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粟1896年3月16日(清光绪二十二年丙申二月初三)出生于常州青云坊一个封建大家族里。他的祖父刘镛、父亲刘家凤，属于当地有名的世家子弟。海粟兄妹不少，他最小，排行老九，是家凤最宠爱的儿子。初名槃，字季芳，后来到上海创业才取“渺沧海之一粟”句意，改名“海粟”的。他最初涉世的年代正处在改革呼声日高、封建帝制动摇的大变革阶段，少年刘海粟，在受到家中(其母为清代大学者洪亮吉的孙女)传统文化教育、熏陶的同时，还受到姑父和表兄的民主思想的启迪。特定的环境氛围，孕育了他早年的智慧和胆略。十四岁离乡去上海周湘主办的背景画传习所学画半年；十六岁突破包办婚姻再赴上海，在废科举、兴学堂的时风鼓荡下，不禁萌生了创办美术学校的强烈意愿。
一
1912年，十七岁的刘海粟同乌始光、张聿光等几位画友．在上海乍浦路创立近现代中国第一所美术学校——上海图画美术院(即此后的上海美术专科学校，也即南京艺术学院的前身之一)。宣言有三条：“第一，我们要发展东方固有的艺术，研究西方艺术的蕴奥；第二，我们要在惨酷无情、乾燥枯寂的社会里尽宣传艺术的责任，因为我们相信艺术能够匡济现时中国民众的烦苦，能够惊觉一般人的睡梦；第三，我们原没有什么学问，我们却自信有这样研究和宣传的诚心。”掷地有声的宣言，无疑是艺术拓荒者犀利的精神武器。
创业是艰难的，不仅限于物质条件，更加上封建守旧势力的非难。1915年3月，上海美专首次安排了人体模特儿实习课。开始只是雇到一个名叫和尚的十五岁的男孩。但是，仅画童体是不够的，必须设法招聘成年模特儿。限于世俗偏见，广告登出去竟无一人应征。此后在多方设法并提高待遇的条件下，才得以解决。
1917年，刘海粟决定在上海美专选出学生习作五十多件，于张园安铠第举行作品展览。岂料陈列的人体素描使清静的张园一下闹腾起来。首先进行攻击的是女子学校校长，他斥责“刘海粟是艺术叛徒，是教育界的蟊贼!”并撰写《丧心病狂败坏风化之展览会》一文投送《时报》，上书江苏省教育厅请求制裁。
刘海粟并未屈服。事隔二载，1919年8月，他联合几位画友．在静安寺“环球学生会”展出了人体油画，使舆论再次哗然。当工部局派人来查禁时，展览会已闭幕撤离，有关方面只得作罢。1920年7月，上海美专开始雇用女模特儿。此后，北京美专、上海神州女校美术科及其它美术研究所等，也纷纷效仿采用人体模特儿教学。
其实事犹未了。艺术和礼教的冲突因此而进一步激化。从1926年下半年起，上海市一批当权的封建卫道士纷纷起而鼓噪，调子划一：取缔模特儿，严惩刘海粟。而不畏强暴的刘海粟则表示：“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鄙人提倡艺学之志不能夺！”事态在继续扩大。当时的大军阀、五省联军总司令孙传芳霸然介入大兴问罪之师，发出了“通辑刘海粟”的密令，并指示封闭上海美专。由于刘海粟的行动光明磊落，主旨在维护艺术真理与学术尊严，对政客的抗争有理、有节，在反封建文化运动的大潮中得到了社会进步舆论的支持，持续十年的模特儿事件，终于把握了胜券。
当初卫道士们送给刘海粟的“艺术叛徒”称号，被郭沫若反其意而用之，在给刘海粟的国画作品《九溪十八涧》题句时，写下了脍炙人口的篇章：“艺术叛徒胆量大，别开蹊径作奇画。落笔如翻扬子江，兴来往往欺造化，……”
刘海粟的“叛徒”精神，在教育领域突出表现在勇于开风气之先，独绝流俗、超越寻常。从1912年到1921年是上海美专迅速发展的十年。为了让学生走向社会，师法造化，而提倡旅行写生；为了普及艺术教育，而开办暑期学校和函授班；为了进一步激发学生的学习竞争精神，而实行男女同校等等。每一项措施，在当时都属创举，都渗透着创业者的汗水。
