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稚柳先生,江南武进(今常州)人,生于清宣统二年,农历三月二十九日,岁次1910年5月8日;卒于丁丑四月二十六日,岁次1997年6月1日。享年八十又八。
古来常州是人文荟萃之地。谢氏家族世代书香。谢先生父名柳湖,是一位诗人。生下他取名稚,字稚柳。谢稚柳天资聪敏,幼承庭训。少时受教于江南名士钱振zzzz(名山,是稚柳先生的长兄玉岑的岳父)门下,习经史诗文时醉心于丹青,热衷于古画的观摩和摹写。早年私淑明末陈老莲,升堂入室,中年上溯唐五代两宋,下及元人,融合古法,独树一帜。书法初习老莲,飘逸潇脱,后取黄庭坚,再参以张旭,清奇俊秀,淳厚超卓,自成面目。书画之外,先生擅长吟咏,工诗,善词。其诗雅洁可诵,自成一家。其另一杰出成就是学术研究和书画鉴定。早年任中央大学艺术系教授;中年后担任上海市文物保管委员会主任委员,上海博物馆顾问;晚年担任国家文物局古书画鉴定组组长,为祖国的书画鉴定和文博事业作出了卓越的贡献。其著述有《敦煌石窟艺术叙录》、《朱耷》、《水墨画》、《鉴余杂稿》等。
一
谢先生从事书画创作的广汲博取与潜心研究美术史是并行不悖的,且取得了双重的突出成就。他对古书画一往情深,总说:“我是搞古书画考辨的,画画只是我的业余生活。”先生生前有几次大规模的鉴定工作,是书画研究史上空前的壮举。他为此历尽艰辛,贡献良多。
早在1950年,陈毅任上海市长时组建了上海文物管理委员会,这是共和国成立后的第一个管理文物的专门机构。那时先生负责鉴定收购工作,其鉴赏能力与北宋的米芾、明末的董其昌足以雁行。
1962年4月,全国文物鉴定组在周总理的关怀下组成,由先生和故宫博物院的张葱玉、刘九庵三人参加。他们从北京出发,经天津、哈尔滨、长春、沈阳、旅大,跨越四个省,往返六个月,看书画万余轴。著有《北行所见书画琐记》。这篇琐记带人进入深邃的书画殿堂,久远的历史年代,让人们如临其境,如见其迹,它给人以丰富的考据知识,美的享受。从中再现了先生严谨的治学态度和一丝不苟的精神。更令人惊叹的是他那渊博的学识。
此次北行在辽宁省博物馆见到一卷艺术杰构《茂林远岫图》。此图为横卷,绢本,墨笔,无款,清内府旧物,曾被溥仪盗往伪满。历史上把《茂林远岫图》定为李成的作品。先生尊重前人的成果但并不迷信现成的结论,他进行了专题研究。他写道:“我以为,《茂林远岫图》既不是荆浩,也与李成无关,而是燕文贵的画笔。”
谢稚柳以翔实的考证充分有力地加以否定之后,又转向此图为燕文贵画笔的论证。他以燕文贵传世的四幅代表作与之相互引证,说明两者共同的规范,一致的性格,指出其属于“燕家景”的特征。又以屈鼎的《夏山图卷》作为反证,来说明《茂林远岫图》的考证之误。
为此,先生还题《茂林远岫图》诗一首:
取次山涯水畔行,
墨图笔阵尽疑兵。
眼前一派燕家景,
便是当年旧姓名。
1966年,动乱开始,鉴定工作陷于停顿。先生在“文革”的炮轰、火烧下着手写了《论书画鉴别》一文。这篇论著对于古书画的鉴别方法,作了研究,提出鉴别书画的标准是书画本身的不同风格。诸如书画同源、笔墨、书法的用笔、个性、时代性、流派。这篇论著注入了历史的思辨,既深刻又透彻。
1975年,上海博物馆请先生过目晋王羲之《上虞帖》书卷。展卷观赏,只见此帖的体势灵动绰约、丰肌秀骨。先生越看越激动,他遏止不住地说,馆里已有王献之《鸭头丸帖》,现又有王羲之《上虞帖》,二王居然能合璧,真应该恭喜啊。
为了慎重起见,不日先生再往上博观看此卷,他看得非常仔细,时而用放大镜,时而举帖对窗外,忽然发现隐约模糊处似有“内同”二字,刹那间先生脑中闪现出史书曾记载南唐“内合同印”一事,这印是否那印?此一重要发现急待明辨。馆内实验室运用软x线照射,从摄片印出的照片来看,果然清楚地现出“内合同印”四字。
目鉴与测试达成了共识。先生以其鉴定古书画的过人胆识,经过严密论证,抉微颐隐,切中肤理,撰就《晋王羲之上虞帖摹本说明》,刊于1977年第三期《文物》月刊。
《上虞帖》历经千年沧桑,终于重放光彩。此帖现已陈列于上博历代书法馆内,人们尽可一睹王羲之的翰墨风流。
先生鉴定《上虞帖》,时年六十有八,赋诗一首:
上虞希世唐摹本,
淳化传镌迹久迷。
