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庞薰×，1906年6月20日(清光绪三十二年闰四月二十九日)生于江苏省常熟县城内望仙桥。曾祖父庞钟璐，字蕴山，官至刑部尚书。祖父庞鸿文，字×堂，光绪年间进士，做过两省学台，后辞官回乡。叔祖父庞鸿书，光绪六年进士，官至巡抚。这样的官僚家庭出身却没有给庞薰×的成长带来好运。由于父亲患有神经分裂症，又从小过继给叔叔家，不得长辈们宠爱，在家中很受兄长们的欺压。薰×的母亲虽然为人精明却也说不上话，家境艰难中她常对薰×说：“要争气，要靠你自己”，“你要早早离开这个家”，这些话对薰×的一生起了很大的影响。
    出于对绘画的兴趣，薰×很小就开始用毛笔临摹水浒人物。八岁时，由父亲指导练习书法。十岁时一场大病之后失去了记忆力，于是学画又成了一种治疗手段。这期间，他从中国花鸟画中学到了白描、上色等基本功夫。而庞薰×真正学画的开始却是在读小学二年级时的水彩课上，美术老师教法得当。这使他意识到学画必须从写生开始，初步认识到光线作用于物体上而产生的色彩变化。同时，薰×对民间装饰艺术也生出兴趣。这是他一生绘画、装饰艺术的起点。
    1920年，十五岁的庞薰×考入了上海震旦大学预科。十七岁时预科毕业，进震旦医学院学习，成绩优异。第二年冬天发生的一件事却彻底改变了庞薰×的人生道路，当时他正为是继续学医还是改行学画犹豫不决，便向比利时神父特拉·泰叶征求意见，不料竟遭怒叱：“你们中国人，成不了大艺术家。”受到这样的侮辱，薰×当即愤然离校，放弃学医，下定决心去学美术。
    1925年，庞薰×亲历了震惊中外的“五卅事件”，遭到了当时驻扎在上海的英国士兵的殴打。这使他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决心要到国外去看看，别的国家到底有没有真正的“自由”。
    怀着强烈的民族自尊心，同年8月，庞薰×乘法国邮船“波尔加”号离开上海去巴黎。在巴黎博览会上，薰×首次接触到工艺美术，由此萌发了对建筑及装饰艺术的浓厚兴趣，并有了希望在中国也办一所装饰美术学院的想法。经徐悲鸿夫人蒋碧薇女士介绍进叙利恩绘画研究所学习。在众多画友的帮助下。薰×的油画技术进步很大。
    在巴黎期间，薰×遍访各个博物馆、画廊、展览会，常去卢浮宫临摹名画，尤其欣赏波提切利的作品。其间，他开始有计划地分阶段研究欧洲各时期的绘画、建筑及装饰艺术。
　　1926年，庞薰×结识了旅居法国的四川画家常玉，在交往中常玉带有东方趣味的油画与线描作品对他影响颇大。这时，庞薰×已逐渐喜欢上现代艺术，对叙利恩的学院派画风失去兴趣，艺术观念发生重大变化。
　　1927年，庞薰×重病之后创作了他平生的第一幅含哲理性的超现实主义作品《死——只有死才能消除一切痛苦》，在朋友中引起轰动，不少人劝他沿着这条路继续走下去。但他认为这只能偶尔为之，“但要把它作为一种画派，不想这样画，也要这样画，那是把艺术家的生命葬送了。”
    1928年，在巴黎已渐有名气的庞薰×应邀参观了于巴黎“小宫”举行的一次高水平的日本绘画展览，面对在国际画坛上日益崛起的日本艺术，他想到中国目前的绘画状况，产生了强烈的回国念头。
    1930年初，离开祖国五年的庞薰×回到了上海，拿着一封刘海粟写的介绍信闯进了中国美术界。苦于没有门路，过了半年才找到一份当小学图画教员的差事，这期间他研究了中国绘画史、论，继续探索如何表现“民族性”与“装饰性”的问题。创作了《绿樽》、《咖啡店》、《屋顶》等作品。
    1932年，庞薰×与倪贻德、王济远、张弦、阳太阳、杨秋人等组成“决澜社”。并由倪贻德执笔发表了《决澜社宣言》。这个美术组织的口号是比较激进的。宣言主要针对当时国内画坛太沉闷与庸俗的气氛，提出要用“狂飙一般的热情，铁一般的理智，来创造我们色、线、形交错的世界!”也就在这一年，庞薰×个人第一次绘画作品展览在上海举行，傅雷所撰《薰×的梦》一文为画展增色不少。