刘海粟在艺术教育中，不仅重视实技训练，还十分重视理论的教学研究和文艺修养的提高。早在1918年“五四”运动前夕，便创办了学报《美术》杂志(中国第一本)，并亲自撰写发刊词，词云：“昔拿破仑有言：‘英雄之字典无难字’。可知世界事业无不由难而易”，“若人人存畏难之心故步自封，此学术终无显明光大之一日”，“所愿本杂志发刊后，四方宏博，悉本此志，抒为崇论，有以表彰图画之效用，使全国士风咸能以高尚之学术，发扬国光，增进世界种种文明事业与西欧各国竞进颉颃。俾美术前途隆隆炎炎，如旭日之光，蓬蓬勃勃，如阳春之景。……”对此，鲁迅曾在同年《每周评论》第二号上以《美术杂志第一期》为题撰文热情予以评介：“这一年两期的《美术》杂志第一期，便当这寂寞糊涂时光，在上海图画美术学校中产出……就大体着眼，总是有益的事居多，其余记述，也可以看出主持者如何热心经营，以及推广的劳苦的痕迹。”
刘海粟的艺术教育指向，直接受到我国著名民主革命家、教育家、美学家蔡元培提出的“学术自由、兼容并包”、“闳约深美”等主张的影响。他早在20年代就明确指出，不可依着死章程办事，“处处要自己依着实际情形实事求是去做，因此就时时发生变动”，这些卓识对今天的现代艺术教育依然不失借鉴意义。
上海美专从创办到发展壮大，历经风风雨雨，直至1952年全国高等学校院系调整并入华东艺术专科学校(刘海粟继被任命为校长)，前后共四十年，为祖国培养了一大批艺术人才，其不凡的业绩，显然与刘海粟的艺术教育思想和办学努力不可分割。
二
聪颖、勤奋、坦诚、豪放、有胆有识、敢想敢为，这种种溶解于刘海粟个体生命中的优良素质，激发出他置身艺海的顽强拼搏精神，张扬出他志在“山登绝顶我为峰”的自强、精进的豪迈气概!
一方印章“海粟乱涂”，将刘海粟的历史镜头推到20世纪初年：他六岁在私塾学恽派花鸟，就不拘泥于印描画稿，常常按自己的所见所想涂抹，因此被老师指责为“乱画乱涂”。80年代海翁每谈及此，经常开怀大笑。十二岁海粟在常州绳正书院就读，勤学好问，能画善书，获“神童”之誉。书院举行“游艺会”，老师要他作书法表演，即提起笔以“颜筋柳骨”大书“逢源会委，勇智宏辨”一联，在老师和同学们的夸奖声中，其自信心和好胜心得到强化。
他十四岁接触西洋画，学画布景。曾因能在画上表现出马路上电线杆有深度的透视感而十分兴奋。学习油画，开始他主要得益于“别发”、“普鲁华”两家洋行进口的外文书刊和画集、画片。从临摹委拉斯贵兹、戈雅和伦勃朗等画家的印刷作品，到印象派的莫奈、雷诺阿、西斯莱，到后期印象派的塞尚、高更和梵高等画家的印刷作品，使他有幸在另一方艺术天地中吸纳阳光和雨露。特别是不守恒蹊的印象派和后期印象派的作品，更合于他艺术生命的节奏而使之倾心不已!临摹体会的同时，他将笔触投向了生活，不断地写景写情。十年的磨练，使20年代的刘海粟便以油画家名世了。1921年12月，二十六岁的他曾应蔡元培邀请北上，到北大画法研究会等处作《欧洲近代艺术思潮》的讲演。1922年1月，刘海粟还在北京举办了油画、水彩画个展。讲学、展出，轰动一时。蔡元培专门写文章热情评价了刘海粟的艺术，说刘海粟的绘画倾向于后期印象主义，色彩和线条都有强烈的表现，但和那纤细女性的技巧主义完全不同，“处处可以看出他终是走自己要走的路。自己抒发自己要抒发的情感。”《前门》是他到北京后所作油画之一，画面上蔚蓝的天空，绚烂的古建筑，闹忙的市井，仿佛在作者的笔端燃烧，艺术家胸中的一团烈火分明可感。
1929年至1935年期间刘海粟两次驱步欧洲，一方面考察、学习西方的艺术真谛，一方面宣扬祖国的传统文化，从而构成了刘海粟艺术生涯中颇具特色的闪光篇章。他曾下定决心“力学苦读、旷观大地”。他的至友傅雷曾经回忆刘海粟在异国生活的情况，记叙道：“我有时在午后一两点钟到他的寓所去，他住得最久的要算是巴黎拉丁区沙篷街十八号罗林旅馆四层楼上一间小屋了，海粟刚从鲁佛宫临画回来，一进门就和我谈当日的工作，谈伦勃朗的用色的复杂，人体的坚实……以及一切画面上的新发现。