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汪曾祺的春夏秋冬》陆建华著,河南人民出版社2005年9月版
记述作家汪曾祺的人生和文学探求之路的人物传记《汪曾祺的春夏秋冬》,近日由河南人民出版社出版。该书作者陆建华与汪曾祺是同乡。从汪曾祺新时期文坛复出开始,陆建华就一直对汪曾祺及其作品进行跟踪研究,并多次得到汪曾祺本人的具体支持和指导,至今已积累数百万字的文字资料和大量弥足珍重的图片资料。《汪曾祺的春夏秋冬》是在作者出版的《汪曾祺传》的基础上重写,全书结构有了很大变更,增添了大量经过严密考证得来的新的文字和图片资料,其中近70幅图片不少是第一次与读者见面。书中采用崭新视角,注意从历史的高度,全面地、辩证地叙述和分析汪曾祺的文学人生。(来源:文艺报 作者:小鹿)
以下为节选:
“草花随目见,鱼鸟略似真”
——汪曾祺的书画艺术
汪曾祺善书法,喜绘画,这均是他的文章余事,本是遣兴自娱,但因他的字画有相当的功底,又加以无论写字绘画,常常具有不同常人的构思、妙句,因此向他求字求画者渐多。
先说汪曾祺的绘画。
他作画不写生,全凭印象画。其作品重在抒情写意。他善于借助所画之物表达胸中某种意趣、某种激情,较多随意性,从不过于雕琢经营、过于理智。往往有了一点构思,他便展开纸笔,信笔涂抹,其墨色浓淡,并非预想。写字也好,画画也好,他只用墨汁。写完画完,也不洗砚盘色碟,连笔也不涮。下次再写、再画,加一点墨汁,这就是他的诗中所说的“宿墨”了。一次,邓友梅收到汪曾祺寄给他的大信封,拆开一看,是一幅画——铁干梅花。树干树枝都是墨染,梅花是白色,是所谓“腊梅”。画中夹着字条,上边说:“你结婚大喜我没送礼,送别的难免俗,乱涂一画权作贺礼。画虽不好,用料却奇特。你猜猜这梅花是用什么颜料点的?猜对了我请吃冰糖肘子……”邓友梅夫妇猜了俩月硬没猜出来。后来见到汪曾祺,邓友梅说:“我们猜到今天也没猜出来。肘子不吃了,告诉我那梅花用的什么颜料吧!”汪曾祺冲邓友梅一笑:“牙膏!”
汪曾祺在画上常加的两方闲章,是他特意请人刻的,是陶弘景的两句诗:一句是“岭上多白云”,一句是“只可自愉悦”。
人们争着向汪曾祺求字求画,他自己谦虚地说:“大概求索者以为这是作家的字画,不同于书家画家之作,悬之室中,别有情趣耳,其实,这是不足观的。”他还说:“我的画作为一个作家的画,还看得过去,要跻身画家行列,是会令画师齿冷的。”
但文艺界中人不这样看。
人们首先赞赏的,是汪曾祺的画中大都隐着一段真性情。其佳品,常有如他那些脍炙人口的小说一样,具有独特奇妙的构思。1993年夏某日下午,汪曾祺突然有了作画的强烈欲望,一气呵成,画了一幅《荷塘月色》。这题目用了现代散文名家朱自清的旧题。汪曾祺对这幅画颇为自得,特意装裱好悬于书房内。人们见了都赞不绝口。青年评论家王干对此画情有独钟,他曾当面对汪曾祺说:“你这幅画用墨古怪,题为《荷塘月色》,但画面上只有密密麻麻的荷叶,并没有出现月亮,但那些摇曳的荷叶又让人真切地感到月亮的存在。”
汪曾祺还常常将画与诗,或画与书法结合在一起,两者相得益彰,令人赏心悦目,也令人有余味不尽之感。这一点甚至得到国内一流绘画高手的充分肯定。著名画家马得认为,汪曾祺画的花卉,别人也画过,但他从一个作家的角度去画,尤其是配之以别具一格的题字、题诗,便往往收到一般画家难以达到的艺术效果。马得以他在汪曾祺家中看到的一幅荷叶为例:此画从李商隐的诗句“留得残荷听雨声”取意,所题诗句墨气淋漓,笔力豪爽,水分又多,渗出的水珠与旁边带雨的荷叶相映成趣。一笔笔写下来,渐渐地变成了枯笔,自自然然地又与旁边秋日的荷叶秆子相协调。马得称赞说:“荷叶画得好不稀奇,画荷花的画家也多的是,但题字与画结合得这样好却是难得的。”
较之绘画,汪曾祺的书法倒是从小受过颇为正规的训练。他的字,师法米芾。其行书,于刚健端庄中含婀娜柔丽;其隶书,于古拙沉蓄中蕴妩媚俊逸。有时兴致浓时,行中夹草,隶中带篆,深得“气古而韵高”之逸趣。
向汪曾祺求字的人特别多,人们爱他的字,更爱他以汪体写出来的五彩缤纷的题词。汪曾祺为人随和、豁达、开朗,待人亲切、真诚、自然,绝不会端架子,拒人于千里之外,只要条件许可,他是很愿意、很乐意为朋友们题词的。读汪曾祺那许许多多的题词,也是一种艺术享受。他的题词虽短短几句,甚至寥寥几个字,却充满智慧,显示了深厚的艺术功底,还表达了他对朋友的一片真情。他题词时,很少采用应付态度,而是尽可能做到所题之词与这个人的习惯、经历、职业、特长相吻合,即使是为才相识不久的朋友题词也是如此。这样的题词其实也是一种文学创作,难怪获得汪曾祺题词的人总是把汪曾祺的题词视若珍宝。
新时期汪曾祺文坛复出后,曾接连在《雨花》杂志上发表过小说,其中一次是画家、书法家田原为他的小说配了插画。田原对汪曾祺的小说深为赞赏,认为汪曾祺的文风独具异彩,其作品初读似水,再读便是酒了。为此,田原曾满怀敬意地致函汪曾祺,并随信附赠自己书写的郑板桥诗句:“一庭春雨瓢儿菜,满架秋风扁豆花。”这字,这诗,太对汪曾祺胃口了。汪曾祺在小说《钓鱼的先生》中,就曾特意引证这两句诗暗喻小说主人公王淡人先生的高洁品性。这两句诗其实也在一定程度上概括了汪曾祺小说的艺术风格。正因此故,田原的信和书法作品给素昧平生的汪曾祺留下深刻的印象。不久,田原就收到了汪曾祺为他撰写的一副对联:才名不枉称三绝,扣角何妨到五更。
这副对联不但对仗精工,且用典贴切,自然无痕。上联称赞田原的书、画、文堪称三绝,下联则紧扣田原的笔名“饭牛”,巧妙地用上“扣角”这一典故。春秋时卫人宁戚家贫,在齐国饲牛。一次,偶遇齐桓公,宁戚有意敲着牛角唱歌,一抒胸中之情,引起了齐桓公的注意。后来,齐桓公让管仲请出宁戚,并拜之为上卿。汪曾祺在这里借用“扣角”的典故,鼓励田原:“你不妨敲着牛角唱你的歌,一唱唱到五更天吧。”(来源:《文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