    1933年，庞薰×与很有才华的女画家丘堤成婚。次年创作他的油画代表作《地之子》，反映江南大旱，民不聊生的悲惨场面。1935年，“决澜社”活动结束，是年创作《这是人类的文明》等。
    1937年抗日战争开始，庞薰×怀着满腔爱国热忱创作了表现反侵略主题的水彩作品《无题》。后随北平艺专撤至湖南，辗转至昆明。1939年，受陈梦家、沈从文鼓励，开始研究古代装饰纹样，绘著《中国图案集》，在西南联大教授中传观一时。是年又创作代表作《路》。其间，庞薰×逐步认识到绘画不只是为了表现“自我”，强调“个性”是片面的。为了系统研究西南少数民族艺术，庞薰×跋山涉水，忍饥耐寒，赴贵州八十多个苗族村寨调查，搜集到大量珍贵服饰、工艺、民谣、民歌等民俗资料。据此，他创作了代表作《贵州流民图》、《黄果树瀑布》等。
    抗战胜利后，庞薰×在从重庆回上海之前，与著名教育家陶行知先生做了一番详谈，讨论怎样建立工艺美术学院的计划，内容十分详尽。陶行知对庞薰×的想法颇为赞赏。1938年，庞薰×在上海震旦大学成功举办他的第六次个展，享誉中外。
    1948年，庞薰×参加了由地下党领导的迎接解放工作。解放后，又赴京参加了第一届全国文代会。其间受到周恩来总理的热情鼓励。并于第二年去杭州郊区体验生活，创作《农家老人》、《集市》等作品。
    1953年，庞薰×任中央美院实用美术系研究室主任。又任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筹备会主任。著作《图案问题研究》一书出版。1954年，作为中国工艺美术代表团团长赴苏联访问并参加全苏美术展览会。1955年，庞薰×写了大量宣传介绍工艺美术的文章，在《人民日报》及《美术》上发表，为建立工艺美院做舆论宣传。
    1956年，中央工艺美术学院正式建立，国务院任命庞薰×为第一副院长。正在事业蒸蒸日上之时，1957年反右运动开始，庞薰×受到不公正待遇，错划为“右派”。次年，夫人丘堤病故，庞薰×深受打击，月余满头黑发全部变白。虽然身处逆境，但薰×仍然不放弃在美术上的追求，于1960年撰写《中国历代装饰风格研究》。之后又进行了解放后的首批油画创作，《鸡冠花》、《香山之秋》等作品就是在那时问世的。
    1963年，庞薰×与袁韵宜成婚，结束了多年孤独生活。是年画有《海棠与丁香》、《白家庄旧居雪景》等作品。
　　“文革”开始后，庞薰×再度蒙冤挨批。1972年被逼退休。所作《美人蕉》、《鸡冠花》、《瓶花》等作品被批成“黑画”。
　　“文革”结束后，1978年，庞薰×重回中央工艺美术学院，时年七十二岁。为了将失去的时间补回来，他不顾年高多病，亲赴敦煌考察。次年，有关部门正式宣布为庞薰×平反，恢复政治名誉。这一年中，庞薰×怀着满腔工作热情，赴苏州、无锡、常熟、南通等地讲学。并重写《中国装饰画研究》，《庞薰×画辑》也由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
    1980年，庞薰×加入中国共产党。负责中央工艺美院各系工作，筹建工业设计专业与工艺美术史论系。创作《苏州庭园》、《苏州田地》等—批油画。
    1982年，《中国装饰画研究》由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庞薰×为推广工艺美术事业赴四川、江苏等地讲学。创作了不少油画、水彩、水墨作品。1983年，“庞薰×教授执教五十二周年”庆祝大会在中央工艺美院举行。紧接着《庞薰×画展》于中国美术馆开幕。展出了庞薰×1929至1983年间油画、水彩、工笔重彩、水墨、白描等作品一百余幅。中国美术馆收藏了二十二幅佳作。
    1984年，学院宣布庞薰×光荣退休。次年，被查出患有肠癌、胃癌。他留下遗嘱，亲笔署名并题写“余画交纪念馆”。(1991年，庞薰×美术馆于常熟建成，共藏有作品四百七十余幅)3月18日与世长辞，享年七十九岁。
