。从南京大学出发,一路经过新街口、三山街、长乐路人多的地方,棍子压得更低,他几乎匍匐而行。他支撑到雨花台烈士纪念馆前。他最痛心的是他十五年累积的三十多万字的戏剧理论札记,被抄家后丢失。
  他被关在牛棚中检查、劳改,不准与任何人接触。他觉得“天地何其狭小,人生何其孤寂”。这时,他只有一个亲人,那就是几十年相儒以沫的蔚德。他是为了她才活下来,独自忍受那无数次非人道的摧残。
    “文化大革命”结束,陈瘦竹同许多知识分子一样获得新生。他负责《鲁迅全集·集外集拾遗》的注释,他同叶子铭、邹恬、朱月理、黄政枢、倪波等成员,赴上海、北京、杭州、绍兴查资料,挤公共汽车,坐图书馆。1978年1月高水平的注释本终于问世。
    1978年秋,全国高校恢复招收研究生。那一年陈瘦竹已是七十岁。慕名前来报考陈瘦竹任导师的南京大学中国现代文学专业研究生的,有百余名学员。首届录取的四位汪应果、王文英、任天石、朱栋霖,在陈瘦竹、叶子铭指导下,完成巴金、夏衍、叶圣陶、曹禺的研究专论,受到学术界的高度评价,现在他们都已成为国内学术界中坚。
  陈瘦竹抱病指导博士生。他赠给他们立人治学十六字原则:“基础深厚,学风朴实,奋发图强,坚持原则。”他给博士生指定的研究范围都是戏剧美学的重要范畴,周安华研究悲剧,阎广林研究喜剧,赵康太研究悲喜剧,周宁研究戏剧叙述学,章俊弟研究戏剧原型学。他希望青年学于完成他末竟的事业。
  他以七十多岁高龄,进发出惊人的生命力。他的双眼患视网膜黄斑,在青年时即以放大镜阅读,晚年他的视力只有0.01,他用双倍放大镜阅读外文原著,完成了三部学术著作:《现代剧作家散论》(1979)、《论悲剧与喜剧》(1983)、《戏剧理论文集》(1988),一百余万言。《现代剧作家散论》以其历史观点与美学观点相结合的研究方法成为中国现代戏剧研究的典范之作。《论悲剧与喜剧》以中西戏剧美学相融合的观点阐述诸多重要的戏剧美学现象,以其深刻扎实的学术内容于1984年获全国第一届戏剧理论著作奖。
  1985年,中国话剧文学研究会在北京成立,陈瘦竹致开幕词。他被推举为中国话剧文学研究会名誉会长。
    他继续西方戏剧理论研究。他的一系列分量厚重的关于悲剧、喜剧、戏剧本体、戏剧观的宏篇巨论,都显示出他要构建的中国现代戏剧学的理论框架与新颖学术见解。《论悲剧精神》、《悲剧往何处去》、《喜剧简论》、《论喜剧中的幽默与机智》、《欧美当代悲剧理论述评》、《欧美喜剧理论述评》、《心理分析学派喜剧理论述评》、《王尔德的唯美主义理论和他的喜剧》等论文,已经成为我国戏剧美学领域的经典文献。他对世界悲、喜剧理论的历史衍变及其在20世纪的多元发展、最新态势进行了理论概括与提炼,上下东西纵横zzzz阖,尽收笔底。这些论著以异常丰富的理论信息与广阔的知识构架,令学术界同仁叹为观止。陈瘦竹引导研究者对一个个戏剧美学概念进行历史审察,又给以精要的评点。
    陈瘦竹的现实主义戏剧本体思想具有开放性。他不拘泥于马克思等人的片言只语,他也熟悉当代西方新学。他不为一时的喧嚣而迷惑、盲从。《关于当代欧洲“反戏剧”理论》、《谈荒诞派的衰落及其在我国的影响》、《〈论戏剧观〉读后》,对当时探索戏剧理论中的一些偏颇,提出质疑。他反对盲目照搬,主张“拿来主义”,为“我”所用。这些论述显示出陈瘦竹的戏剧主张建立于对中西戏剧与艺术规律的深入掌握基础上。他对西方戏剧的深入了解,甚至连被他批评的对手也不能不赞叹。他提醒,以“反戏剧”面目出现的荒诞派戏剧能否在中国博得广大戏剧观众的掌声,还需历史证明。中国当代戏剧应该有别于西方当代戏剧。他提出:“剧诗综合抒情诗与叙事诗,而以抒情因素为灵魂”他呼唤剧作家创作出雅俗共赏、具有思想深度与真正震撼力的作品,发展中国戏剧的民族风格。
  正当陈瘦竹以八十高龄全力构造他的中国现代戏剧理论体系,他被确诊患有绝症。在“文革”期间,他被造反派从背后推倒在桌角,右胸第二三肋骨间留下暗疾。他患的是胸部恶性间皮瘤。
  他以惊人的毅力,继续完成了研究美国戏剧家奥尼尔的三篇论文。
  他抱病指导博士论文,亲自出席博土论文答辩会。
    他的遗言是:“生死是宇宙的奥秘,又是人生的大事。在离开尘世之前,能够超越尘世之见,进入无我之境,这可以说是大智、大仁、大勇的精神。”
    1990年6月2日凌晨,陈瘦竹在南京与世长辞。
    1991年6月2日,北京举行“陈瘦竹戏剧理论学术研讨会”,全面评价陈瘦竹的戏剧理论成就与学术地位。
    1999年6月,江苏教育出版社出版三卷本《陈瘦竹戏剧论集》。这部20世纪中国戏剧理论经典,是陈瘦竹留给中国现代文化的宝贵财富。
    整整半个世纪,陈瘦竹为建设中国现代戏剧学筚路蓝缕,开拓创业。他为中国现代戏剧学科的发展做出了出色的贡献。
    历史会铭记这位为她的发展做出过卓越贡献的、辛劳的智者!

(朱栋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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