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代是戏曲文学的黄金时代。有一种叫散曲的文学形式,它一方面可以用于杂剧中作为唱词,另一方面又可作为独立的抒情乐歌,和词一样作为诗歌的一种。因此元代的许多戏剧大家,同时也是散曲大家。
睢景臣字景贤,生卒年均不详,连他的名字都有两种不同的说法,也有说名舜臣、字嘉贤。关于他的生平,主要是元代钟嗣成的《录鬼簿》里提供的。我们只知道他是扬州人,家里很穷,从小读书很勤奋,困了就用冷水冲脸,时间长了,“双眸赤红,不能远视”。
据《录鬼簿》的作者说,睢景臣于大德七年(1303)从扬州来到杭州,两人相识,最后客死在杭州。近人考订,睢景臣可能只活了50岁左右.
他的戏剧作品有《千里投人》、《楚大夫屈原投江》、《莺莺牡丹记》杂剧3种,词1卷,现在都已经流失。我们能读到的只有散曲套数3支,还有断句4句。散曲套数中的《高祖还乡》,是睢景臣的代表作。
《高祖还乡》,写汉高祖刘邦于公元前195年,在平定了英布的叛乱之后,凯旋途中路过故乡沛县时的情景。作者巧妙地设计了一个过去和汉高祖有过瓜葛的旁观者的回忆,揭露了统治者奴役人民、榨取民脂民膏的罪行。
刘邦还没到,社长就摊派马草、劳役。高祖“威加海内兮归故乡”荣耀已极,可是对人民只是加重负担而已。《高祖还乡》中的《耍孩儿》对刘邦的讽刺最为辛辣,舞凤、飞虎、蟠龙戏珠旗,到了睢景臣的笔下成了“鸡学舞”、“狗生双翅”、“蛇缠葫芦”。这位真命天子,作者还其真面目是:“你须身姓刘,你妻须姓吕,把你两家儿根脚从头数。你本身做亭长耽几盏酒,你丈人教村学读几卷书。曾在俺庄东住,也曾与我喂牛切草,拽具扶锄。”接着又揭露了刘邦许多无赖行径:“春采俺桑,冬借俺粟,零支了米麦无重数。换田契强称了麻三秤,还酒债偷量了豆儿几斛……”结尾中作者说,刘邦是因怕人揪住他还债,才改名为汉高祖。
元代散曲历史题材不多,仅有的也只是借历史往事,感叹人生如梦,富贵无常,总跳不出叹世归隐的老调。偏偏是睢景臣敢于蔑视“真命天子”的权威,嬉笑怒骂嘲弄皇帝,唱出了散曲的新声。 《高祖还乡》熟练地运用乡民语言,表现乡民的心态,显得真切生动。语言的另一特色是质朴自然,诙谐泼辣,用来对封建统治者的揭露和嘲弄,显得尤为有力。
睢景臣也创作过一些语言典雅工丽的作品,朱权的《太和正音谱》称赞他作品的语言为“凤管秋声”。这说明他有驾驭多种语言的技巧和能力。
戏曲理论总是晚于创作,大约到了元末明初,夏庭芝的《青楼集》,记录了当时一些著名演员的活动,卷首的《青楼集志》对宋戏文、金院本、元杂剧的角色扮演、历史演变等都有所叙述。 明代是江苏文学的大发展时期,大家林立,流派纷呈。
从元末到明初,吴中文学名士因政治原因被处死的就有10余人之多。这就导致了吴中文学思潮发生巨大的变化。吴中文学的变化,在中国是具有典型意义的。
吴中具有代表性的人物是诗人高启。高启字季迪,他的先祖是北齐的高欢,从开封迁来苏州,到高启这一代已经家道中落。他少年时正值农民起义军反抗元朝。元顺帝至正十三年(1353),张士诚的起义军攻占高邮,自称诚王,明至正十六年(1356)占领苏州。高启举家去浙江避乱3年,后来又回苏州,与当时苏州的地方官员饶介有文学交往。饶介能做诗,自号醉樵,本来是元朝的官员,后来又成了张士诚的部下。高启虽然没有做张士诚的官,但在感情上同情张士诚。
高启33岁那年,朱元璋建立了朱明王朝,征用山林隐逸之士参加修《元史》,被征的16人中有高启。这时高启隐居在苏州NFDB7直,“歌咏终日”,自号青丘子。他应召时从苏州启程,元宵节前赶到都城南京。《元史》修成后,高启等受朱元璋的接见,被留下任翰林院国史编修,教育功臣子弟。洪武三年(1370),高启35岁时升任户部侍郎,是主管全国户籍、土地、财政收支的副长官,官阶是正三品,地位相当高的。可是高启不愿就任,“自陈年少不习国计,出身孤寒,不敢骤膺重任”(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朱元璋答应了他的请求,赐金放还。