　　庞薰×一生在美术及工艺美术领域做出了杰出的贡献，创作了数千幅作品，撰写并出版了论文、画册、书籍共一百余篇(部)。创建了中央工艺美院，为后人留下了丰富的精神财富。

二

    庞薰×的艺术成就主要体现在绘画与工艺美术两个方面。就后者而言，是他对中国美术发展史的独特贡献。从装饰性绘画到工艺设计，建立了新的学科体系。而前者则是他能够在工艺美术上有所作为的基础。
    创建了中央工艺美院的庞薰×，在工艺美术方面有其一套非常成熟、现代的思想。他注意到工艺美术的生产基本上是商品生产，受生产和市场经济规律支配的这一特点，又注意到了它的本性是一种艺术创造，也要服从艺术规律。这就是工艺美术“实用”与“审美”相结合的基本特色。工艺美术设计必须兼顾这两点，否则就要走弯路。庞薰×认为发展有中国特色的工艺美术一定要继承和发扬民族的优秀传统。并根据时代的需要而不断延续、发展。他在《图案问题研究》一书中说：“我们应当从多方面来接受民族美术遗产的优秀传统，找出构成民族形式的各种规律。”在《中国传统装饰画研究》一书中又提出他对传统的深刻理解，“传统不是某种固定的形式，传统始终是在不断的变化，各个时期都表现出不同的风格，它所采用的材料和表现手法，也是在不断发展和不断变化的。”他认为发展有中国特色的工艺美术现代化，一定要与现代科学技术结合。走既有时代特色，又具有民族精神的道路。他深知我们在这个方面落后了许多，有很多“空白”。在吸收国外先进科技和经验方面庞薰×指出：“我们应当吸收各国在工艺美术生产方面的先进经验，但是决不是仅仅去模仿它，模仿它就等于落后。”他主张要快速培养适应中国工艺美术现代化的有用人才，实现中国工艺美术的现代化。他清楚的认识到我国造型设计方面的人才很少，而四化建设却十分需要这方面的人材。针对这种情况，庞薰×提出工艺美术教学工作要适应这种形势必须改革。庞薰×对理论研究极端重视，他除了自己身体力行研究理论外，还支持中央工艺美院于1983年成立了工艺美术史话系。可以说这些思想使他创建了一个完整的工艺美术学科体系。
    作为一个画家，庞薰×在艺术方面也有着杰出的成就。他以现代的艺术观念，观照现实及中国艺术传统，溶入自己的绘画语言，创造了富有时代精神及民族特色的作品。
    如果从他自法国归国后的艺术活动来分析，可分为以下几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他参加创建并领导了“决澜社”，成为推进中国早期现代艺术向西方现代艺术学习的主将。此间他创作并展出了众多具有现代艺术形式与精神的作品。其中既有体现西方现代流派的余韵；又有追求将绘画性与装饰性溶于一体，力求在现代艺术领域中加入东方情趣。代表作如《西班牙舞》、《在画室中》、《丘堤像》等等。值得注意的是，他的这种纯绘画语言的探求并未完全与现实脱节，作为对当时中国危机四伏、民不聊生的现实反映，在他的《地之子》、《无题》、《如此上海》、《如此巴黎》中用象征主义、超现实主义等现代艺术手法成功的、淋漓尽致的表现出来，取得了出色的效果。在这一阶段中，庞薰×的艺术仍处在各方试验阶段。
    自1939年创作完成《路》之后，庞薰×艺术思想上有了大的转变。他意识到，身处民族危亡的时代，深感艺术不只是表现“自我”和强调“个性”，他的绘画开始趋向写实。《贵州山民图》是他这一时期的代表作。如果说，他的早期作品是在试图用西洋画改造中国画的话，那么《山民图》则表明他试图用中国画来改造西洋画，他把西洋写实素描技巧融入中国画的情调之中。这一时期的作品造型严谨，线条结实有力而有韵致，色彩淡雅，格调清新。因此庞薰×也丢失了自己早期装饰性绘画中的神气。他在《自剖》一文中写道：“像绣花一般把许多花纹照原样画上画面……”觉得“苦闷又低能!”这一时期可称为向传统型的转变期。一晃数十年已过，经历了1957年“反右”，及“文革”折磨的庞薰×在1973年方开始继续他的装饰、写实、写意揉为一体的艺术探索。