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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评 | 柯军:我的新概念昆曲观
来源:新华日报   2020年07月16日16:15
概念是什么?即观念(Concept),也就是一个人的思想与看法。艺术创造的核心竞争力就是艺术家的观念。不可否认,昆曲是极其成熟的古典艺术,具有丰富的程式,但恰恰是其极致与完美的形式客观上成为昆曲表达现代人精神、现代人审美的阻碍。我常常想,已经浸润了中国人六百余年的昆曲,可不可能在当代承载这个时代人的思维、情感、理念、精神?可不可能从一个供人品赏把玩的艺术品向反思自我、拷问灵魂、传达现代观念的艺术载体过渡?这一艺术形式的发展空间可不可能更为开放?我作为一名演员,可不可能既借助昆曲的传统手段,又跳出昆曲的条条框框,来阐发我对人生的感悟,达到自我拯救、自我完善的目的?

文|柯军

概念是什么?即观念(Concept),也就是一个人的思想与看法。艺术创造的核心竞争力就是艺术家的观念。不可否认,昆曲是极其成熟的古典艺术,具有丰富的程式,但恰恰是其极致与完美的形式客观上成为昆曲表达现代人精神、现代人审美的阻碍。我常常想,已经浸润了中国人六百余年的昆曲,可不可能在当代承载这个时代人的思维、情感、理念、精神?可不可能从一个供人品赏把玩的艺术品向反思自我、拷问灵魂、传达现代观念的艺术载体过渡?这一艺术形式的发展空间可不可能更为开放?我作为一名演员,可不可能既借助昆曲的传统手段,又跳出昆曲的条条框框,来阐发我对人生的感悟,达到自我拯救、自我完善的目的?

出于这样的追问,也由于香港艺术家荣念曾对我的启示,从2003年开始,我对昆曲进行了一些实验性的探索,如《余韵》(2003年)、《浮士德》(2004年)、《藏·奔》(2006)、《新录鬼簿》(2009)、实验版《夜奔》(2010)、《319·回首紫禁城》(2010)、“汤莎会”《邯郸梦》(2016),它们皆是我十多年来对上述问题进行思考、表达的轨迹,我姑且把它们唤作“新概念昆曲”。以下,我将从五个方面对新概念昆曲展开阐释。

一、以素颜通向真我

粉墨登场是戏曲演员的常规,对于很多演员来说,只有“扮上”了才有自信,只有依托于角色才能把“我”张扬出来,但这个“我”不是真我。我想通过新概念昆曲找到发声的出口,让我摆脱被动接受角色的位置,由为他人代言转向为自己发声,重拾自己的头脑,进入主动思考的状态。

当我卸下层层粉墨以素颜直面观众时,一开始心里有点抵触,但最终从素颜中感受到了魔力。演员在排练场里是不假修饰的,这时他的状态恰恰是他最真实最自然的状态。脸上的表情、额角的汗珠清晰可见,对身体的控制更为直观,传达给观众的力量更具冲击力。

譬如实验版《夜奔》。传统《夜奔》中林冲的扮相大家是熟悉的,盔帽、箭衣、红坎肩、红大带、宝剑,实验版《夜奔》的林冲仅以一袭灰色长衫加身,于是那个慌不择路、披着星月夜奔的林冲,也可以看作是我的“夜奔”。林冲面临的所有选择、犹豫、痛苦,也是我的人生所面对的。林冲即我,我是林冲!素颜,将我与林冲的形象重叠在一起,让我借助林冲的情感来表达、来反诘,从而让传统昆曲人物更容易走进当代人的内心,让思考实时在场。

我的新概念昆曲大多以素颜形式出现,作品中的角色绝非一般意义上的角色,而是更接近真我,是一名生长在当代的个体,是面对现实有困惑有迷茫的所有人,观众也因此在观剧的过程中收获更多。

二、舞台成为“心灵道场”

