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李可染，江苏省徐州市人。1907年(丁未光绪三十三年)3月26日(农历二月十三日)生于徐州一户姓李的平民家庭。他原名李永顺，在李家七个女子中排行老三。他十岁入新学堂读书时，老师王琴舫见他聪慧好学。认为“孺子可教，素质可染”，便为他取名“可染”。老师未曾料到“李可染”竟成为光照20世纪下半叶中国画坛的名字。可染父亲李会春是一位失去土地逃荒流落城市求生的贫民，靠背竹罩篱下河网鱼捞虾为生。母亲是靠肩挑担卖菜人的女儿，父姓李，自幼没为女取名，只好称她“李李氏”。在那列强瓜分、军阀混战、国家破碎、民不聊生的时代，这对苦夫妻遭受饥寒的煎熬，尝尽无立锥之地的人生痛苦，他们以坚强的毅力、艰辛的劳动挣扎在凄风苦雨中，养育着一群儿女。可染父母虽目不识丁，却都有一颗正直善良的心和倔强勤劳的品性，这濡染着可染幼小的心灵，陶铸着他纯朴忠厚、勤奋耐劳性格和善恶分明的正义感。进新学堂求学的李可染学习很用功，课余爱看戏、爱画戏，尤其喜欢画钟馗、铁拐李等一类仗义持正的人物。他崇拜戏中的“英雄”，但有一次他见戏台上那威武英俊武生跃动精彩筋斗却飞出点点破棉絮，便好奇跑到后台，只见那武生卸去戏装后竟是一副披麻袋片的叫化子模样，他才知道唱戏人原来这般苦命，心中充满悲凉与同情。他也爱好唱戏与拉胡琴，常暗随街头拉琴艺人，默记琴谱，夜深方归。艺术的甘露滋润了少年可染的心田，此中他对绘画的爱好却与日俱增。1920年暑假，徐州快哉亭内“集益书画社”活动室有几位老画师正在抒情挥毫，十三岁的可染连续数日伏窗专注看画，引起老画师注意，便招呼他入室观看。从此他每日清晨就先去扫地、磨墨……深受画师疼爱，让他拜画家钱食芝为师，研习王石谷一派的山水画。钱食芝是一位不慕名利，人品高洁、有抱负、有思想、有学者和诗人气质的文人画家。在那黑暗社会里，他一腔爱国热血却无处抒展，于是他把人生悲凉与愤世之情尽倾注书画中。在他认真教导下可染画艺日进。他在一幅山水中堂，长题诗文，末尾四句“童年能弄墨，灵敏世应稀，汝子鹏博上，余惭zzzz退飞。”表达他对李可染的褒扬和厚望，预感到这位学生将有震世骇俗的未来。1922年钱食芝年四十二岁抑郁而逝。钱师两年多的言传身教给初涉世事、刚入画门的李可染的影响是深远的，可以说在德艺方面为其日后艺术的发展奠定坚实的根基。
    翌年十六岁的李可染，带着失去恩师的悲哀和学艺决心赴沪考入上海美术专科学校普通师范科学画，在一次纪念会上他听康有为演讲，康言及周游世界交流文化，确认中国绘画实为世界画艺之高峰，这给年轻的李可染很大地触动，立下宏志献身中国绘画事业。两年后，他精心创作一幅王石谷派细笔山水获得毕业成绩第一名，校长刘海粟特为之题跋。可染在美专师范毕业后返徐州，在第七师范附小和徐州艺专任教，教学之余仍笔耕不辍。
    李可染对绘画的热爱和渴求，使他在1929年春又赴杭州投考西湖国立艺术院研究部，主考林风眠见其画风雄浑，用笔大胆，个性强烈，便不拘学历破格录取了他。入学后从师林风眠和法籍教授克罗多，专攻素描与油画，自修国画。学习上他刻苦勤奋，德艺出众深得校长林风眠赏识。他初到杭州曾认识后来成为同窗的张眺，张眺思想进步，待人诚恳，品清学博。两人志同道合，相互切磋艺术，一同参加进步社团“八一艺社”探讨人生，宣传进步思想。在张眺帮助和影响下，可染阅读大量进步书刊，思想认识产生了飞跃，能“睁开眼睛看世界”，正确地理解社会，认识人生，懂得了艺术的使命。不久反动政府逮捕张眺，解散“八一艺社”。学校被迫改为国立杭州艺专，林风眠校长一面设法保释张眺；一面关心险境中的李可染，留他在教授研究室任助理员，半工半读修完第二年学业，并准备选派他赴法国留学。1931年秋反动当局将进行一次大搜捕，李可染名列其中。林风眠闻知，急带信并附六十元路费给李可染，示意他速离杭州。