重见江南旧长物,
金签墨纽尽堪稽;
1989年5月,由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了先生的《鉴余杂稿》一书,收集了他50年代至80年代中期关于古书画鉴定的论文四十一篇,图版五十四条目,计十九万余字。
1981年,谢稚柳应邀赴香港中文大学讲学,主讲古代书画鉴定。此行有助于香港人士对中国画的认识,成了当时港人的热门话题。
拨乱反正后,《中国古籍善本书目》的编辑工作又开始进行。先生提议继续书画鉴定工作。此建议得到了谷牧、邓力群的重视和支持。直到1983年6月,以先生为首的中国书画鉴定七人小组才经中宣部批准正式成立。巡回鉴定工作从北京开始,在上海、江苏、浙江、安徽、河北、山西、天津、成都、重庆等地进行。此项工作的目的是在全国范围内,对现存的古书画作出全面系统的考查和鉴定。凡经鉴定组鉴定过的作品,编印成《中国古代书画目录》,详细著录了每件作品的名称、时代、尺寸、作者、形式、纸本还是绢本、著色还是水墨等。除此之外,还出版了《中国古代书画图目》。此项难苦工作,在1989年11月宣布结束。
1983年美国绘画理论家、大都会博物馆东方艺术顾问方闻来访中国,赠给先生该馆所藏《夏山图》卷影印巨册,先生才得以从容审览这一人间孤本。据此,他写成了学术论文《北宋屈鼎〈夏山图〉的诗境与艺术渊源》。先生携此论文在出访大都会博物馆(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New York USA)时作了学术交流。其文引人入胜,把握《夏山图》诗的意境,沿用晋代谢康乐的诗句来描述这幅画,借以启发人们的形象思维。文中说:“谢康乐的诗是屈鼎的画呢,屈鼎的画是康乐的诗呢?因而,诗非诗,却是画;而画非画,却是诗。正所谓‘诗中有画,画中有诗。’”
1985年夏天,古书画鉴定组应美国邀请先后在普林斯顿博物馆(Princeton Museum)、纳尔逊博物馆(Nelson Museum)、波士顿博物馆(Meseum of Fine Arts.Boston)、华盛顿弗利尔博物馆(Freer Gallery of Art Washington D.C.)、哈佛大学(Harvard University)、耶鲁大学(Yale University)等处看了流散在那里的中国古代绘画。离美之后,先生又到加拿大多伦多皇家博物馆看画。看到那么多文物流失在外,他的心情十分复杂。
在先生漫长的鉴定生涯中,经他鉴别的古书画数以百万件。他曾对柳公权传世墨迹之一的《蒙沼帖》的真伪问题作了完整的论证,根据此帖本身气势他肯定了此帖的唐代风格,然后考证了有关柳公权的史料,阐明了此书帖内容的可靠性,考定它是柳公权的真迹;他还考证所传唐代·周昉的《簪花仕女图》实为南唐时作品;证实了富丽灿烂的《阆苑仕女图》为五代巨迹的真实性,它显示了由唐代画派产生,早于宋代风格形成之前的绘画风格;他判定了鉴坛疑案水墨《烟江叠嶂图》卷及卷后苏轼、王诜唱和诗为真迹无疑。
现在上博所藏珍品书画,大多经过先生鉴定收购,如董源《夏山图》、李迪《枯木寒禽图》、宋人团扇及钱舜举的作品。其他如王蒙的《青卞隐居图》、孙位《高逸图》、宋徽宗《柳鸦芦雁图》、郭熙《幽谷图》、《古木遥山图》等。
二
谢先生的书法,从学陈老莲入手,稍稍在个性上有所不同,老莲显得紧蓄,他则舒展而闲适;四十前后,渐渐离开了老莲的形体,向宋四家除东坡外,作了一次巡礼,吸收宋人标致的风骨,他的书体变得风姿奇丽;六十后致力于张旭的《古诗四帖》,书风一变而为超逸清雄的格调。先生的草书得《古诗四帖》的气度精神,变其颠狂为豪放,书体中依然保持着其个性固有的洒脱出尘,简远开阔的情思。在此录先生《少年游,题张旭古诗四帖》,以示他对张旭书法艺术的钟爱。
蓦然想见舞腰支,
笺上几行诗。
郁结盘藤,
勒缰怒马,
奇崛醉风姿。
寻消问息狂僧素,
恨不与同时。
退笔如山,
残蕉成帙,
直是未曾知。
先生善学古人,丢了前人的手杖,又独立向前迈步。随着他的画风由工丽逸健转向明瑰润畅这一划时代的新变,他的书法也与此同步表现出互为牝牡的鲜明风格。这里例举他的书法作品,如先生自作诗《绘事十首》、《王羲之上虞帖》和《悼大手》等,几幅书法挥洒自如,流走如飞,圆劲生动,沉着苍茫,笔墨蕴蓄耐看。
