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同龢,1830年生。六岁谨遵父训“及时进学,以免荒芜时日”,入常熟城内朱氏书馆读书,一开始就读《大学》、《中庸》、《论语》。第二年读《孟子》、《周易》、《毛诗》。第三年读《书经》、《诗经》、《礼记》、《春秋》。翁同龢在大姐的辅导下,十分注意预习,第二天先生授课内容,翁同龢前日早已成诵,因此常被先生誉为天资颖秀。八岁那年,先生布置课对,先生出上联“枝枝傲霜雪”,翁同龢随口相应“瓣瓣生云霞”。 1839年,翁同龢顺利考入常熟县学游文书院。游文书院的课程设置以读经为主,旁及小学、史论、文选、天文、舆地、算学。在游文书院里,翁同龢熟读而精思,循序而渐进,先后诵读了前四史、《资治通鉴》、唐宋八大家文集和明清两代名人笔记,天才加勤奋,在县府考试中,崭露头角,“少壮才名第一流”。 1845年,翁同龢十六岁,他以优异成绩考入苏州紫阳书院,大师们“黜华祟实、祛惑存真”的教风,一直影响到翁同龢日后在维新变法中的经世举措。1847年,他以“品学端敏”受到府院的褒奖。 1852年,二十三岁的翁同龢考中举人,苦修四年后,于1856年一路闯关夺隘,历会试,复试,最后进入太和殿。皇帝亲自主持的殿试,要求十分严格,试卷尤其重视书法,并专尚楷法。踌躇满志的翁同龢一路写来心手双畅。他五岁起描红,八岁时临帖,十四岁写大卷。从中楷入手,深谙技法,进而扩充为大楷,退而缩之为小楷。每练一字,十分注意笔划的起止处,对锋的处理,该藏则藏,该露则露,做到锋势两全。因此,翁同龢少年时代锻铸下的书法功底,在殿试时大有用武之地,何况他的书名已誉满京城,一些朝廷大臣也深感后生可畏。 1856年5月29日,二十七岁的翁同龢获殿试第一甲第一名,高中状元。咸丰皇帝当朝赞誉:“此翁某之子,深知其才。”金口之言,预示着翁同龢将成为晚清政坛上一颗璀璨的星。 涉足宦海,翁同龢便以范仲淹的忧乐观为罗盘,勇敢地扬帆远航。空中风雷、水上惊涛、波下暗礁,时时在拓展他的阅历,磨砺他的意志,锤炼他的信念。政坛冷暖、世态炎凉,他都能从容面对,能如此稳定情绪平和心境,一方面得益于读经吟诗,另一方面得益于研碑挥毫。他尤其把后者看作养生修性的首要。正如他日记中言:“归,写对,稍疏其气,否则必病矣。” 1858年,翁同龢被皇帝任命为乡试副考官,典试陕西。按辔徐行于黄土高原,他最感称心之事,是公务之余,沿途寻幽探古拜谒了许多陵墓,阅览了许多古碑。他深恋着这片热土,它是中华书法的发样之地。翁同龢把搜集到的《颜家庙碑》、《史晨碑》、《乙瑛碑》等碑铭拓本,视若珍宝,置于书桌之右。 1861年,北京政变成功,西太后处死了载垣、端华、肃顺三位大臣,其抄家物资流入市场,翁同龢对古董、珍宝不屑一顾,而对名人遗墨,情有独钟,倾囊购置了《四十三行》(唐人写经)、宋拓《麻姑坛记》、明拓《争坐位书稿碑》等,至于高宗御识的《右军邀月帖》、东坡书《金刚经》、唐太宗的《使玉帖》因囊中羞涩,只得失之交臂,这使他遗憾终身。 1865年,翁同龢三十六岁,奉旨在弘德殿行走,授读同治帝,他荣幸地接受了同治帝的一揖一呼(尊称为“师傅”),当上同治皇帝的老师,除教经、史、子、集外兼教书法。