他于洪武三年回到故乡苏州,最初住在( )迁居虎丘附近,最后在城中夏侯里定居,直到洪武七年(1374)离开人世,只活到39岁。
高启的死充满悲剧性。洪武五年(1372),魏观出任苏州知府,到任后就兴修城内的河港,又在张士诚王府的旧基建造了知府衙门。这本是正常的城市建设,可偏偏有人上纲上线告密,说魏观“兴基灭国”,也就是说想振兴张士诚的王朝,这是“心有异图”。朱元璋派人去调查,最后落实两项罪名:“非时病民”,修河港不是时机,加重百姓负担;“兴既灭之基”是主要罪名,结果把魏观处死。
在修《元史》时魏观是高启的主管,在苏州重逢,少不了有诗文唱答。魏观造知府衙门时,高启撰写了《上梁文》,于是就被视为魏观的同案犯,逮送至京城被腰斩。
高启为人处世十分小心,自知与饶介有过私交,怀有畏罪心理,为保全自己,过早地请求退隐,不受户部侍郎,这在朱元璋看来是“忤旨”,属不合作表现。想保存自己,结果反招来杀身之祸,这就是高启的悲剧。
高启是位很勤奋的诗人,一生共写诗2000多首,有《吹台集》、《江馆集》、《娄江吟稿》、《凤台集》、《姑苏杂咏》等诗集。他生前还自选诗编成《缶鸣集》。他死后徐庸搜集他诗文遗篇,编成《高太史大全集》。
《过奉口战场》这首五古写元朝末年群雄割据战乱不息的现实,在那“杀人遍乾坤”的时代,受害最深的还是人民:“我欲问路人,前行尽空村。”诗人对人民充满同情,但又无能为力:“愧无拯战术,伫立空伤魂。”
《登金陵雨花台望大江》,开头写南京的江山之胜,江山争雄斗胜,接着感慨古今兴亡之事,结尾歌颂刚建立的朱明王朝使四海安定,江山统一。这首颂歌的艺术技巧相当高,通过描绘山水达到歌颂的目的。
《登天界寺钟楼望京城》,通过写南京的三山二水,写出帝京的风光。写皇宫树木繁茂,充满生机,显示大明王朝统一后的太平景象。
高启大部分文学活动都在元末,如他的《青丘子歌》,强烈地表现自我人格,追求个人的自由发展。他的人生既不选择达官、隐士、游者,也不选择富商,他只想写诗,做一个自由自在的诗人。入明以后,他又写了大量的颂歌。这是出于对新王朝的期望也罢,是出于保全自己也罢,反正是文风的转变。通过高启的死,朱明新朝向活着的文人发出警告,这一警告更加速了明初吴中文风的转变。
后人对高启诗歌的评价是相当高的,赵翼在《瓯北诗话》中认为明代的诗人没有谁能和高启相比:“有明一代诗人,终莫有能及之者。”陈田在《明诗纪事》中也说高启“为明三百年诗人称首,不独冠绝一时也”。
王磐是明代的散曲家。散曲有别戏曲,它不能演出,只能清唱,它的文学功能和诗一样,可以抒情、纪事。
王磐家住高邮城西,自号西楼,一生没有参加过科举考试,也没有做过官。他曾在一首七律中说自己“赤手江湖真钓隐,白头天地老诗狂”。真钓隐是对假隐士而言。有些人做隐士只是造声势,目的还是想让皇帝知道他,请他出来做官。
他家境原本富裕,因为坐吃山空,所以《王西楼乐府序》中说他“家日窘”。
王磐被当时人称为“南曲之冠”。“南曲”是针对“北曲”而言,盛行于元明,用韵以江浙语音为标准,有平上去入四声;音乐用五音阶,箫笛伴奏,旋律柔缓宛转。“北曲”用韵以中原音韵为标准,没有入声,音乐用七音阶,用弦乐伴奏。可惜,这位“南曲之冠”笔下的南曲都已经流佚,现存的《王西楼乐府》中都是北曲,共74首,其中套曲9首,小令65首。套曲是指有若干乐曲组成的组曲,小令是单一较短的乐曲。
他的代表作有《咏喇叭》、《满庭芳》等。
《咏喇叭》是题目,曲牌是《朝天子》,属小令。明朝正德年间,太监当权,经常坐船往来里下河,船到高邮就吹喇叭征民夫,高邮人深受其苦。王磐的这首小令,对宦官作无情讽刺,揭露其骚扰人民的罪行:“眼看的吹翻了这家,吹伤了那家,只吹的水尽鹅飞罢!”
