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唐的诗歌,还有着齐梁宫体诗的影响,肃清这种影响,完成往盛唐的过渡,张若虚功不可没。人称唐代是诗歌的高峰,闻一多认为张若虚是顶峰的顶峰。
张若虚与贺知章、张旭、包融合称吴中四士。是什么把这四个人维系在一起的?诗风并不相同,生活的时代有先后。贺知章是浙江会稽人,其余三个人都是江苏人。论社会地位,贺知章高居秘书监,而张若虚一生只做过一任职位极低的地方官员。
张若虚留下的材料极少,我们只知道他约生于唐显庆五年(660),死于唐开元八年(720),是扬州人,在兖州做过一任兵曹。他所以能名噪千古,完全得力于他的代表作《春江花月夜》。
张若虚一生只留存两首诗,另一首《代答闺梦还》,从内容到形式都十分平庸,未能跳出宫体诗的樊篱。只有这首《春江花月夜》,可谓是“孤篇横绝,竟为大家”。
《春江花月夜》共九段,每段四句,可视为一首独立的七绝。段与段之间,有的以字句相粘连,一气贯通,如串珠合璧;有的似断非断,形断意连,形如断藕,丝脉绵绵。在音调上音乐性很强,每段三处押韵,或平或仄;一段一韵,声调既错落又整齐。作者将《春江花月夜》五个字分别组成多个词组或单词在诗中出现,如将“江”字组成“春江”、“江流”、“江天”、“江畔”、“江月”等,先后出现12次,“月”字出现15次……
《春江花月夜》是乐府旧题,属《清商曲辞•吴声歌曲》,原本是民歌,但《旧唐书•音乐志》说它是陈后主所作,其实是陈后主仿作过这个乐府旧题。另外隋炀帝、张子容在张若虚之前都写过这个题目,也都写得很平庸。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一扫六朝以来宫体诗的脂粉气,直接从江南民歌中吸取养分,为七言歌行的发展起了开路作用,甚至连李白、杜甫、白居易等的创作道路都受到张若虚的影响。闻一多在《宫体诗的自赎》中说:张若虚这个顶峰“向后也就是和另一个顶峰陈子昂分工合作,清除了盛唐的道路——张若虚的功绩是无可估计的!”
从李白、杜甫到白居易、元稹,这中间有个承上启下的人物,那就是戴叔伦。戴叔伦是金坛人,25岁那年,唐帝国因“安史之乱”引起了皇室的内讧,他举家避难到江西鄱阳,进士及第后最高官阶是刺史。在抚州刺史任上,他兴修水利,节制了抚河的水患,至今当地人还把他修建水利的旧基称为戴湖。
戴叔伦的诗文早已散佚,直到明朝才有人替他辑成《戴叔伦集》。他的诗作,《全唐诗》中保存最多,早期作品笔墨清淡,在幽静的艺术氛围中能给人以清新的灵动感,如七律《越溪村居》。到了晚年,大部分都是田园诗,笔墨圆熟,平易流畅,追求归真返朴,可视作他代表作的是《女耕田行》。战乱使农村男劳力大量死亡,以致耕田这种繁重劳动只能落到妇女身上。这首诗无论是思想性还是艺术性,都超过他同时代的作家,可谓是盛唐诗歌向新乐府运动发展的桥梁。
他从抚州刺史任上退居故乡金坛时,虽然只有55岁,但已老病缠身。一年后唐德宗又起用他为容州刺史,就任一年,他坚辞要出家做道士,在回家时病死在船上。
张籍这位唐贞元十五年(799)的进士,在太常寺太祝这样低微而又清贫的职位上一任就是整整10年,后来还是经韩愈推荐才升任水部员外郎,又调任国子司业。所以后人称他张水部或张司业。
张籍中年就弱视,但读书很勤奋。他还积极参加新乐府运动,有用古题古意,如《妾命薄》等;有借古题命今意,如《筑城词》等;还有的即事命名,自立新意,如《野山歌》、《山头鹿》等。他和王建的乐府诗,被《沧浪诗话•诗体》称为“张籍王建体”。
张籍的格律诗也写得很好,语言淡雅,写景造意都很自然。有人说他的律诗“质多文少”,其实这只是一个方面,有些七律,如《寒食看花》等,可谓是质而文,词淡而味浓,能化幽深为平易,在中唐初期诗坛上独树一帜。
在唐代江苏籍诗人中,李绅的政治地位最高,曾做过宰相,出任过浙东观察使、宣武军节度使,最后死在淮南节度使任上。节度使在唐代地位很高,拥军政大权,犹如一方诸侯。