这一时期对庞薰×来说，可画的东西太少了，加之病魔缠身，在室内画些花、草几乎成了他唯一的选择。他笔下的百合、美人蕉、白菊花等集装饰性、绘画性于一体，写实、写意在笔端自由流泻。或用对比色，或用调和色，或点彩厚涂，或淡彩平涂，均在他“随心所欲不逾矩”中构成了系列精美的画幅。可惜的是，庞薰×由于很长时间中断了绘画艺术的探索，又身处那个窒息艺术创造力的年代，虽然在技术上十分纯熟，但在突破传统中过于拘泥于写实，显得力度不够。本来很有希望成为中国现代绘画大师的庞薰×，他的才华却被一个特殊的年代扼制。70年代末开始，庞薰×又转向大写意水墨画。这是他晚年的随意发挥，画得非常潇洒、自信，又富有生命气息，确是大家手笔。如果他能活到今天，也许他能进入第四个真正属于他的创作
期。

三

    在中国现代美术史上，庞薰×有着特殊的历史地位。他与徐悲鸿、林风眠先后留学法国，但由于他们对艺术价值的取向不同，对西方艺术作出了不同的选择。徐悲鸿立足于本土，选择写实绘画来超越中国传统绘画的价值体系；林风眠则以中西艺术的调和来确立新的艺术价值体系；而庞薰×立足于世界现代与未来，回归本土，从装饰性绘画到工艺设计，建立了新的学科体系。
    邵大箴教授认为，可以对庞薰×做出这样的结论，一位杰出的工艺美术家、画家，是现代工艺美术事业的开拓者，也是中国现代艺术的先驱人物。
　　庞薰×的一生活动，贯穿了一个基本思想：奉献自己，为后人铺路。他写过一首小诗，表达了自己的心情：
　　
　　在我前进的路上
　　还有许多艰难的沟渠
    假若有必要
    让我把自己的身躯
    去填塞这些沟渠
　　让后来的人能够顺利前进
　　
    庞薰×的一生都是用这样的精神来激励自己，他本人的艺术创作虽然未能最终攀上顶峰，但他留下的宝贵艺术财富却是为后人打下了最好的基础。
    就其绘画家与工艺美术家的双重身份，不少专家认为，庞薰×首先是一位工艺美术活动家、教育家、理论家，其次才是一位出色的绘画者。前者是他对中国美术发展史的最重要贡献，他所突破的传统艺术价值体系，与徐悲鸿、林风眠不同，应该说他走得更彻底，更前卫。
    一、庞薰×从艺术的“象牙塔”中走出来，从个体的“纯艺术”中解脱出来，让艺术走进千家万户的衣食住行用中，使艺术成为人民生活中无时无刻在影响着时代的审美精神，代表着时代的审美水准。
    二、庞薰×改变了民族、民间艺术的价值，他曾广泛而精心地研究了从古到今、从宫廷到民间的历代工艺品及装饰图案。他又能跨越千百年的时空，把工艺美术品从宫廷、贵族手中的“玩物”还给广大人民，他又改造着那些古老陈旧的工艺品或民间艺术，赋以现代意识的再创造，使其获得新生命力。他所著的《中国历代装饰画研究》正是突破了传统美术史的价值观念，写出了一部没有画家姓名的中国美术史。而他所创导的现代工艺美术品也最先参与市场商品经济竞争机制之中，随着时代的发展加速自身的更新换代。
    也有一些专家认为，庞薰×在绘画方面，在纯美术领域的成就，超过他在工艺美术方面的作为。这是因为，他是中国第一个现代主义绘画社团，1931年成立的“决澜社”的创始人，同时也是一位非常有才能的大画家。
    邵大箴教授认为，决澜社是一个进步的美术社团。一群学有建树的青年人的自愿结合，是为了进行艺术和社会的变革。阳太阳先生认为“庞薰×所组织的决澜社的展览，美术界很关注，观众却不多。”“决澜社没有得到社会的广泛响应，没有造成推进中国艺术现代化的运动，并非是他们的思想主张不正确，而是他们的观点和实践太超前了，与当时的中国实际有一些距离。”
　　而庞薰×却在1983年的个人画展前言中写道：
　　
    我的一生是探索、探索再探索的一生。
    如果我的作品能给你一点美感，
　　那就是我最大的幸福。

(马晓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