《满庭芳》是曲牌,这首小令无题目,是写有一次王磐家的鸡不见了,他劝家人不要急着找,鸡是供人食用的,谁吃了都入肚。只是不知对方怎么吃法,如果“煮汤的贴他三枚火烧”,要是爆炒那就“助他一把胡椒”,就算是自己做东请客,不能让客人破费。少了鸡“免终朝报晓”,可以“直睡到日头高”。
吴中文学发展到明中期,其代表人物是被称为“吴中四才子”的祝允明、唐寅、文徵明和徐祯卿。吴中文学群体的形成在弘治初,几乎与北方崛起的“前七子”同时,他们的基本主张都是反宋儒理学,要求人性解放,重视古文。正是这些一致性,“吴中才子”之一的徐祯卿,后来加入李梦阳、何景明等北方的文学集团,成为“前七子”之一。但吴中文学对后世的影响,远不及“前七子”,这有两方面的原因,首先他们的文学主张不像李、何那样鲜明、激烈,喜欢用极端的语言表达意念;其次他们名位不显,造不成影响。真正能对后世有巨大影响的,是后来的归有光。
传说中归有光是位神童,9岁能文,据说《震川集》中的千字长文《乞醯》就是他10岁时的作品;18岁时写成的《项脊轩志》,已成为千古不朽之作。这位才子在科举考试中却屡屡碰壁,35岁时以乡试第2名举人身份参加会试,一连考8次都名落孙山,直到嘉靖四十四年(1565),整整60岁才中了三甲进士,被录用为长兴知县。在任3年,又被调任顺德马政通判,这是个闲职,在名份上是提升,实际是降。直到临终前一年,才被调回京都任太仆寺丞,这也是个助理性的下层官员。
宦途的失落在归有光心灵上造成很大创伤。他晚年为沈次谷的诗集写序时回忆说:“余少不自量,有用世之志,而垂死犹困闾里,益不喜与世人交。”在个人生活上归有光也是不幸的,他幼年丧母,中年丧妻,晚年丧子。他在《亡儿NFDF7孙圹志》中声泪俱下地说:“呜呼!孰无父母妻子,余方孺慕,天夺吾母;短有室家,而余妻死;余儿成矣,而又亡,天之毒余,何其痛耶!”他和妻子魏氏感情十分融洽,儿子16岁“丰秀神异,又能读文作书”,不幸又暴卒。王世贞在《归太仆赞》中评价归有光说:“千载有公,继韩、欧阳,余岂异趋,久而自伤。”
归有光的散文,代表明代散文的高峰。有人把他和唐顺之等视为“唐宋派”散文的台柱。虽然归有光也崇儒家的“道”,但他对南宋理学毫无兴趣。他更重视散文的抒情性,因此董其昌在《凤凰山房稿序》中认为归有光既不属“前七子”,也不属于“唐宋派”,而是“卓然自为一家!”
他的主要作品有《先妣事略》、《思子亭记》、《项脊轩志》等。
先妣事略》是追忆亡母的轶事,字里行间都流露出对母亲的深情怀念,通过生动的细节,塑造出一位柔爱而又勤劳的慈母形象。
《思子亭记》,作者怀念死去的儿子,悲痛之极,竟产生幻想:“薄暮见儿衣绿衣,在享堂中,吾儿岂不死耶?”这当然不可能。“吾匪怪谲,父子重欢,兹生已毕”,空留下无可奈何的悲叹。
《项脊轩志》,作者运用不同的手法,塑造了祖母、母亲、妻子这三个不同的女性形象,她们既有共性,又有不同个性。这篇散文语言简朴,人物栩栩如生,充分体现出归有光散文真、善、美的艺术特色。
《震川集》多数散文都是回忆家中人,叙述一些家庭小事。如《寒花葬志》先写她的纯朴穿着,接着写她削荸荠的俏皮神情,再写她吃饭的玲珑动作。全文只有一百多字,一个活泼、聪颖的可爱女孩形象跃然纸上。
归有光的散文深受《史记》影响。他的文学主张是“欲文之美,莫若以德之实;欲文之华,莫若以德之诚。以文为文,莫若以质为文,质之所以为文者尽也。”他反对刻意模仿古文,认为当时的前后“七子”,“自谓欲追秦汉,然不过剽窃齐梁之余”。
“桐城派”特别推崇归有光,认为他是一代散文宗师。其实,“桐城派”追求复古,特别是刻意追求文风和语言简雅,在这些方面都和归有光有相当距离。
有人说归有光不属于“唐宋派”,但说唐顺之是“唐宋派”,决不会有人持异议。唐顺之是“唐宋派”的创始人之一。
唐顺之是武进人,因为他早年罢官后在宜兴荆川讲学,所以称荆川先生,他的诗文集也叫《荆川先生集》。
