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包信件,八本用褪了色的红带子捆扎起来、黑封面的账册,一张贴在硬纸板上有水渍印的照片,一个男人戴的有雕花的金戒指。这四件东西记载了1864年死于美国亚特兰大一所部队医院里的一个男子的生平,特别是他对自己罪孽的忏悔。他叫凯斯·马斯敦。
五十多年后,一名美国青年杰克·伯登凭这些材料,写他攻读历史博士学位的研究文章,他用发掘史料的执着,透过这些物件,看到了罪恶是如何渗透进一个本性善良的青年的人生之路的。
凯斯聪明好学。但他被朋友之妻阿娜蓓尔的深蓝色眼睛迷住了。她比他大七岁。她与凯斯私通的事被丈夫发现后,丈夫伤心至极,以制造手枪走火的假相自杀身亡。阿娜蓓尔明白黑奴菲比知晓这一切,就把她卖给人贩子,因为她无法忍受菲比那谴责的眼神。凯斯感觉自己有罪,累及朋友自尽,无辜黑奴又被卖,他想减轻罪恶感的折磨,于是四处寻找菲比的下落,想给她自由却未果。带着赎罪的强烈愿望,他给自己庄园的黑奴自由,又参加南北战争,想在战场上战死,弥补自己的罪恶带来的后果……杰克·伯登解读凯斯·马斯敦的故事,只是小说《国王的人马》中的一个情节。然而却是打开《国王的人马》故事连环套的一把钥匙。
《国王的人马》是获普利策奖的美国文学名著。美国著名作家罗伯特·佩恩·沃伦在这部小说中,讲述一个原本正直,有正义感的农家青年威利·斯塔克从为民众谋福利的良好愿望出发,在乡间小屋煤油灯下发愤自学法律。成为律师后,又通过竞选,出任州长的人生经历。这是20世纪初的“美国梦”——在美国只要经过努力,人人可以改变命运的形象注释。然而威利·斯塔克走上政坛的过程,就是他由善变恶的过程。他用威胁利诱、行贿讹诈的手段,获得了政治地位,但是他内心为百姓做好事、改革世界的愿望,时时与政治手腕的卑劣产生冲突。是野心还是抱负?莫不成“善”必须要借助“恶”才得以诞生?人性的善恶与处世的行为较着劲。小说对威利·斯塔克的这种内心的矛盾,通过杰克·伯登的观察和揣摩进行描绘。但杰克·伯登不是一个单纯的记录员,作为一个对人生怀有美好理想的青年,他对美国社会的黑暗和政坛的腐败也愤慨不已。杰克把自己的政治理想投射于威利·斯塔克身上,并成为他班底中的主要幕僚,为他出力、卖命,刺探他对手的隐私,挖掘他企图收买者的历史污点……
《国王的人马》中的主要人物威利·斯塔克被世界文坛认定是“20世纪100个最佳虚构人物”之一。从这个意义上说,威利·斯塔克和杰克·伯登以及凯斯·马斯敦是“三位一体”的综合。凯斯·马斯敦的阴魂,附身于杰克·伯登的肉体进行思考,又化诸为威利·斯塔克飞扬跋扈的行径。对人性的半是天使、半是魔鬼的剖析,正是威利·斯塔克这一人物之所以血肉丰满的原因。这种剖析又是通过杰克·伯登“旁观者清”的视角切入。小说借杰克之口,形象地表达了这一思索:“世界是一个整体……就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不管你碰在哪里,不管你碰得多么轻,蜘蛛网的震动都回传播到最遥远的边沿,而昏昏欲睡的蜘蛛不再打瞌睡了,它会马上跳将起来,抛出游丝,纠缠碰过蜘蛛网的你,然后把黑色的、令人麻木的毒素注入你的皮下。无论你是有意还是无意碰了蜘蛛网,结果总是一样。”它将这部小说中西方宗教文化“原罪”和“赎罪”的理念,生动形象地展示出来。杰克·伯登第一人称的自述,使小说中人物的情感起伏真实感人。
《国王的人马》展示的,是一幅20世纪30年代美国南部乡镇的风情画。文学经典作品的诞生,来自生活,现实社会提供了小说中人物的原型。1928年美国路易斯安那州州长休伊·朗的政坛崛起和死于非命的经历,是《国王的人马》中威利·斯塔克的现实躯壳。但小说在揭露政坛丑恶的基础上,更挖掘了人性变幻的原因。威利的故事是作者对人世间罪孽和责任的哲理思辨。小说中译本的译者是我国知名翻译家陶洁先生,以成功翻译美国诺贝尔奖得主福克纳的作品而名声卓著,陶洁先生在该书的中译本前言中说:小说篇名《国王的人马》引自英美民间流传的儿童歌谣《亨普蒂·邓普蒂》中的一个拟人化的鸡蛋。原来的歌词是“亨普蒂·邓普蒂坐在墙上头,亨普蒂·邓普蒂摔了个大跟斗,国王所有的马、国王所有的人,都不能把它重新拼凑。”小说作者由此寓意世人都是上帝的臣仆,都应认识自己的罪孽。威利自以为是人民的救世主,狂妄自大而受到上帝的惩罚。英语中“国王”的另一解释是“首领”,陶洁先生中文译本里杰克·伯顿称州长威利是“头儿”,极为巧妙又传神。
《国王的人马》[美]罗伯特·佩恩·沃伦著陶洁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

来源:《文汇读书周报》作者:士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