挥洒汗水、遭遇伤痛、享受掌声和荣誉,除此之外,舞台对演员还有什么意义?似乎一直以来,演员从来都是处在被别人观赏的境地,演员个体的心境无人关注,也没有演员想过主动表达。那么,我们可不可以把舞台当作自己心灵的道场,当作审视自我、反思自我的空间?这是我实践新概念昆曲的初衷。

我的实验作品《藏·奔》就把生活中的我和我所扮演的林冲放置在了一个时空中,由“我”对现实处境的思虑引出林冲的夜奔,又以林冲的困境与抉择呼应“我”的醒悟。整个作品通过传统书法与昆曲艺术的交织,通过角色和演员两重身份的置换,以“我”对“同”字不同字体的书写,表达了“我”的困惑:是顺世还是随性,是藏锋还是露锋?锋芒毕露必然会满身伤痕,委屈求同又必然碌碌无为,“我”该怎么与这个世界相处?“同”的种种写法表达了“我”的焦灼,而林冲的三尺剑锋,是出还是收,也暴露了林冲的焦灼。那个李开先笔下的林冲与今天的“我”的两难处境竟如此相似!舞台和生活,古人与今人,都归束到一部剧中,共融、对话、碰撞,我与角色都挣扎在“藏”与“奔”之间,这实际上就是人的生存状态。

“藏”与“奔”也是我对昆曲的两种表达方式:对“最传统”昆曲的坚守和传承,对“最先锋”昆曲的表达和开拓。我会在这两条平行线上一直奔跑,偶尔对望,它们彼此牵手的时刻也是我人生落幕的时刻。

三、昆曲在创造中新生

有人说,思想对于戏曲这个舞台来说根本不重要,因为戏曲看的是“身上的玩意儿”,技术是第一位的。许多戏曲演员也习惯了不需要头脑、下死功夫练就足够了。因此,主动思考和创造一直是戏曲演员最为缺乏的,时间久了,戏曲演员也就不会思考了。

我对昆曲是不安分的,我有很多自己的想法,我想表达!只是昆曲太“强大”了,它的传统和规范,它的四功五法都是那么精密,所以我用“揉碎自我、成全昆曲”的方式来小心翼翼地对待它。那么,跨出昆曲的边界,当我把自己放在一个更宽广的当代剧场观念下,又会发生什么奇迹?

香港华人实验戏剧的先驱荣念曾老师是我的引路人,2001年与荣老师的相遇给了我一把打开新思维的钥匙。他教会我主动提问、主动思考,以及跨越边界、敢于质疑,从而改写了我的艺术生命。

实验版《浮士德》,实际就是荣老师给出的一个题目——如何用昆曲的形式来演绎浮士德?歌德笔下浮士德向魔鬼梅菲斯特出卖灵魂的情节是最触动我的。当时恰恰是2001年,昆曲入选“人类口头与非物质文化遗产”,昆曲的自身发展其实也面临着选择与坚守的问题:是在“遗产”中寻找慰藉,还是追求更高层面的思想提升?是追逐市场的回报,还是保持昆曲自身雅文化的品格?我的困惑恰巧与浮士德的躁动叠合在一起。于是,我用浮士德和影子这两个角色的并置来表现所有的对峙:浮士德身上两个灵魂的挣扎,关于崇高与享乐、精神与感官的冲突,关于正与邪、神圣与魔鬼的对话,整场戏都是用这种对峙的风格来叩问,而这其实也是我对昆曲的叩问。外在手段上,浮士德用老生行扮演,影子用丑行扮演,两个角色的唱做全部是昆曲的,两者时而如影相随,时而纠缠妥协,时而红黑共舞,很有艺术感染力。

为了让演员懂得用身心体悟、大胆创作,我发起了“朱鹮计划”。这个于2012年由香港进念·二十面体与江苏省演艺集团发起合作的项目,在当时戏曲界可谓绝无仅有。“朱鹮计划”的对象是江苏省昆剧院的九位年轻昆曲演员,起初他们或抵触、或懵懂、或惧怕、或觉得无意义,但经过荣老师的不断启发、提问、命题、创作、交流,都创作出了自己的实验作品,自身的创造力和眼界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提升。

