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文学概述(二)
陈琳是“建安七子”之一,他的一生几乎都是在战乱中度过的。他做过何进的主簿,这是个负责文书往来事务的小官。何进诛灭宦官的行动失败,反被宦官所杀,陈琳又投靠袁绍,任掌书记。汉建安五年(200),在有名的“官渡之战”中,袁绍失败,陈琳又投靠曹操。曹操问他:你替袁绍起草文告时为什么骂我父亲?曹操指的是文中“父嵩,乞丐携养,因赃假位,舆金辇璧,输货权门,窃盗鼎司,倾覆重器。”这篇文章题名《为袁绍檄豫州》,全文1471字,铺张扬历,纵横驰骋。句法上多用排比对偶,显示出散文骈体化趋势,可以看作是骈文的雏形。以陈琳的这篇文章为开端,文学史上出现了“书檄”这种文体。如骆宾王《讨武曌檄》等。陈琳的诗歌仅存四首,其代表作为拟乐府旧题《饮马长城窟》,全诗28句,反映了修筑长城民夫的痛苦。这篇作品的民歌色彩很浓,较真切地通过人物内在心情反映外部形象,为后来诗歌塑造人物形象提供了经验。
西晋的年代不长,但文坛并不冷落。这种繁荣局面,在很大程度上是靠江苏籍的陆机、陆云兄弟维持。特别是陆机,不仅是大诗人,还是文学理论家。
陆机是三国时吴的贵族,祖父和父亲都为吴国建有功勋。陆机15岁就是吴国牙门将,掌有兵权。晋太康元年(280),吴国为西晋所灭,陆机才20岁。这次事变对陆机来说,可谓是国破家亡,他的胞兄陆晏和陆景都是战斗中阵亡的。他和胞弟陆云回到故乡华亭,隐居了10年。后来陆机应召来到洛阳,经前辈诗人张华的揄扬,先后任祭酒和太子洗马等职。晋永康元年(300),赵王司马伦篡位,封陆机为关内侯。不久,赵王在战争中被杀,陆机又到成都王司马颖身边任大将军。后来司马颖怀疑陆机有谋反意图,将陆机杀害,还株连“三族”,死时只有43岁。
陆机的政治论文《辨亡论》,模仿贾谊的《过秦论》,从吴的灭亡中悟出了“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的道理。诗歌《赴洛道中》,是奉召赴洛阳途中所作。他是吴国的旧臣,现在要改事新主了,有对往事的怀念,也有对未来的惶恐。《行思赋》、《怀土赋》、《思归赋》这三篇代表作,都是到洛阳后改事新主的作品,在这些作品中陆机总是深情地怀念江南。江南是他祖先建功立业的地方,他本人又目睹了自己家族从极盛到衰亡,这块土地中渗有他骨肉的热血。《文心雕龙》以“沉密”二字评价他的作品,同时又用“不制烦”指出作品的缺点。复杂的时代变迁,巨大的人生沧桑,这些都是陆机所体验过的经历,不可能不影响到他的作品,内容自然深沉;要圆满地反映这些内容,构思自然要缜密。陆机书读得很多,要显示自己渊博的知识,有些作品堆砌了大量词语,也就是“不制烦”,更有些作品简直是仿古的假文物。
《文赋》,是陆机作品中价值最高的篇章,在我国文学批评史上享有崇高的地位。陆机认为为文之难,难在用恰当的辞语,准确地反映出事物的特征。陆机特别重视文章的想象功能,追求文章的变化,反对千篇一律。他的文学理论,是通过赋的形式表达的,有形象化的描绘,有真切的比喻,读来十分亲切,对后来的文学批评有较大影响。也正因为是采用赋这种形式,又难免有繁琐重复之弊。