李绅最著名的诗篇是《悯农》两首,特别是“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这首诗可谓是世人皆知。他积极参加新乐府运动,对新乐府创作起到了积极的推动作用。可惜李绅这位新乐府运动的主将之一,竟没有为我们留下一首新乐府诗,全都流佚了。值得欣慰的是,他为我们留下许多题咏江苏的作品,如《忆惠山寺书堂》,是他出任浙东观察使路过无锡惠山,回忆起他幼年时在此读书,把少年时的壮志,入世后的宦海沉浮,全都融于惠山的景色之中,最后感叹“惟有此身长是客,又驱旌旆寄烟波”,虽然身居相位,对前程还是充满漂泊感。关于写江苏的诗,李绅还留下《过吴门二十四韵》、《宿扬州水馆》、《忆万岁楼望金山》、《忆过润州》等。据记载,他还写有《莺莺歌》,与元稹的《莺莺传》传奇同写一个故事,犹如陈鸿的《长恨歌传》与白居易的《长恨歌》的关系一样。可惜这首歌行也已流佚,现仅存42句。
许浑大约和杜牧生于同一时期,因为杜牧的集子中还混有很多许浑的作品,可惜关于他的生卒年我们都无法确定。我们只知道他是大和六年(832)进士,比杜牧迟及第4年,做过睦州、郢州刺史,辞官后退居家乡丹阳丁卯桥。他自编诗歌作品500篇,命名《丁卯集》。他的诗存留很多,但历代研究者对他的作品评价差异很大。有人认为许浑的诗上承盛唐高华,下启晚唐绮丽。陆游在《跋许用晦丁卯集》中赞之为“晚唐杰作”。元代方回在《瀛奎律髓》中说他“其许以生硬为健笔,以粗豪为老境,以炼字为句眼。”《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更贬之曰:“句熟格卑。”其实,褒贬都只是一个方面,我们承认许浑有些诗“形胜于神”,但也不可否认他曾写过许多“形神并胜”的好诗,像《咸阳东楼》中的“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许浑的田园诗很多,他描写的田园生活,曾经使杜牧十分向往。唐代写边塞诗的人很多,但许浑能选取独特视角,写出新意。如《西征旧卒》,西征的勇士虽然身经百战,但战功却归上将所有,他只能带着满身“金疮旧痕”,于晓风残月中回忆当年的战斗生活。
由韩愈所发起的古文运动,反对骈体文,提倡散体文,这是为了使文学能更自由地表现内容。虽然韩愈所谓的文学内容,是指儒家的道统,但同时也承认文学表现个人思想感情的合理性。个人的思想感情要受到“道”的制约,虽然宽容,但毕竟是制约。这种制约到了陆龟蒙那里,就更为宽松了,因为他是隐士,可以无视儒家的道统。鲁迅在《小品文的危机》中说:“皮日休和陆龟蒙自以为隐士,别人也称之为隐士”,但他们“并没有忘记天下,正是一塌糊涂的泥塘里的光彩和锋芒”。
陆龟蒙本是吴门大族,但到他这一代已经没落了。他考进士没中,在唐代这就足以注定他不得伸展。他曾在一位刺史那里担任过下层文吏,不久回故乡甫里(现NFDB7直),向农民学习耕作,写过一篇《耒耜经》,详细记载了耕犁的部件和用法。他对茶也很有研究,曾写过一篇品茶经验的文章叫《品第书》,现已不存,只是在诗歌作品中还保存有《茶具十咏》的组诗。他的杂文和诗,对传统道德和黑暗现实进行辛辣的讽刺。《后虱赋》只有32个字,把虱子和趋炎附势的小人作对比,从而肯定虱子。因虱子“衣缁守白,发华守黑,不为物迁,是有常德”,“小人趋势,必变颜色,弃瘠逐腴,乃虱之贼”。《招野龙对》,写家龙和野龙的对话。家龙非常满足有人豢养的舒适生活,看野龙在天上飞太辛苦,想招野龙与自己同住,遭拒绝。后来家龙果如野龙所言,成了豢养它的主人的桌上佳肴。他的有些诗也和他的杂文一样,犀利泼辣,见解独特。《新沙》:“渤NFDF5声中涨小堤,官家知后海鸥知。蓬莱有路教人到,亦应年年税紫芝。”这首诗揭露官家贪婪的同时,也唱出人民的痛苦。中国自古就有女人祸水论,有人把吴国的灭亡归罪西施,陆龟蒙在《吴宫怀古》中说:“吴王事事须亡国,未必西施胜六宫。”
今天的小说,在唐代叫传奇,唐代传奇,其实也就是今天的短篇小说。最初,传奇是一篇单篇作品或一个集子的名称。元稹的《莺莺传》,原名叫“传奇”。《莺莺传》是宋人收入《太平广记》时改的;另外,裴NFDF6的一个小说集也叫《传奇》。到了宋代,人们喜欢把写爱情故事的作品叫传奇。元末陶宗仪在《南村辍耕录》中说:“稗废而传奇作,传奇作而戏曲继。”这一来,传奇就专指唐代人的文言短篇小说了。总之,传奇一名应用很广,明以后演唱南曲的地方戏也叫传奇。