唐顺之祖上都是做官人,祖父唐贵做过户部给事中,父亲唐宝做过永州知府。他23岁就中进士,在吏部任职时,因和上司关系不好,被调到翰林院做编修,负责校对记载朝廷大事的实录。校对实录完成后,他提出辞职,主持内阁的张NFDF8再三挽留不果,一怒之下将他除名。
直到嘉靖十八年(1539),唐顺之才被召回任春坊右司谏,负责辅佐太子。嘉靖皇帝好神仙术,不理朝政,唐顺之等上书劝谏。这一来忤逆了皇上,被削职为民。从此唐顺之就回到宜兴讲学,在宜兴平静地生活了十几年。后来倭寇大掠江浙沿海,唐顺之将历史上一些著名的军事家的经验、经历写成传记,积累军事知识,准备朝廷起用抗御倭寇。嘉靖三十七年(1558),唐顺之以职方郎中的身份往浙江前线视察,谋划抗倭寇策略。唐顺之不顾身病,亲自领船队与侵犯崇明三沙的倭寇战斗,沉敌船13条,斩敌120人。后来倭寇侵犯扬州,唐顺之领兵增援,与巡抚李遂合力斩敌800余人。苏中大捷后,崇明三沙又告急,唐顺之回兵击退已盘居三沙的倭寇。嘉靖三十九年(1560),唐顺之领兵下海作战,刚到南通就病情恶化,夜间他预感到不好,换好衣裳,借月光最后看了一眼祖国的大好山河,在长叹中离开了人世。
唐顺之在学术上继承儒家,也兼收佛学,他认为佛家主张清除欲念,在追求自身完善方面比儒家强。他在翰林院的时候结识王阳明的学生王畿,从王畿学了“心学”。“心学”主张闭门思过,洗净欲念,在“自寂自感”中于内心产生良知。这是一种唯心主义成分很重的哲学思想,但它在追求个性解放上有积极意义。
明正德、嘉靖年间,文学方面以李梦阳、何景明为首的“前七子”影响最大,他们主张“文必秦汉,诗必盛唐”,在文学界掀起了模仿风。
唐顺之早年对李梦阳十分崇拜,后来认识王慎中,文学观彻底改变。王慎中、唐顺之、李开先等被人称为“嘉靖八才”。王慎中首先反对“前七子”,后来唐顺之将王慎中的主张理论化,形成了文学史上的“唐宋派”。
唐顺之的文学理论核心是个“法”字。他所谓的“法”,就是文学的“开阖、首尾、经纬、错综”等方面的内在章法结构。他在《董中峰侍郎文集序》中以吹管比喻文章的“法”。他认为吹管者若演奏一支美妙的乐曲,首先要有“声与气”的变化,既要“湮畅百变”,又要通过“法”将它“融而为一”。如果文章既无变化,又无法度,那就是“腐木湿鼓之音”,令人作呕。他认为秦汉的散文已很难找到它的法度,只能模仿他的形式。唐宋时代语言相近,所以学它的散文容易取法。文章的“法”千变万化,由法而学法,不可能得“法”,只有广泛阅读优秀作品,求得优秀作家的“神明”,才能驾驭文章的“法”。“法者,神明之变化也。”唐顺之还重视文章中的“真精神”。“真精神”是理学中清除了欲念的“天理”,也即王阳明的“良知”。晚年的唐顺之,又强调写文章要“直写胸臆”、“信手写出”。唐顺之的文学理论,成了后来主张写“真情”的公安派的先驱。
唐顺之的著作很多,除诗文集《荆川先生集》,还有《叙广右战功》1卷,《史纂左编》、《右编》、《文编》、《武编》、《诸儒语要》、《荆川稗编》等。这6部著作,为后人留下了珍贵的文献资料。
《答茅鹿门知县书》是唐顺之晚年文学理论的代表作,已不讲“法”,不讲“神明”,强调“信手写出”、“直写胸臆”。
《叙广右战功》,这是一篇洋洋8000字的叙事散文,司马迁以后很少有人写出。这篇文章是写沈希仪平定南方少数民族的叛乱,因涉及民族关系,所以研究者提得很少。这篇文章中的人物确实写得很生动,写出了一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儒将。文中共写了10场战斗,无一重复。文章的语言简洁、明快,富有表现力。
几乎与唐顺之同时,在兴化有宗臣,被称为“江北第一文士”。他27岁任吏部考工郎时成为“后七子”之一。在吏部任职2年,于嘉靖三十一年(1552)冬因病回故乡休养,3年后回京复职,先后任吏部文选郎、吏部稽勖司员外郎、福建提学参议。他在福建的任职第2年,倭寇扰掠福州,他坚守福州西门,击退倭寇,宗臣切断了敌人的退路,击沉敌船几十艘。