半小时后，刘夫人从内面盥洗室中端出一锅开水，几片面包，一碟冷菜，我才知道他还没吃过饭，而是为了‘物质的压迫’，连东方饭菜的中国馆子里的定价菜也吃不起了。”他的精力集聚在艺术上，他的视线遍扫各博物馆名师巨匠们的力作，且心慕手追；他乐于与当代欧洲著名画家裴那、阿孟琼、梵钝根……以及汉学家赖鲁阿、文学家泌宁等交游论艺；同时还不断推出油画新作。1931年6月，在巴黎克莱蒙画院举行个人油画展，展出在法、瑞士、比、意、德各国所作油画四十幅。其中《卢森堡之雪》为法国政府购藏于国家美术馆。路易·赖鲁阿为画展作序，认为刘的作品“在力的韵律中表白它的无声的诗意”，并进一步评价刘海粟“是这样的一个中国的艺术家，拿着画板与画笔，没有遗忘远近法，也不造作三分怪异，能在他画面上，撷取他祖国传统的精英，达到心与天游的境地，……刘海粟确是一位大师，在这字的真意与古义上的大师，因为他有他的信徒。这不但是中国文艺复兴的先锋，即于欧洲艺坛，亦是一支生力军。”对此，我国美术史论家、著名翻译家傅雷，在1932年发表的《刘海粟论》一文中慨叹地说：“我们读到法文人赖鲁阿氏的序文以及德法两国对于他艺术的批评时，不禁惶悚愧郝至于无地；我们现代中国文艺复兴的大师还是西方的邻人先认识他的真价值。我们怎对得起这位远征绝域，以笔者的匠心为我们整个民族争得一线荣光的艺人?”
刘海粟不愧为艺贯中西的一代宗师。20年代以后，他作油画的同时即致力于中国画和书法的系统研究，开始以收藏古画为乐并师从康有为学习书法和诗文。去北大讲学时，与著名国画家陈衡恪建立了深厚的友谊，并因此染上了对国画的浓厚兴趣。1923年的某天，在北京松树胡同诗人徐志摩家里作客，时梁启超在座，请刘画竹，海粟即展纸施墨，画孤竹一竿、叶子两片，至为奇特。梁启超叹赏之余，欣然为题“孤竹君之子”。从此，他便双管齐下，白天画油画和教学，晚上画国画，几乎废寝忘食。20年代前期，他的国画《九溪十八涧》、《言子墓》、《西湖写景》等，问世后就受到社会的好评。
他推崇石涛，也钟情于沈石田和石溪及其他有独特成就的书画大师们。特别是石涛反对“泥古不化”，宣称“至人无法，非无法也，无法而法，乃为至法”等等主张独创性的美学思想，在20年代前半期，就深深扎根于刘海粟的心田。
长期以来，刘海粟的艺术实践是满布艰辛而充满传奇色彩的。1952年全国高等学校院系调整后，他担任华东艺专校长，曾迈步去华北、西北、华东、华中各地体验生活，进行创作。短短几年，竟创作了近二百多件油画、一百多件国画。然而不幸的是，他在1958年和1963年曾先后两次中风，但病魔并未能击倒这位艺坛奇杰，依靠坚忍不拔的毅力，他昂扬地继续驰骋着画笔。
从1921年开始到1988年，刘海粟先后十次携画具攀登黄山，不难看出，他找到了足以点化个性的最佳审美对象。一方印章“昔日黄山是我师，今日我是黄山友”，充分表明他的艺术生命与黄山的深厚情结。艺术形象的“大”与“力”，笔下浑厚、跃动的泼墨、泼彩，不少显影于他的黄山杰构中。如《立雪台晚翠》、《壁裂千仞》、《曙光普照乾坤》等这些气象万千、瑰丽无比、醉人胸腑的泼彩精品，不只是壮丽河山的真实写照，更是生命奏响的嘹亮信号。1988年9月12日《刘海粟十上黄山画展》在上海美术馆开幕，当刘海粟及其夫人夏伊乔步入展厅时，济济一堂的参观者欢欣雀跃，争着一睹高龄大师的风采。这次画展展出他1935年四上黄山到1988年十上黄山的作品上百幅。令人震惊的是，以九三高龄顶酷暑黄山十上，一鼓作气竟写就中国画、油画36幅，饱涵朝辉夕阴，气象万千!六七十年来，他致力求索的“不为形役，不求合矩，但求笔与物化，心与天游”的奇妙境界，至此更为出神入化了。时任上海市委书记的江泽民同志曾专门为画展写序，文谓：“刘海粟教授年方九三，十上黄山，啸烟霞，抚琴泉，与奇峰对语，临古松长吟，拥抱黄山，人山合一，跳出云海，吞吐黄岳，古所未闻，今亦仅见。更能抒健笔，化情为墨色，打破古今中西界限，尽兴挥洒，蕴藉无穷。”由此可见，海翁不同凡响的黄山之作，带给人们多么大的审美抚慰!