盛唐是诗歌的高峰,这时候唐传奇还刚起步,刚从六朝的志怪体往唐的传奇体过渡。唐传奇的兴盛期为中唐,首先崛起的是江苏籍作家沈既济。他的一生是随着当时宰相杨炎而沉浮的。最初杨炎赏识他的史学才能,推荐他入朝为左拾遗、史馆修撰。不久杨炎在上层政治集团之间的斗争中失败被杀,沈既济也被贬为处州司户参军。后来他虽然又被起用,做过一段时间的礼部员外郎,总的来看宦途并不顺利。他在史学方面的著作有《建中实录》10卷,但主要的文学成就还是在传奇上。唐代传奇是中国小说发展史上的里程碑,与唐诗一样被称为“一代之奇”,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说它是“特色之作”。
沈既济的传奇代表作有《任氏传》,通过鬼狐故事,以浪漫手法塑造了一个有鲜明个性,要求婚姻自由的妇女形象。任氏美丽善良,与贫苦青年郑六结合后组成了一个美满家庭。豪门子弟韦崟对她百般纠缠,有一次欲施无礼,任氏反抗到力不能支时便急中生智,假意应允,稍喘息后又“捍御如初”,最后才免受侮辱。沈既济在《任氏传》中巧妙地将六朝志怪小说往面向现实、反映人生转化,其中借狐写人的艺术手法,直接启发影响了清代蒲松龄写《聊斋志异》。
沈既济的另一篇代表作《枕中记》,它是成语“黄粱美梦”的出典,又一再被戏剧家改编为戏曲作品,元代马致远的杂剧《黄粱梦》,明代汤显祖的《邯郸记》,都是根据沈既济的《枕中记》改编的。
《枕中记》大胆地暴露了官场丑恶,其中遁世思想从积极意义上看也是反抗的一种形式。鲁迅认为它在小说发展史上具有开创性的艺术地位:“作者云蒸,郁术文苑,沈既济、许尧佐擢秀于前……”
唐代传奇以写爱情著称,而《霍小玉传》则是写爱情传奇中最为精彩的篇章,它刻划人物形象的深度,表现人物感情的强度,称得上是空前的。
《霍小玉传》的作者蒋防,生卒年皆不详,说他“字子微”,可能有“防微杜渐”的意思。如果这个猜想是正确的,那么有的材料说他“字子徵”则系笔误。蒋防和李绅是同乡,大约在唐元和末年(820),他到长安投奔李绅,经李绅推荐任右拾遗,到了长庆年间,他已升为翰林学士,知制诰,也就是替皇帝起草公文。这是个重要的职务,可以参与国家的机密大事,人称为“内相”。当时上层政治集团之间的斗争非常激烈,在斗争中李绅这一派失败,蒋防也受连累被贬到南方汀州去作刺史,后作连州刺史、袁州刺史、中书舍人。
蒋防留下来的诗文不少,都收在《全唐诗》和《全唐文》中,偏偏是最有文学价值的《霍小玉传》,《全唐文》却没收。
《霍小玉传》写娼门女子霍小玉与及第进士李益的爱情故事,最后以悲剧告终。
娼女霍小玉才貌出众,深为新科进士李益所爱。霍小玉也崇拜李益的才华。霍小玉在深爱李益的同时还保持清醒,她知道一个娼门女子是不可能成为官宦子弟的正式配偶的。李益得官上任前,霍小玉希望他等到应该结婚的年龄再娶别的女子为妻,这样他们可以将相爱关系再维持8年。一旦李益到“壮室之年”,另娶高门,霍小玉就遁身空门。这些条件李益都允诺了,可是离开霍小玉后,他很快就与豪门女子结了婚。
霍小玉相思成疾,当她确知李益已背约另娶时,日夜咽泣。这件事在长安传出后,有位黄衣豪侠劫持李益去见病危中的霍小玉。霍小玉含恨抓住李益的手离开了人间。
蒋防十分擅长描写人物,刻划性格,对霍小玉初恋李益的娇态,写得十分生动,临别时拳拳之心,又刻划得很细腻,最后的死又是那样刚烈。
《霍小玉传》为后来的小说提供了典范,对戏曲文学的影响也很大。明代汤显祖的《紫箫记》和《紫钗记》,明代话本小说《杜十娘怒沉百宝箱》,清代《聊斋志异》中的《窦氏》,都明显受《霍小玉传》影响。小说中的李益是实有其人,但未必实有其事。女主人公霍小玉是虚构人物,小说中说她是“霍王小女”,与史实不符。霍王实有其人,但早在霍小玉出生很多年前就死了,不可能有这个遗孤。
唐传奇也是一种独特的文体,较之骈文,它是自由的;较之唐代“古文”,它又多些骈丽和华美的辞藻,作为小说它未免过于文章化,但对后来的散文倒不无有益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