就在宋武帝刘裕取代东晋后不久,北魏的拓跋焘也实现了对北方的统一,形成了南北朝的局面。江苏省的南京市,成了南朝的政治文化中心。由于南北双方力量的制衡,取得了相应的对峙稳定。南朝有几位皇帝,本身就是文学创作者或批评者,在他们的提倡下,文学事业取得了相对繁荣。
刘义庆是宋武帝的侄儿,14岁随军北伐,为创建刘宋王朝立有战功。由于王室内部斗争尖锐,相互残杀,使得刘义庆决心弃武就文潜心史籍。他在任南兖州刺史的4年期间,完成了举世闻名的巨著《世说新语》后,死在任所,终年42岁。
《世说新语》,又称《世说》,作者搜集从汉末到魏晋的史料和文人清谈言录,其中也有作者自己耳闻目睹的传闻和事实,集230年间的1130件轶事言行,由德行、言语、政事、文学等30种门类组成,从多侧面反映了那特定时代知识分子的生活内容和精神风貌。书中写阮籍在母亲去世时饮酒,这是对虚伪礼教的反抗。隐逸也是一种反抗,表明隐逸者与统治者的不合作态度,追求自身的人格。魏晋时期知识分子追求的人格,常常是放浪于形骸,更可以具体化为“得意忘形”。这方面的故事,在《世说新语》中有大量的记载,这对后来的文学创作和文学批评有很大影响。刘义庆有特殊的社会地位,使他能收罗大批文人做他的助手,较好地完成《世说新语》这部巨著,较全面地反映一个特定时代的社会面貌、经济方式、政治状况、哲学思想和美学趣味,是研究封建历史的宝贵资料。它以简练而又形象的语言,通过人物的言行、感情,塑造了众多的人物形象,这些人物形象不仅具有独特的个性,还有相当的思想深度,为后世的小说创作起了先导作用。《世说新语》中有很多故事都是以南京为背景,像石头城、覆舟山、华林园、瓦棺寺等,今天还能凭吊到遗踪。
刘义庆还撰有《幽明录》,所记都是神鬼怪异故事,与干宝的《搜神记》一样,都是六朝志怪小说的代表作,原书早已不存。鲁迅《古小说钩沉》中辑有佚文260多条。像刘晨、阮肇入天台山遇仙女的故事,在民间流传很广;徐玄女儿复活的故事,就是《牡丹亭》本事的雏形。
提到南朝刘宋王朝时代的诗歌,人们很容易想到谢灵运的田园诗,但要是提起当时的乐府体诗,人们就不会忘记鲍照。
关于鲍照的材料,我们知道得很少,就连《宋书》也只是在《刘义庆传》中顺便提到他几句,而且错误还不少。关于他的籍贯,也有几种不同的说法,我们当然是取江苏说,因为他青少年时期在镇江一带度过是没有问题的。他大约在20岁那年,写信给刘义庆自我推荐,刘义庆委任他为参军,从此整整追随了刘义庆10年,以后还做过侍郎、太学博士、县令等职。他48岁那年,又追随临海王任参军。所谓的临海王,只不过是个7岁的孩子,4年后,临海王的长史起兵反对宋明帝,篡位失败临海王被杀,鲍照也在战乱中丧生,死时不过50多岁。鲍照一生,大部分时间都任七品阶的参军,所以后人又称他为鲍参军。钟嵘曾对鲍照的遭际有个概括性的评价:“才秀人微,取堙当代”。
鲍照的代表作品为《拟行路难》18首和《芜城赋》。北方牧歌中有《行路难》,鲍照是仿其旧题,从民歌中汲取养分,使当时已经陷入困境的文人诗歌创作,获得了新的生机。
《拟行路难》以浪漫的诗风,抒发对现实的不满,与人生道路上的艰难作抗争。鲍照和陶渊明一样,对现实的认识是清醒的,但所持态度不同。陶渊明看到险恶决心退隐,乐天命而自娱;鲍照面对艰难奋起直面:“丈夫四十强而仕,余当二十弱冠辰。”但是他失败了,最后只能无可奈何地以生活温饱而自我安慰:“朝出与亲辞,暮返在亲侧,弄儿床前戏,看妇机中织。”这当然不会是满足,而是绝望:“对酒叙长篇,穷途运命委皇天!”