事实证明，在生命征途上他是一位多受磨难而能毫不气馁、顽强地追求艺术的斗士!刘海粟的名字，已经过历史和实践的考验，与艺术辉煌同在。
三
1983年夏天，海翁八十八岁时为北京钓鱼台国宾馆作大型中国画《曙光普照神州》。题诗云：“黄岳雄姿峙古今，百年九度此登临。目空云海千层浪，耳熟松风万古音。莲座结跏疑息壤，天都招手上遥岑。一轮独爱腾天镜，中有彤彤报国心。”纵观大师一生的言行、一生的艺术活动，无不映照着“彤彤报国心”而示范于后来者。
抗日战争时期，他曾去南洋，先后在巴达维亚(今雅加达)、万隆、三宝垄、泅水、玛琅和新加坡等地举行“义赈画展”，既筹得巨款支援抗战，又在侨胞和当地居民中宣传祖国文化并传播艺术种子。1941年2月6日的《星洲日报》刊载过郁达夫的评议文章，文云：“我们的报国途径，原不固定在执枪杆、戴军帽的这一条狭路的。……从这样的观点来着眼，则艺术大师刘海粟此次南来，游荷属一年，为国家筹得赈款实实在在，已经很有效地尽了他报国的责任了。”
1979年，他的画展在北京举行，美国著名表演艺术家霍普，以七万元外汇商购他的两幅作品，为了中美人民的友谊和文化交流，他欣然同意，并将售画所得全部捐献给国家。此后这位美国朋友高兴地宴请海翁夫妇，并提出再以二十万元购买一幅《震泽渔村》，此事为刘海粟婉言谢绝，说这幅画是动乱之后收回的，决意要留给祖国人民。
1981年1月海翁去香港举行画展，展出期间，观众人山人海。展出结束，他应香港中文大学之聘，在艺术系讲学。同时将展览售画所得一百万元港币捐献给南京艺术学院作为设立奖学金和充实图书设备之用。
1985年4月17日上午，全国政协主席邓颖超在中南海西花厅，亲切会见了时任全国政协常委、业已九十高龄的刘海粟教授及其夫人。邓颖超同志在门口迎接刘海粟夫妇。她对刘海粟说：“欢迎您到我家来作客。我和恩来同志在30年代就知道您了。您在油画和中国画上的成就，在国内外都享有盛誉。您热爱祖国，热爱社会主义，培养了许多人才，为四个现代化建设，为精神文明的建设，作了许多贡献。大家都尊敬您。我们的国家非常尊敬您这样的老人。”邓颖超还赞扬刘海粟在逆境中坚持实践和坚持从事社会主义艺术探索的精神。邓大姐对海粟老人所给予的崇高评价，说明海粟大师作为榜样之一，其影响已超出艺术创作和教育领域，在当代社会生活中具有普遍教育意义。
1994年3月16日，是他九十九岁生日，上海市文化局按照我国民间习尚，提前一年为他庆祝百岁寿辰。身着大红羊毛衫的刘海粟在隆重的百岁华诞庆典上，向沸腾的与会祝寿的各方代表和文艺界人士表示：“我大耋之年，精力已衰，日日夜夜，孜孜不倦志在报国，弘扬中华文化，为人类做贡献，为炎黄子孙扬眉吐气，为社会主义祖国争光，奈我年老不学，还没有完全做到。很惭愧!还要努力!”真是字字珠玑，爱国之情洋溢!出自百岁老人之口，其生命活力令人震撼、令人感奋：非常痛憾的是，同年8月4日，这位享誉世界活跃于艺坛近百年的巨星不幸殒落(肺部感染导致心力衰竭)。海内外特别是美术界，无比震惊!江泽民、胡锦涛、王兆国等党和国家领导人，宋任穷、习仲勋、张爱萍等海粟大师的生前好友，都先后发来唁电，对海翁的逝世深表哀悼!
8月18日上午，来自海内外的一千多位各界人士，伴着悲雨前往上海龙华殡仪馆吊唁大厅，为呕心沥血，将毕生精力奉献给中国美术事业的艺术大师刘海粟缓缓送行。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教育委员会在唁电中对刘海粟光辉的一生作了高度的评价：
“刘海粟教授是我国新美术运动的拓荒者，现代艺术教育的奠基人。自1912年创办中国教育史上第一所美术学校起，以其学贯中西、艺通古今的渊博学识，为国家培养了大批美术人才，以其中国画、油画、诗词、书法、美术史论等方面的卓越成就，饮誉中外，将毕生精力贡献给祖国的美术事业。刘海粟教授的逝世是中国美术教育事业的一大损失!”
(丁 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