宗臣总结抗倭经验,写出《海防之策》。因积劳成疾,宗臣逝世时只有36岁。前后“七子”都主张“文必先秦,诗必盛唐”,他们的文学主张在反对“台阁体”的虚浮文风上是有积极意义的,但过于强调复古仿古就难免“临摹太过,痕迹宛然”。
“后七子”之一的宗臣,其作品辑有《宗子相先生集》。
他的诗《雨夜沈二丈至》,被《明诗别裁》所选,当时的影响很大,写的是雨中之景:“寒蝉吴客赋,哀风楚人歌”,将自然人格化,气逸调高。
散文《报刘一丈书》,“跗萼相衔,首尾一体”,结构相当精美。文中的刘一丈是指宗臣的老师刘( ),是位饱识的秀才,不仅教宗臣读书、做文章,还教宗臣做人。宗臣做京官时正值严嵩独揽大权,他把当时的政治腐败告诉老师。文中的“相公”,就是指严嵩。群小为升官奔走权门,而相公又来者不拒,只要行贿得多,就能受赞扬:“某也贤,某也贤。”于是“干进之徒,附膻逐秽,麇集其门”。
同为“后七子”,王世贞的影响远远超过宗臣。在前后“七子”中,王世贞的学识最渊博,地位也比较高,官至刑部尚书。他接过“前七子”的复古旗帜,以“后七子”盟主的身份主持文坛20年。他真是著述等身,撰有《( )州山人四部稿》175卷,《续稿》207卷,《( )〗山堂别集》100卷,在明代270年间无人能与之相比。由于他提倡复古仿古,在他那些洋洋大观的巨著中,摹拟之作连篇累牍。他仿古人,当时人仿他,所以《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说:“自王世贞之集出,学者遂窃世贞。”难怪明末的艾南英说:“后生小子不必读书,不必作文,但架上有《四部稿》,每逢应酬,顷刻裁割,便可成章。骤读之无不浓丽华艳绚烂夺目,细案之,一腐套耳。”
王世贞作为“后七子”领袖,他的创作理论大方向是摹古,但在他花了整17年时间写成的《艺苑卮言》中,有些独到见解,已经突破拟古论。
在王世贞看来,一切书面语言都是史,文学当然也在其中了。文学是现实的反映,在王世贞看来,它的反映方式应该“五色错综”,具有华采;结构要“经纬就绪”,能成“条理”,而秦汉文,盛唐诗,就是“华采”与“条理”的统一。王世贞诗歌理论的核心是“格调”。才生思,思生调,调生格,“格调”就是才思。他到晚年,又追求诗歌艺术的平淡自然,写出内心的真实感受:“心之精神发而声者也。”他创作方面以五、七言古风擅长,五言小乐府诗写得也自然清新。
他在文学理论方面的代表作是《艺苑卮言》,核心思想虽然是复古,但已意识到要“拟古而变”。
《杂诗》是他晚年退居小祗园后以诗酒自娱的作品。他以松树自比:“幸以斤斧余,风霜时摧击。”“斤斧余”、“风霜摧”都是实指他父亲王抒被严嵩处死,后来虽已昭雪,但在诗人心灵上的创伤终难消失,所以对现实流露出无可奈何的冷漠:“去去勿复言,殓衣终山泽。”
《太保歌》是揭露严嵩及其走狗作威作福的丑态,炙手可热的权势:“但呼太保名,能止小孩哭。”据说王世贞还撰过《鸣凤记》揭露鞭挞严嵩。
前后“七子”所倡言的复古,实际上是反宋,更明确地说是对宋代程朱理学的否定,对个性解放具有相当积极的意义,它的弊端是模仿乃至剽窃。“唐宋派”对它弊端的批判,在推动文学发展上是有积极意义的,但他们主张学习唐宋,主要还是学宋,因为“前七子”对盛唐诗歌还是视为榜样的。“唐宋派”推崇宋,主要还是推崇宋的程朱理学,用以阻止作家对个性解放的追求。人们把归有光从“唐宋派”中隔离出来,主要是因为归有光对程朱并没有兴趣。王世贞的复古主张,重新接过反程朱理学的大旗是有积极意义的。王世贞的文学批评观重形式,把形式当作作品成败的关键。它的积极意义是把文学从程朱理学的束缚下解放出来,确立了文学自身的独立性,但过于强调形式,忽视内容,就难免有形式主义的弊端。从明中期到晚明,文学思潮的曲折运行图,正表明这个时期文学现象的复杂性。
高攀龙生活的年代,已经是朱明王朝的尾声了。他在任左都御史时因触犯魏忠贤被革职,回到故乡后与顾宪成在无锡城东的东林书院讲学,“东林党”就由此而来。后来魏忠贤派人捉拿他,他得到消息后投池自杀。