授课完毕,还得去养心殿为两宫皇太后进讲《治平宝鉴法编》。职务之便,他得以观摹内宫珍藏的历代墨宝,经他过目的卷轴难以计数,每天退朝后便挤时间临摹,取法乎上寸阴是竟。视野宏宽浩广,胸次也博大精深。这就是翁同龢书艺腾飞的奥秘——天资聪颖、客观条件优越、勤奋刻苦。 1872年至1874年,翁同龢因丁忧回籍守制,两年中,他做的两件事后来一直成为书法界的美谈。一是从1872年12月1日起,每日凌晨翁同龢便秉烛书房,伏案挥毫,蝇头小楷笔笔端庄,两个多月的心血,换成一部《法华经》,他认为这是他的得意之作。这部手书经文曾引起轰动,多少人想重金购买,但翁同龢一概拒绝,并把它藏在虞山鸦鸽峰下的隐居之所。1898年,翁同龢开缺回籍后,又以它为常课,“以静吾心”。 另一件事就是“半亩园论书”。半亩园是常熟赵氏的藏书楼,背山面溪,亭边花木扶疏,轩畔湖石嶙峋,阁下竹影摇曳。幽雅的环境正适合文人雅集。因翁同龢有短暂的赋闲,常熟及周边地区的文人便云集于此邀翁氏谈书论法。盛情难却,翁同龢便把多年来自己的心得和盘托出—— 翁同龢认为,秦汉时期,书法家中的上乘者寥若晨星。他敬佩蔡邕,《鲁峻碑》写得“骨气洞达,爽爽有如神力”。还敬佩钟繇,《乙瑛碑》如“云鹤游天,群鸿戏海”。在隋唐以后的书法名家中,翁同龢特别推崇颜真卿的书法,《多宝塔》工整严谨,用笔劲健;《家庙碑》柔中寓刚,绵内藏针;《争坐位》苍秀流利,舒卷有度。颜字的诞生,使中国的榜帖匾额一展新的形容,颜字的风格,体现了雄视四方的盛唐气象。翁同龢还认为怀素笔走龙蛇,气势磅礴,活而不脱,离而不散,为学习草书的范本。 清末,学习秦汉篆隶、北碑的风气日盛,翁同龢认为学习碑帖重在学其气势,轻在形似。学习碑帖的态度应是“博采”而不“专一”,陶冶众体自成一家。 翁同龢认为临池者应掌握分布和着笔这两大关键,对字的结体和行的章法上,“初学分布,但求平正;既知平正,务追险绝;既入险绝,复归平正。”这些话已领略到否定之否定的意趣。翁同龢还强调:“横划之平,亦为书家一大关键。”至于落笔,则“须曲折并须灵动”、“须悬臂,笔势要张”。又指出书写的常见病是“下笔处未能顿足”,“不顿则全字结构皆散且飘走站不起”。“要留意落墨时圆润有力”,“讲逆锋法,则搦管要虚和”,字的结体才能“刚柔俱美”。 翁同龢还强调成熟的书法应具备“气”、“势”。气势大而体现在篇幅的章法上,小而体现在点划的结体上。结体应有硬度,“书贵瘦硬方通神”。硬度和运腕有关系,“腕中无力,不得佳书”,而执笔坚实,腕方有力。 翁同龢认为临摹古帖和研习书论两者相得益彰。“名家之书,左规右矩,毫芒皆有法度,非墨池笔zzzz不能造此境。”而临帖不应忘阅览书论,只有不断吸取前人和当代人有关书法的经验,书法才能日益精进。他研习书论,上追孙过庭、宋四家、元代赵孟頫的书法策论,对本朝的包世臣的《艺舟双揖》也推崇备之。 娓娓而谈、款款而论,一席话使听者心悦诚服。随着听者的鸿雁传递,翁氏半亩园论书,影响远播四方常熟籍的宦游之人。不久,京城有识之士也纷纷谈论此事。 1876年,四十七岁的翁同龢奉旨在毓庆宫行走,授读光绪帝。师生之礼行毕,翁同龢即书“天下太平”、“光明正大”八个端庄的颜体大字,然后握着光绪的小手,再摹写一遍。当时光绪帝年仅六岁。在以后的十年中,书法成了光绪帝的必修课。