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小青的这部长篇小说,我差不多在一年前就读过了。当时林建法兄出山执编改刊后的《西部·华语文学》,第一期就出手不凡,领衔的就是这部《赤脚医生万泉和》,我读后有些感触,曾建议开一个会来讨论这部小说。但听建法说,小青的意思还是等一等,等单行本出版后再说。后来书倒是出版了,范小青的创作研讨会也开过了,但我因为在外地参加另一个活动没能赶上参加。所以,觉得对这部小说还是有一点话想说,
小青的风格历来是淡淡的轻轻的,其清淡之味犹如苏州的碧螺春,喝起来不觉得其浓烈异香,喝完后也想不起什么特别的刺激,但是其淡淡的香味会久久盘旋在你的感觉里,它不是诉诸于局部的味觉或者嗅觉,而是一种整体的感觉,留存于你的精神;范小青的创作也可以说是洋溢着生活的世俗气息,世俗生活本来应该是喧闹热烈的,但在小青的文字手卷里确实那样的琐琐碎碎,琐碎到连喧闹也没有了,热烈也没有了,一切都还原到极平凡的世俗境界。也许有人会提出疑问:这样的世俗也有境界?我觉得还是有的。只要把王安忆与范小青作比较,王安忆也写世俗生活(如《上种红菱下种藕》,还有《长恨歌》的前面部分),一段平常的世俗生活被她的文字书写出来,没有一句不是渗透了作家的想象、议论、形容、比喻,文字像魔术一样产生了轰轰烈烈的感觉,于是世俗生活有了思想的升华,就不再是原来意义上的世俗了。小青的文字正相反,总是让你感觉到没有离开生活的原汁原汤,没有提升生活的意义,反而是把原来仅有的一点意义也消解得无影无踪。我在主编《上海文学》时发过小青的两篇小说,有一位读者来信批评说:“小得可怜,说说而已”,他的意思似乎是,小说描写的生活内容实在太小,只是这么说着,没有什么意思。我在回信中解释说:小青写小说往往把原来仅有的一点“小”的意思也消解了,留下来的是一个“无”的境界,仍然是世俗,却是一个无中生有的世俗境界。这是范小青的小说最有趣味的地方,而且,这一切都不是刻意为之的,就是像生活本来的样子那么自然而然。
所以,谁要在范小青的小说里找到生活中的重大意义大约是要失望的,要在里面寻找轰轰烈烈的民间生活场景也是困难的,甚至作家笔下的琐琐碎碎,也不是故意要使民间日常生活显得丰满血肉,都不是的,其清淡琐碎的底下却是一个“无”的空间,琐碎的描写都浮现在这个“无”的境界上,反而使这“小”的境界变得大气了。
现在可以回到这部长篇来说了,在小说的最后一章,赤脚医生万泉和无意中得知:他三岁时曾经患过脑膜炎,是个脑膜炎后遗症患者,智力比一般人低下,虽然不是病理意义上的傻子,但在世俗的意义上却成了不折不扣的傻子。这样一来,我们在读小说前面部分时所苦苦理解的“意义”一下子全被抽空了,——诸如万泉和的父亲为什么不让儿子继承家传当赤脚医生?马莉为什么爱上万泉和而最终不嫁给他?万泉和为什么屡出医疗事故却能坦然接受处分、欺侮、惩罚和各种打击?为什么农村经济瓦解,劳力大量外流而万泉和还能独守乡土?为什么他会连连被女子与小人所欺骗和作弄?如果不是低能,这一切很难用微言大义来解答。但是,小说在最后一章之前,并没有给读者以明确的引导或暗示。在小说中,除了万泉和的父亲,没有人知道这个底细,而父亲万人寿已经风瘫无法说话了,以致读者在阅读时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期待和想象。因为明摆着的是,农村医生的岗位怎么会让一个低能者去担任呢?