高攀龙的传世著作就有20多种。他的诗学陶渊明,写得闲适恬静,喜欢写幽静的风景,以躬耕为乐。
他的散文《南京光禄寺少卿泾阳顾先生行状》和《祭顾泾阳先生》,都是描写东林党领袖顾宪成生平事迹,以及东林书院的建立经过,是研究东林党的第一珍贵资料。
张溥是复社的组织者之一。复社的前身叫应社,开始是十几个文人在一起研究经学。这样的文人小团体全国各地都有,以东南地区最盛,因为对魏忠贤不满,企图清君侧、救世风。到了崇祯初,阉党遭贬,朝廷起用一些东林党人。张溥等借此将全国的小社团统一起来创立复社,崇祯六年(1633)在虎丘召开大会,赴会者达数千人。复社表面上是文学社团,实则是政治团体。崇祯十三年(1640),有人罗列《复社十大罪檄》,使张溥陷于困境,崇祯十四年(1641)病逝时才40岁。张溥一死,复社也就慢慢自行解体了。
张溥的文学主张和前后“七子”相似,在诗歌创作方面把王世贞、李攀龙视为榜样。他的主要作品《五人墓碑记》,歌颂苏州人民反对魏党的壮举。天启六年(1626),魏忠贤派人到苏州捉拿东林党人周顺昌,苏州市民围攻捉人校尉,活活打死一人,为此官府将这次事件中的五名为首者处死。崇祯初,魏党倒台,人们捣毁魏忠贤祠,树石碑纪念五人,张溥就此写下此文。
由南戏发展而成的传奇这种戏剧形式,到了元末明初这几十年间曾一度衰落。后来由于文渊阁大学士、大道学邱浚创作传奇剧四种,想以剧载道,才打破了传奇剧创作的沉闷局面。继承“以剧载道”的宜兴人邵璨,约生于明正统、景泰年间。他虽然只是个老生员,但酸腐气远远超过道学先生,所创作的《香囊记》传奇,不仅辞曲对偶用典,就连说白也是用骈文,它给后来传奇剧的创作造成的不良影响巨大。
在这个时期值得称道的是梁辰鱼创作的《浣纱记》。
梁辰鱼一生没有做过官,是位多才多艺,任侠好游的文人,正是他确立了昆腔在戏剧史上的地位。以前南戏盛行江南各省,由于方言差异,歌唱、腔调、乐器各异,而昆腔只限于吴中地区。到了嘉靖年间,有音乐家魏良辅改进了昆腔的曲调,统一了乐器,使它统一了南戏的流行区域。而梁辰鱼是以昆腔写剧本的权威,由于他的作品受到欢迎,等于赋予昆腔新的生命,把昆腔从清唱推向舞台演出。
《浣纱记》是叙说西施的故事。作者一方面着力国家大事的描写,一方面又渲染西施与范蠡的爱情。最后范蠡与西施坐在小船上飘然而去。这样的剧作,比起那些宣扬三纲五常的伦理戏,自然使人耳目一新。
徐复祚著有戏剧理论《三家村老委谈》和《花当阁丛谈》,剧本《一文钱》是一出讽刺喜剧:一个爱钱如命的财主,妻儿于病中他还去向叫化子讨乞。后来一个和尚用法术将他的几百万财产都分给穷人了。
王衡是万历进士,一直沉沦下僚,只做过翰林院编修,撰有《郁轮袍》、《真傀儡》等四种剧本。其中《郁轮袍》虽写古事,其实是对当时科举制度的抨击。这出戏的主题是:做金钱的奴隶和做功名的奴隶一样,都不是人间正道,都是同样极其无聊。
中国戏剧发展到晚明,又是一个低潮。一些有地位的文人也写传奇剧,开始对用韵、协律斤斤计较,忽视戏剧本身的矛盾、冲突,使戏剧成了诗歌的一种,使它脱离舞台,脱离观众。在这种整体戏剧环境中,讲究唱法、用韵、格律的作品应运而生。吴江人沈( )的《南九宫谱》成为当时制曲家的金科玉律,形成当时剧坛吴江派的,也就是以沈( )理论体系为准绳的创作群体。沈( )著有《属玉堂传奇》17种,今存《义侠记》、《博笑记》、《埋剑记》、《桃符记》、《红蕖记》、《双鱼记》。最流行的是《义侠记》,讲武松故事,比起《水浒传》,它黯然无色,只是将故事平铺直叙,毫无生动可言。
在明代末年的剧作家中,李玉是位值得注意的人物。关于这个人物的生卒年,现在已无从查考,据推测可能生于万历二十四年(1596)到万历三十年(1602)之间,是位由明入清的戏剧家。
清代焦循的《剧说》中说:李玉“系申相国家人”。“申相国”是苏州的申时行,万历年间做过几年内阁首辅,万历十九年(1591)辞官回苏州,在他的家庭戏班中有许多当时的名演员。家里有戏班子当然要人写剧本,于是李玉就成了“申相国家人”。