在恩师关爱下李可染回到徐州，再度应徐州艺专聘教，并兼任民众教育馆美术干事，曾创作《四十年日本侵华史》和做了大量抗日美术宣传工作。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他带领徐州艺专学生在大幅竹布上绘制近百幅抗日宣传画到各地巡回展览，唤起民众抗日热潮。入冬，他偕妹李畹赴西安谋求抗日宣传工作。翌年5月他转道武汉参加周恩来、郭沫若领导下的国民党革命军事委员会政治部第三厅美术科工作，画出《是谁破坏了你快乐的家园》等一批激发人民仇恨日本侵略者的宣传画。不久武汉失守，他随三厅辗转入川，住重庆金刚坡下农舍，从事抗日爱国宣传创作活动。1940年8月三厅改组成“文化工作委员会”，李可染先后创作多幅反妥协、反投降宣传画并恢复对中国画的研究，曾精心创作中国画《风雨归牧》、《屈原》等作品，参加当代画家联展深得好评。沈钧儒、郭沫若、田汉等为之题诗。1943年李可染应聘重庆国立艺专任中国画讲师，教学之余潜心于中国画研究与创作。他对民族绘画传统的继承与发扬曾提出“用最大的功力打进去，用最大的勇气打出来”的理论，还绘出一批山水、古典人物与牧牛的国画佳构，于1944年在重庆举办李可染水墨写意画展，深受各界人士好评，老舍特为其撰文《看画》加以推重。1945年可染又与林风眠、丁衍庸、倪贻德、赵无极举办五人画展，观众一片赞美之声，此际李可染已是画坛上一位很具影响力的中国画家。抗战胜利使他欢欣鼓舞，为了中国的进步他还积极地参加“文化界对时局进言”的爱国签名活动。
    1946年北平国立艺专校长徐悲鸿，聘请李可染赴京任该校中国画系副教授。入北京第二年春，经徐悲鸿引荐，李可染带着二十幅画作拜谒国画大师齐白石，齐老对其画极为赞赏并愿收他为入室弟子。行拜师礼后，齐白石给他的教导是多方面的，还多次为李画题款赞美鼓励。如齐师为他的《五蟹图》题：“昔司马相如文章横行天下，今可染弟之书画可以横行矣。”可见齐白石对弟子的关爱和厚望。李可染执弟子礼为齐师磨墨理纸十年，齐白石那千锤百炼、大胆独创的艺术精神、“天道酬勤”的艺术主张、勤奋刻苦磨练笔墨功夫与一丝不苟的严肃创作态度，以及“妙在似与不似之间”的美学追求，都使李可染受到极大教益。李可染还投师山水画大师黄宾虹门下。带画求教，黄宾虹见其水墨《钟馗》大加称赞，当即取出珍藏元人《钟馗打鬼图》赠之，可染非常感动，敬辞不受。在齐白石、黄宾虹的教导下，李可染画艺精进。1947年与1948年先后举办两次个人画展，徐悲鸿在《益世报》撰文评论李可染绘画“独标新韵……奇趣洋溢，不可一世，笔歌墨舞，遂罕先例”。
　　1949年10月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李可染应邀出席中华全国文学艺术工作者第一次代表大会，当选为第一届中华全国美术工作者协会理事。翌年中央美术学院成立，他任中国画系副教授，满怀革命激情创作《领得土地证，洗雪千年泪》等一批新年画，并在《人民美术》创刊号发表《谈中国画的改造》，文章针对当时中国画界弥漫着一种脱离生活、蹈袭移运笔墨程式的弊习，提倡画家深入生活，开掘堵塞了的创作源泉和以科学方法批判继承绘画遗产，改造因袭传统之风，汲收外来绘画优良成分。他还提出改革旧中国画“可贵者胆”、“所要者魂”的主张。为了实现当代中国画的“笔墨当随时代”的变革，李可染经历了“十出十归”艰苦艺术实践：1954年他同画家张仃、罗铭从江南到黄山作长途写生，历时三月余，锦绣山河使他们目不暇接、画稿盈箧，回京后在北海悦心殿举行三人水墨写生画联展，引起画界强烈反响。1956年他又赴江浙、溯长江、过三峡……长途写生，历时八个月，行程数万里，作画近二百幅，从“对景写生”发展成“对景创作”，返京后在中央美院举行《李可染水墨山水写生作品观摩展》，展品《万县》、《鲁迅故乡绍兴城》、《嘉定大佛》、《巫峡百步梯》等一批佳构，在美术界产生深远影响。