四、传统与创新是辨证的

传统,如果没有创新,就飞不起来;创新,如果没有传统的根基,则只能浮在表面。新概念昆曲是大胆的结合——用“最传统”去抵达“最先锋”。什么是“最传统”?原汁原味的昆曲唱腔、最规范的昆曲唱做、最纯粹的昆曲舞台。什么是“最先锋”?开放的,独立的,思辨的,哲学的,未来的。

做这样的昆曲,演员基本功法的训练需要更加严苛,传统折子戏的学习一刻都不能懈怠。其次,回归戏曲传统科班“主角挑班制”,让演员集编、导、演于一体,进行自觉的创作,通过创作找回自己的能动性和创造力。

比如,《319·回首紫禁城》就是我的学生杨阳主动提出想要创作的一部作品。长期学习昆曲,后又跟随荣念曾老师创作,杨阳学会了提问,学会开放地、多角度地看问题,学会了主动,还意识到了求变和形成自我风格的意义。这台剧没有妆扮,仅有素服;没有情节,只有情绪;所有的表达都是以明朝末代皇帝崇祯的心理世界为主轴,大厦将倾之际,崇祯皇帝与李自成的对话、与袁崇焕的对话,甚至和自己渺小影子的对话都可以视为角色心理时空的外化。整台戏甚至有长达十五分钟的暗黑时刻,无一丝灯光,烟雾缭绕整个剧场,让观众与崇祯共情。演员用最纯净的昆曲唱念乃至清唱来演绎,观众可以安静地用心体会崇祯激荡的内心,体会一个当代创作者对崇祯的回望。

最纯正的昆曲舞台一定是“一桌二椅”,通过桌椅的不同排列组合,以简当繁,但极简主义中也埋藏着现代的密码。《319·回首紫禁城》中一把红色的椅子贯穿了全场,椅子一开始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拼装起来,后来在白练绑缚下摇摇晃晃地被吊了起来,最终重重地落下被砸碎。这把椅子被赋予了丰富的寓意,当落幕时定格,舞台上椅子破碎的像与完好无缺的影共处,寓意不言自明。这种象征的、指向人心理的表达不正是“最先锋”的吗?

五、先锋性与文人精神同构

新概念昆曲首先代表着一种先锋精神,素颜和极简主义就是它的标志,情节、故事、角色不再是它的关注点——“我”才是。“观看”成为了一种更为主动、个体、开放的行为。从表达方式到接受方式,新概念昆曲都充满着先锋性。

新概念昆曲更代表着向中国文人精神或者说知识分子精神的回归。昆曲是文人在书房中创作出来的艺术,用曲牌格律音韵表达文人的情感,甚至是文人失意时消磨时光、排遣心结的一种寄托,渗透着文人的主体精神。爱情与美从来不是昆曲的全部,在昆曲内核中有着比单纯的“美”更厚重的内涵。孔尚任在《桃花扇》中写侯方域、李香君的爱情从来不是最终目的,他要表达的是对王朝落幕、历史兴衰的哀伤,是一种巨大的悲悯。我扮演过《夜奔》中的林冲、《铁冠图》中的周遇吉、《桃花扇》中的史可法、《牧羊记》中的苏武、《邯郸梦》中的卢生,他们的悲悯、崇高、壮烈、坚守,无不体现着昆曲的文人精神。

我想,新概念昆曲可否从艺人的“场上”转身,回望、叩问文人的心灵,甚至重新回到文人的书房,借着文人的目光与他们笔下的人物对话?这个书房是我一个人静静沉潜的舞台,也是放飞自我、重新审视自我的空间。在这个空间中,我可以不再为取悦他人而表演,我只表达我自己,我是独立的我,甚至是反叛性的我。我理想中的新概念昆曲,正是最纯粹的知识分子精神和最现代的先锋精神的同构。

(作者为著名昆曲表演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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