李玉做“家人”的生活并不愉快,“相国”死后,李玉和“相国”的儿子关系也不好,所以焦循说他“为申公子所抑”。
李玉离开申家后,考中副榜举人,只是安慰性的,连考进士的资格也没有。由明入清后,他就专心写剧本了。
他写的剧本很多,据统计有42种,现在能看到全文的只有18种。他还编过《北词广正谱》,选录北曲曲牌447个,还参加过《南曲新谱》的编订工作。
李玉的很多剧本都是反映当时现实的。《一捧雪》是抨击“富可敌国,力可回天”的严嵩父子的。万历十九年(1591)苏州市民反对税监孙隆盘剥机户,勒索商户,李玉根据这件事创作了剧本《万民安》,塑造出织工葛成的形象。天启六年(1626),苏州市民和东林党人反对魏忠贤,李玉创作了《清忠谱》反映这场斗争。剧本《万里缘》更是一个真实的故事,作者通过孝子万里寻父的情节,揭露了南明小朝廷昏愦荒淫,对清兵入关后屠杀人民也有所反映。
李玉的剧作唱词优美,说白个性化。明清传奇剧一般都运用南曲,李玉精通南北曲律,在剧本中适当使用北曲,使唱腔更为圆融和谐。
李玉的好友朱()也是一位剧作家,主要作品《十五贯》又名《双熊梦》,是根据宋代话本《错斩崔宁》和明代小说《醒世恒言?十五贯戏言成巧祸》改编而成。1956年浙江省昆剧团重新改编《十五贯》,使其结构更加紧凑,剔除其中迷信成分,突出了况钟的形象,成为当时“百花齐放,推陈出新”的典范。
明代江苏的长篇小说,足以代表全国。《水浒传》的本事源于北宋末年的宋江起义。到了宋末元初,龚开的《宋江三十六人赞》已经是分别独立的水浒人物素描。《宣和遗事》也有部分内容涉及水浒故事,其中有些情节,简直可视为是水浒的提纲。概而言之,自宋元以来水浒故事已经以说书、戏剧形式在民间流传。长篇小说《水浒传》的作者,乃是在这个基础上创作出这部杰出的作品的。
关于《水浒传》的作者,可能有人先将话本、戏剧中的水浒故事综合加工成书,后来又有许多人对此底本进行加工,而以施耐庵的加工本最为完美,取代了别的加工本,得以流传。
《水浒传》的版本十分复杂,要言之有繁本和简本两种。可能是繁本在先,简本则是对繁本删节而成。在繁本系统中,已发现的最早的是《忠义水浒传》一百回本,另外也还有一百二十回本。明末金圣叹将繁本《水浒传》删去受招安部分,并将第一回改成楔子,成为七十回本,自称是古本。 关于《水浒传》的作者施耐庵,只知道他是元末明初人,在浙江杭州生活过,是江苏人。在江苏兴化和大丰都陆续发现了许多施耐庵的资料。
《西游记》的作者吴承恩,祖上从江苏的涟水迁到淮安。他很早就进了当时的淮安府学,可在科举场上却屡战屡败,直到50岁才被推荐为贡生到南京的国子监读书。明代有两个国子监,北京的叫北监,南京的叫南监。一个贡生进国子监后要过十几年才能结业,获得选官的机会。直到嘉靖四十五年(1566),吴承恩已60多岁才当上长兴县丞。县丞是县长助理,而当县长的人恰恰是归有光。吴承恩任长兴县丞不到两年,就因官吏内部矛盾入狱,最后罪名不能成立,出狱后又被安排去任一小官,他没有就任就回故乡淮安,大约活到80多岁。
《西游记》的本事是玄奘去印度学习佛教,这是历史事实。早在晚唐,在民间传说中这个历史事实已带上神秘色彩。到了宋代,又把玄奘取经的故事作为小说和戏剧题材,增加猪和猴这两个取经路上的护法者。吴承恩又根据戏剧和小说进行了再创造,唐僧是故事的线索性人物,主角孙悟空在取经路上与妖魔斗争,写得瑰丽雄奇。小说中的三个主角都成了具有典型意义的小说人物。
吴承恩写《西游记》大约在40岁之前,在写《西游记》的前后他还写过文言短篇小说《禹鼎记》,虽然没有流传,但现在还保存有序言。从序言推知,所写的也是妖魔鬼怪故事。
吴承恩写《西游记》的指导思想,可以从他写的长诗《二郎搜山图歌》中看出。长诗说,作者看到画面上二郎领神兵神将捉妖拿怪,妖魔在二郎面前毫无作为。于是作者得到启发,人类社会里为害百姓的不是妖魔,而是贪官污吏。作者呼唤英雄出现,《西游记》中的孙悟空,就是吴承恩心目中的英雄。