谜底正是在这里:万泉和丧失了一般世俗所谓的聪明或者精明的能力,少用了脑子去钻营名利世界的各种诱惑,反而把善良、真诚、宽容的本性完全呈现出来了。我们今天生活在举世滔滔的名利场中,拜金主义的浊浪已经遮蔽了人性中本来的善良和真诚,不管是否情愿,谁都不得不顺应这个社会潮流,去作违心的拼搏,生存中的一切都需要在厮杀和恶斗中获得,这样的“我们”,就不能不离开人的本性越来越远。惟有丧失了这种能力的人,他才会在不自觉中将自己的本性放在世俗的浊浪中自由漂流,看上去是随波逐流,但其结果是遮蔽的灰尘都被洗涤了,留下来的是真正的人性美德。万泉和虽然不具备当医生的能力,但他真是凭着一种善良本性去接受这个脚色的,所以,他被乱点鸳鸯谱推上赤脚医生岗位,并不是农民们轻视自己的健康,而恰恰是他们被城市的现代医疗制度所轻视和排斥的教训中认识到,赤脚医生的善良、真诚与宽容,比高明的技术更重要。所以小说结尾时,人们又一次把万泉和推上了农村合作医疗的医生位置,万泉和连忙声辩自己患过脑膜炎,但是农民们不以为然,于是一个老农民走过来——万全林已经很老了,牙也掉得差不多了,但他的口齿还清楚,他说:”除了脑膜炎,谁来管农民的病痛啊?”
这部小说描写了中国农村合作医疗制度的兴衰史,不能说没有重大社会意义。中国的农民从古以来都是在缺医少药的恶劣环境下自生自灭,同时,他们又在生活实践中因地制宜摸索出一套对付疾病的方法,他们与城市现代化过程中的现代医疗制度似乎是相平行的两种医疗保健道路。自从农村合作医疗制度的建立后,这两种道路交叉起来了。万泉和的父亲就是这个交叉点:他既是自学成才的民间郎中,又是农村医疗制度下的赤脚医生;他与另外一位涂医生之间的矛盾,除了同行相轻以外,还包含了两种医疗保健道路的冲突。但范小青很快就消解了这一矛盾冲突。赤脚医生万泉和不仅是江湖名医的儿子,还是西医出身的涂医生的学生,弥合了老一辈的门户之见和中西医冲突,成为新的交叉点。但讽刺的是,万泉和竟是一个智力低能、一窍不通又丧失了学习能力的人,他本来是不可能当医生的,他自己也从来没有志愿要当医生,可是阴错阳差每一届的村干部和农民总是把他作为唯一人选推了上去。这种交叉点包孕了许多矛盾的焦点:正如老农民万全林说的意思:现代医疗制度无法适应广大贫困农民的医疗需要;而乡土的民间医疗形态又受到现代医疗制度的制约和打击。“文革”期间把农村合作医疗制度视为新生事物而打击现代医疗制度,“文革”后的现代医疗制度又重新压制了农村合作医疗,两者均有偏废一面的倾向,结果仍然是广大农民的医疗保健得不到保障。这个问题很严重但终究无法给以解决,所以,低能儿当赤脚医生,不仅仅是对农村医疗制度现状的讽刺,更是一种深深的长痛:除了脑膜炎,谁来管农民的病痛呢?万泉和这个低能儿的形象,既消解了“文革”中的农村合作医疗制度,也消解了现代医疗制度对农村的作用,看上去一切皆废的“无”的境界,蕴涵的却是一个沉重的无法言说的现实存在。
小说是第一人称的叙事,也就是说,是一个智力低能者向读者讲述农村合作医疗的历史和故事。但是与所有的傻子自述的叙事(如《尘埃落定》、《秦腔》等)不一样,读者是读到最后一章才知道万泉和是个脑膜炎后遗症患者,叙事者万泉和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个智力低能者,而且还在不自觉中自我掩饰,处处显得很聪敏。如他努力地治疗两个伪装成哑巴的孩子开口说话、努力为病人开方治病,结果都弄巧成拙,反而暴露出自己的低能。但因为他对人没有心计,一派天真和善良,所以人们(包括读者)的疑虑心被他的老实温厚所转移,忽略了对他的智力低能的警惕。看似笨拙,其实是技巧性很高的叙事能力,但范小青却是在轻轻淡淡中完成的。
来源:《文汇读书周报》2008年1月18日
《赤脚医生万泉和》,范小青著,《西部·华语文学》2007年第1、2期;人民文学出版社,2007年7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