1886年后,书写课逐渐改成欣赏课,翁同龢的用意是用书法欣赏来积淀皇上的书法涵养,同时可调节皇上学习和治政的劳累。翁同龢在授课时强调“心正则笔正”。心正一是指人品二是指严肃的创作态度。二十几年中,翁同龢因讲学需要再一次反复研习内宫珍藏的墨宝,从中参悟笔情墨意。 1898年,六十九岁的翁同龢因力主变法而得罪清廷后党,西太后强迫光绪皇帝下令将翁开缺回籍。归返乡邑后,翁同龢深居简出,沉浸于汉隶北碑,日临《衡方》、《张迁》、《礼器》。由于他的书名远传遐迩,四海之内求墨宝者络绎不绝。为了提防后党的欲加之罪,翁同龢对求书者往往避而不见。而对左邻右舍求字避邪,常常一概应允。翁同龢生肖属虎,而他的一笔草书虎字,写得更是风云际会,出神入化。翁同龢写虎字很讲究时辰,所以收藏者有这样的见解:翁在虎月虎日虎时写的虎字是珍品,在虎年虎月虎日虎时写的虎字是极品了。极品岂止避邪,简直能克邪。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的正月十七日,是虎年虎月虎日,翁同龢在寅时秉烛写数十幅虎字以赠亲友,乐于助人,心境格外舒畅,“如对神明”下笔也“淋漓纵逸”。 翁同龢早年临摹欧阳询、褚遂良、赵孟頫字,得其险峻、挺拔、刚劲的笔意,中年师法颜真卿,得其严谨端庄朴茂雄浑的风骨,并参与米芾的纵横跌宕、苏拭的丰腴流丽,二王的平和飘逸。对篆书的严谨、隶书的开张、章草的古拙、大草的飞动都能兼收并蓄。用笔既有欧的露锋,又有颜的藏锋;结体既有欧的内敛,又有颜的拓展。晚年以北碑汉隶求楷法的古拙浑厚,还吸收同朝的学颜后自成一家的刘墉、何绍基等人之长,熔炼古今,才形成其巍巍体魄,雍雍大度,穆穆威仪的翁书神韵。 翁同龢,曾被康有为誉为“中国维新第一导师”。他是一位大政治家,又是一位大书法家。《清史稿·翁同龢传》云:“其书法自成一家,尤为世所宗。”《清代轶闻》云:“叔平(翁同龢字)相国书法不拘一格,为乾嘉以后一人。” 康有为十分推崇翁氏书法,他说:“吾观海内能书者,惟翁尚书叔平似之。”康曾在一书题跋中盛赞翁氏书法:“有驾苍龙游碧落,凌轹无前之概;至其结伴深透,若良玉之韫zzzz岩,运笔遒劲,似纯棉之裹精铁。” 曾任南京国民政府主席、行政院长的谭延zzzz与其弟涤zzzz书法同宗翁氏。谭延zzzz自号瓶斋,可见其推祟之心(翁氏隐居之所名曰“瓶隐庐”)。谭氏兄弟曾把翁同龢致其父亲的全部信札印成《春及草堂翁帖》。 大书画家、大金石家吴昌硕看到石印的翁同龢尺牍,随即作跋,赞叹为“超绝千古”,“他日当与东坡书并垂不朽”。 吉林近代书家成多禄这样评价翁书:“昔人谓之老罴当道百兽震恐,不虚也。” 1904年7月4日,七十五岁的翁同龢临终前口占自挽联一副:“朝闻道,夕死可矣;今而后,予知免夫。”挽联概括了这位德高望重、资深学厚的一代伟人经世治学的信念。 翁同龢的逝世,使贤达和黎庶同悲,令儒生与耕夫齐哀。“黄扉归去白云深,翰墨流传自有神,千载是非君莫问,即论八法亦传人。”汪鸣銮的挽诗表露出有识之士的心仪:翁同龢的书艺,永远令世人仰慕,翁的书艺将和他的政绩一样,千古流芳。
(施大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