《西游记》的故事情节还带有单独故事连缀的痕迹,它在结构上显然没有《金瓶梅》、《红楼梦》成熟。
明代的短篇小说大家冯梦龙的一生精力都是从事通俗文学的研究、整理和创作。他在科举的角逐中很不顺利,57岁才取得贡生身份,出任过4年知县。崇祯十七年(1644),李自成攻陷北京,唐王朱聿键在福建建立了流亡政权,冯梦龙参加了这个小王朝。公元1646年,朱聿键的政权被清兵消灭,有人说冯梦龙也就在这一年去世。
冯梦龙的学问功底很厚实,兴趣也很广,诗文、小说、戏曲都能写,并且都有相当成就。他改编过《平妖传》、《新列国志》等长篇小说,刊印过《挂枝儿》、《山歌》等民间歌曲,编辑过散曲集《太霞新奏》,编纂短篇小说集“三言”,劝沈德符刊印《金瓶梅》,还创作过戏剧传奇《双雄记》、《万事足》等,刻印《墨憨斋定本传奇十种》,以及编印《笑府》、《古今谈概》等。他的诗集有《七乐斋稿》。
他在文学史上的主要功绩是编纂《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恒言》,简称“三言”。
远在唐宋时期,城镇就流行说话艺术,也就是我们今天的讲故事。说话人所讲故事内容有4种“科目”,又称“家数”,计有“讲史”,叙说前朝的历史故事;“小说”,讲述世态人情的悲欢离合,以及灵怪、烟粉、传奇、公案、朴刀、杆棒、神仙、妖术、发迹、变泰等内容;“讲经”,多为王子出家、目莲救母等佛教故事;“合生”,因为没有作品流传,所以内容不明。说话所讲故事的文字记录叫“话本”。冯梦龙的“三言”,有一部分内容是收录、改编、加工“话本”而成,有一部分内容是将以前的笔记小说、传奇、历史故事、当时的社会传说进行再创作而成,还有像《杜十娘怒沉百宝箱》是将文言小说《负情侬传》改写成白话。总之,“三言”中故事的来源相当复杂,现在还很难分辨清楚。
“三言”一共收辑小说120篇,内容涉及到神仙鬼怪、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
“三言”的主题思想有的主张恋爱自由,婚姻自主;有的主张小生产者要联合团结。有的研究者把其主题思想称之为“市民文学特色”,“资本主义思想的萌芽”,论证时多举《杜十娘怒沉百宝箱》、《施润泽滩阙遇友》等为例。
“三言”中的许多故事情节结构都用“巧合”,这样可以缩短情节,突出主题,如《金玉奴棒打薄情郎》,莫稽嫌妻子出身低下,赴任途中将她推落河中,后被淮西转运使救起,构成小说的结局“棒打薄情郎”。如救起她的不是高官,那就棒打不成了。“巧合”还能使矛盾激化,《苏知县罗衫再合》,苏云被大盗徐能投水,妻子逃到尼姑庵后生下一子,弃路边被徐能收养,起名徐继祖。19年后继祖为官南下,同时接到生父、生母状告养父徐能的诉状。正是这一系列巧合,才使矛盾激化。
在“三言”影响下,凌( )初编纂了《初刻拍案惊奇》、《二刻拍案惊奇》,简称“二拍”,与“三言”合称“三言二拍”。后来又有人从“三言”中选出29篇,“二拍”中选出11篇,合编成《今古奇观》,流传之广,超过“三言二拍”。“三言”于明末清初流传到日本,译成《小说精言》。“三言”中的作品流传到欧洲,席勒向歌德介绍说:“可以说是一种恰当的消遣。”欧洲人还称它为“中国的《十日谈》”。
“三言”在清代被列为“淫词”严加禁止,1930年鲁迅写《中国小说史略》时还看不到全书。国内直到1946年才见到“三言”全文,其中的《喻世明言》还是王古鲁在日本偷拍成照片寄回的。“三言”中不少故事都被改编成地方戏,拍成电影,改编成弹词,深受人民欢迎。
“三言”已经成为世界文学研究课题,各国都有研究“三言”的专家,美国有韩南、日本有三口建治、墨西哥有佩奇等。
冯梦龙的民歌集《挂枝儿》,又叫《童痴一弄》,《山歌》又叫《童痴二弄》,多数是由妇女唱出的情歌,追求恋爱自由。冯梦龙的审美情趣是追求真实,有些涉及性行为的真实也没有删除,这也是他生前死后受到责难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