《芜城赋》,芜城特指当时的扬州。扬州又名广陵,曾数经战乱,此赋是作者凭吊广陵故城而作,赋中对广陵城前盛后衰的变迁作了生动的描绘,精警奇峭,向称名篇。
鲍照的诗对后人影响很大,唐代大诗人李白就明显学鲍照,所以杜甫在评李白诗时说:“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
鲍照的散文也写得很好,像《登大雷岸与妹书》等,都是情文兼茂的千古名篇。鲍照的妹妹叫鲍令晖,是一位女诗人,《诗品》中只收了2位女诗人的作品,鲍令晖就是其中之一。
齐朝立国一共只有20多年,但围绕着竟陵王萧子良,形成了一个庞大的文学集团,在文风上也形成了“永明体”。这个文学集团虽然号称“竟陵八友”,但他们的文学活动都是在南京。他们在文学史上的主要贡献是把考辨四声的学问运用到文学创作中,创立了“四声八病”说,推动了古体诗向格律诗的发展。
梁代延续了齐代文学的发展,像梁武帝萧衍,本人就是“竟陵八友”之一。他精通音乐,爱好民歌,现存诗90多首,多半是仿民歌的乐府诗,如《子夜四时歌》16首,简直与民歌无区别。另有《江南弄》7首,都是七言句和三言句组成,可以看作是词的起源。
梁武帝的长子萧统,是梁朝建立后的第二年出生的,并被立为太子,但未及即位就逝世了,谥号昭明,后世称昭明太子。
萧统居住的东宫,藏书3万卷,他经常和刘勰等名士阅读交流,商榷古今。20岁时他定居在镇江,与一班文人学士整整花了10年时间,完成了一部《文选》。完成《文选》后不久,梁大通三年(531),他乘船采莲时不慎落水,救起后4天死去,时年31岁。
《文选》,又称《昭明文选》,不选经、子,只选秦至梁普通七年(526)以前的诗、文、辞、赋,选取的标准侧重辞采文华,所收作者除无名氏外,有约700年内的129人,作品700多篇。这些作家和作品,直到今天还是中国文学史的主要内容。
《文选》的影响很大,隋朝就有人研究它,到了唐初研究《文选》已经成为一门专门学问,称为“选学”。唐显庆年间,李善将《文选》原30卷分为60卷,详加注释。唐开元年间,又有吕延济、刘良、张铣、吕向、李周翰等五人合注《文选》,世称“五臣注”。到宋代,又合刊“五臣注”与李善注本,世称“六臣注”。鲁迅在《集外集•文选》中说:“选者总是层出不穷,至今尚存,影响最广大者,我以为一部是《世说新语》,一部是《文选》。”
萧统还撰有《正序》10卷,选五言诗集成《英精集》20卷,《文集》20卷,现在都已经亡佚。
宫体诗是在梁代形成的。但值得一提的是梁代的徐陵所编的《玉台新咏》,保存了大量的古代优秀诗歌作品,直接影响后来诗歌史的发展。
刘勰虽然祖籍山东,但世居镇江,为萧统所赏识,任通事舍人,后来出家,法名慧地。他幼年家贫,曾随和尚学习,后来又出家,释家的思想自然很重,但在他的《文心雕龙》中,还是以儒家思想为本,只是偶有佛教词语。
《文心雕龙》的研究对象虽然是广义文章,但偏重文学,反对片面追求形式,主张文质并重,以质为主,较全面地总结了前代的文学现象,提出了相当系统、又富于创新的见解,是对古代文学批评的总结,对后来文学批评的启迪。
萧纲和萧绎都是帝王,人们记得的倒不是他们的政治业绩,而是文学理念。萧纲的文学观念散见于各篇书信中,他强调文学的抒情特征和作家的生活体验,反对宗经复古,提倡雅俗结合。萧绎的文学观念主要反映在《金楼子•立言》中,强调文学抒情功能,用辞采之美确定文学的价值,把文学从宗经中解脱出来,用新的观念认识文学的自身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