1957年他与画家关良访问德意志民主共和国，在东德四个月进行写生与文化交流。李可染曾三次远赴桂林写生，桂林漓江奇峰秀水使他陶醉。1959年他首次到桂林作画二十多幅，如《画山侧影》、《峰奇水秀》等一批佳作曾于同年中国美协在京举办《江山如此多娇——李可染水墨写生画展》展出，又在津、宁、沪、汉、穗、渝和西安巡展，还在捷克布拉格举办的《李可染画展》出展，誉满海内外。1962年他在阳朔画了许多速写，十年后巨幛《阳朔胜境图》便是在这些速写基础上创作而成的。1980年他以七十三岁高龄又赴漓江写生，在此前后他曾画了一批咏怀漓江，诗情盎然的山水画，如《细雨漓江》画中那罩着轻纱般的景物，那飘渺柔和灰蓝色调，如烟似梦，使人若沉醉在梦幻曲中，又“恍如置身水晶宫中”，美不胜收。他曾于1962年、1963年、1964年三次赴岭南写生。自1954年起至1964年李可染作长途写生八次。“文革”后他虽年逾七十，又两次远游：登黄山、上井冈，南下苏闽二省后重游漓江。他一贯主张改造中国画必具两个重要条件，一是深入生活(指大自然与社会生活)。二是接受传统(指中外古今一切间接经验)。上叙“十出十归”写生活动，是他实现艺术主张的艰苦实践，也是他为革新发展中国画之“胆”与“魂”体现。
　　自1943年李可染受聘重庆国立艺专起至他仙逝，他毕生致力于中国画教学。1950年任中央美术学院中国画系副教授，六年后任教授。他长期对山水画教学进行辛勤地开拓，以其高尚品格、渊博学识、精湛艺术培育了一批批国画英才。1961年他主持中央美院国画系山水科，逐步形成一套行之有效的教学体系，他精心培养的德艺兼优的学生毕业后都是艺术部门创作骨干，活跃在当代山水画坛，他们的艺术影响力遍及画界，形成“李家山水派”。这学派的特点：其艺术道路是重师造化，倡导深入生活，汲取大自然精华进行创作；其追求的审美理想是严谨、深厚、凝重、饱满与博大雄浑的气势、具阳刚之美的画风；其个人素质要求具备刻苦认真、严肃顽强的治学治艺态度，坚持传统功力的磨练与积累，掌握扎实过硬的笔墨基本功。正如李可染自叙：“我已八十多岁，创作、教学，一生培养了许多学生，影响所及，自然形成了一个流派，我名之曰‘苦学派’。”李可染确是苦学派楷模。十年“文革”，他被套上“资产阶级反动权威”罪名，戴高帽、挂“牛鬼蛇神”牌游街，遭重点批判，家被抄，人被关进“牛棚”，首批下放湖北丹江口干校“改造”……1972年周总理调令返京重新拿笔作画，为外交部作巨画《漓江胜境图》、为民族饭店作大幅《漓江》。又作《树杪百重泉》作国礼赠送外国元首。但不久“四人帮”掀起“批黑画，反击黑线回潮”运动，李可染的《阳朔胜境图》、《快马加鞭图》被指为“黑画”批判，原陈列于外交部、革命历史博物馆的画作被撤下，使他身心受到严重打击，精神横遭摧残，患重病失语，靠书写同家人对话，却以顽强的毅力坚持以书法练功，逆境困学方显其“苦学精神”之光。他曾患叠趾之疾，不利外出深入生活，便毅然做截趾手术以示对艺术不懈追求，“文革”结束后他以轻松心情、充沛精神登临井冈山与庐山，创作巨幛《革命摇篮井冈山》、《漓江》、《清漓风光图》等一批山水精品。李可染“为祖国河山立传”的山水画，凝聚了中国人热爱祖国的深情，渗透着画家人生体验和审美理想，更是锦绣江山永恒化的象征。其对中国山水画发展的重要贡献赢得了崇高的声誉。他曾出席历届中国文学艺术工作者代表大会。1978年他当选第五届全国政协委员(此后连续当选第六、第七届政协委员)。1979年、1985年他连续当选为中国美术家协会副主席。1981年春他应邀访问日本。是年11月1日中国画研究院成立，国务院任命他出任院长。1983年10月应日中友好协会邀请出访日本，在东京、大阪举办《李可染中国画展》，受到日本各界人土赞美。1986年《李可染中国画展》在首都中国美术馆举行，盛况空前。1987年中国美协、中央美院先后举行“李可染先生八十寿辰”庆贺活动。1989年5月12日中央文化部举行“著名国画大师李可染先生为中国艺术节基金会捐款仪式”，表彰画家捐款十万美元促进中国艺术事业发展。同年12月5日上午10时50分，李可染因心脏病突发溘然长逝。