1979年和1980年,先生两次日本之行,率领中国书法代表团参加大阪举行的书法联展,他寻访了流传在日本的中国古代书画,并进行了文化交流和学习讨论。
三
大约从十四岁起,谢先生便迷上了陈老莲的花鸟画。他初次观赏到老莲的一幅《梅花》真迹,是在故里寄园老师家,这令他极为振奋,并对他的绘画带来很大影响。
老莲以他的画名掩书名。其实,他书画俱佳。老莲画图,极其夸张,求得一种怪诞的审美观。二十七岁始,先生从学老莲画之表而涉及老莲绘画风格形成之源,即先生亦如老莲一样,重新研习北宋花鸟画。先生不仅学老莲的书画,而且对他的生平事迹深有研究。1948年,《京沪周刊》第二卷第十五期发表了先生撰写的《陈老莲》一文,这是一篇前所未有的老莲传记。文章的前一部分,他以翔实的资料,考证老莲的生卒年月,家室情况;文章的后一部分,生动地记叙了老莲的诗书画艺事,道德品质、性格特点、很富传奇色彩。
绘事几十年,先生曾先后去黄山、华山、千山、雁荡、峨眉、青城、罗浮及内蒙等地旅行写生,名山大川是他丰富的创作素材。他常说:“借鉴传统若不与生活相结合,则无以创新。”先生在山水画的着色上,喜用绿色笔调来画大自然的一切生意。他认为中国画里的藤黄和花青等颜色深沉有余而明媚不够。画图时将中西颜料掺用,同时又注意整体色彩的和谐。其画保持了传统的韵味,注重诗的意境。笔法凝静涵蓄,气势不凡,别创一格。
先生诗道:“少耽格律波澜细,老去粗毫是本师。”的确,他的笔已老,但他的艺术之心常新。他勤于思考,钻研五代徐熙的画法,最终将已失传的落墨法再现于世。先生于风格纷陈的画史里作多方的尝试,对前人画法技巧具有透彻理解。其花卉一改早年工笔勾勒填入色彩的技法,而“易工整为放浪”,阔笔爽利,画风剧变。1973年,他发表了《徐熙落墨兼论〈雪竹图〉》一文。文中说:“所谓‘落墨’,是把枝、叶、蕊、萼的正反凹凸,先用墨笔连勾带染的全部把它描绘出来,然后在某些部分略略的加一些色彩。”这就是说,色不碍墨,墨不隐色。墨迹与颜色自然结合,产生墨彩交融的效果。
先生的《徐熙雪竹图》诗这样写道:
凌乱寒光数竿竹,
风流飘忽几年华。
至今落墨无人赏,
冻叶寒梢退雪花。
足见他对这位古代大师落墨书法的摸索试验。
观先生创作的落墨画,是一片雨湿的江南景,有烟障的清溪,浓荫夏木的山谷,暝色迷茫的山村;有雾合烟围的荷池,经霜如醉的红叶,艳似春容的芙蓉花,烟寒清幽的梅与竹。自然界的蓬勃生机,在他那波澜荡漾又温文典雅的水墨缤纷的色彩中显得鲜亮明丽。所写《黄海松云》图,以细密处不流于纤弱,简约处内蕴丰富见胜,自有“绝去甜俗蹊径”的豪迈气度。
四
谢先生出生常州,是诗人墨客聚会之处。苏东坡来此地十余次,元的倪瓒、清初恽南田都是常州人。
诗词是中国书画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先生深于文,是一位风雅之士。其诗风格秀美。以当代画手而论,其诗家风度取之于晚唐李长吉、李商隐、杜牧、温庭筠各家,早年致力于李长吉,其诗保留了李长吉奇峭绮丽的格调,见不到李长吉的凄惋幽怪。与老莲奇僻铺饰、清冷浓艳的色彩极为合拍。毫无疑问,绘画是造型艺术,诗文是时间艺术。中年又近似杜牧与李商隐,有杜之清逸爽朗的味道,又有李之文采音律,风格温婉敦厚。晚年做起了古体诗。间亦填词,清新瑰丽。所著有《鱼饮溪堂诗稿》与《甲丁诗词》,后两册于1983年合并为《壮暮堂诗钞》。这里录举其诗词二首以见风格。
其一 白莲短卷
皎洁佩寒玉,
清凉披绿云。
荷风散襟抱,
并此写灵芬。
其二 临别莫高窟
来时香柳绿当风,
去日梨花雪满丛。
静对莫高山下窟,
虚怜画笔泣神工。
五
谢稚柳先生的一生,学贯古今。他的艺术进出造化,契合了人、艺和自然。熔书画诗为一炉,是他最大的艺术特色。
先生是一位书、画、诗和学术研究相结合的学者,古书画鉴赏家。他为整理中华民族珍贵艺术遗产奉献力量,鉴古开今,功德无比。
先生在几十年中,对于中国文物事业和上海博物馆的创建与发展,兢兢业业,成绩显著。
重忆先生的生平,令人难忘。谨此撰文以兹纪念。
(席 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