二

    李可染一生艺术道路经历了三个发展阶段：(1)(1920—1945年)他十三岁拜师钱食芝研习山水画，开始认识中国绘画传统。青年时代进美术院校在恩师林风眠教导下全面学习中西绘画，受进步思想启导莫定正确艺术观，投身抗日爱国运动。(2)(1946——1953年)他拜师齐白石、黄宾虹，深刻认识中国画真谛与笔墨精髓，明确革新中国画的目标和深入生活、接受传统的艺术主张。(3)(1954——1989年)他以“十出十归”长途写生深入自然、深入传统、深入思考、深入实践，“采一炼十”创作出一批时代气息浓郁与具开拓性的山水画，形成一套对中国画发展有指导意义的理论，是其艺术的成熟、高峰时期。
    李可染对中国画发展开拓性的贡献有：其一，绘画审美领域新开拓。他笔下的山水画格调高雅，浑厚深沉、含蓄无尽，富有独特审美魅力，祖国壮丽山河永恒化的象征来自他对祖国山川的挚爱与对自然美的再发现，他投身自然，“契合心境”，把自己对历史、人生的回味体验融入表现笔墨中，创作穷微奥妙的山水艺术形象。他还从自然中不断发现“美的矿藏”。一次夕阳下，他见山下一块块水田反射出耀眼霞光，似片片金镜，非常惊奇，决意用水墨去描绘，终于突破传统山水画不表现“光”的藩篱，超越前人山水画审美局限，发出新的审美灵光!《牧牛》是李可染艺术成就重要部分，他自1942年开始画牛，数十年画了一幅幅牛图，他称牛为国兽，曾题牧牛图“牛也，力大无穷。俯首孺子而不逞强，终身劳瘁，事农而安不居功。性情温驯，时亦强犟：稳步向前，足不踏空。皮毛骨角无不有用，形容无华，气宇轩宏。吾崇其性，爱其形，故屡屡不厌写之’，可见他画牛是作为对自强奋进的理想道德美的赞颂，故其“牛”画具有很丰富审美内蕴而受人们珍爱。李可染笔下那飘逸、洒脱的人物画，取材多是豆棚瓜架、江畔林野的高士，表露着随意散淡神态反映着他对自然天成审美习尚的追求，故更具有迷人审美魅力。其二：李可染一生进行艰难的摸索、大胆独创，力求在自己山水画中开掘崭新的“意境”，赋予新的内涵与时代精神，他用“可贵者胆，所要者魂”励己，明确继承传统要有胆量，敢于突破与创造，还要有魂，魂者意境也。经他思考与理论总结得出：意境是山水画的灵魂。所以他的山水画总是反复锤炼，精心加工，不断升华才形成情景交融，撼人心魄的诗美境界，以歌颂祖国、热爱祖国深情感染千万民众。其三，“笔墨”是中国画精粹，是表现内容、开拓意境的手段，也是绘画传统重要组成部分。李可染始终如一以顽强执着态度，向中国画传统“用最大的功力打进去”，酝酿、咀嚼、反刍，再“用最大的勇气打出来”，他的长期笔墨磨炼打下深厚笔墨功力，“他笔犹如自己的神经末梢，每行笔一分，都努力使感情专注笔端”，达到恣意挥洒、笔墨传情的炉火纯青水平。但他不断探索新的笔墨表现语言与对“积墨法”的研究、追求厚重深浓美感，仍有“脱鞍乘野马、赤手捉毒蛇”的慎重。他对笔墨表现语言的开拓与纯化，对当代中国画的发展起着很大促进作用。
　　李可染先生品德高尚，刚正不阿，耿直处世，待人慈和宽厚，生活俭朴，热爱祖国和人民。他将毕生精力奉献给艺术，以“孺子牛”的精神为发展民族的文化艺术事业默默耕耘了一生。他的山水画深厚凝重、博大沉雄，以鲜明的时代精神与艺术个性促进民族传统绘画的根本变革与升华，成为中国画发展史上划时代的里程碑。堪称中国画一代宗师、杰出的人民艺术教育家、当代文化界的卓越代表。

 (黄鸿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