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母亲杨沫》 老鬼著 长江文艺出版社2005年8月版
【推介】
当代著名女作家杨沫以《青春之歌》一书而享誉文坛。在《血色黄昏》等作品中以写真实著称的老鬼,通过本书勇敢地写出了他母亲杨沫的真实一生,不仅凸显杨沫献身抗日救亡、写作共和国经典长篇《青春之歌》和晚年对世事人生的清醒与回归,写出她成功背后的艰辛、曲折和内幕,而且把杨沫人生旅程中非阳光的一面如实地袒露出来,让人看到她的苦恼、隐情和孤独,看到她的失败、矮小和世俗。
一个母亲的真实一生,一个女作家的里里外外,一个知识分子的曲折历程,一个巨变时代的百态写真。
【前记】
上世纪80年代母亲在接受广东电视台记者采访时,曾表示晚年想写一部卢梭式的回忆录。她说:我很佩服卢梭,很佩服卢梭敢讲真话的勇气。所以也打算把自己的一生,尽可能大胆地写出来,以一个真实人的面貌出现在读者面前,而不愿意像有些人那样总把自己装扮成完美元缺的人。实际上,一个人总是有很多缺点的,有很多内心不一定是很健康的东西。
可是因为年迈体衰,身体多病,母亲的愿望没有实现。
在母亲去世10周年前夕,我放下了手中的其他稿件,花了一年多时间,集中精力完成了这部书稿,概述了母亲的一生,算是对母亲的一个怀念。
我遵循母亲的愿望,尽量客观地把母亲一生中我所认为的重大经历记录下来,尽可能大胆地再现出一个真实的,并非完美无缺的杨沫。但碍于年代久远和自己的视野所限,在事实和看法上难免会有不足和错误。欢迎广大读者提出宝贵意见,以便将来再版时补正。
说真话难,说父母的真话就更难。
一个真实的杨沫,比虚假的杨沫能更久远地活在人们心中。
——老鬼

19岁的杨沫 母子合影(杨沫和鬼子)
【节选】
保尔是病中的榜样
1951年,我的母亲杨沫在养病期间,在那寂寞孤独的日子里,脑海中时不时浮现冀中十分区血与火的抗日生活,还有那一个个牺牲了的战友——
把衣服片塞进喉咙,自戕殉国的三联县县长胡春航;靠一根筷子结束生命的二联县组织部副部长谭杰;送给自己一块怀表的区长王泰;喜好文学的敌工部副部长李守正;还有仓夷同志,从新加坡回来的华侨,在大同被敌人活活刺死,年仅24岁,他给母亲拍下了有生以来最好的几张相片……
母亲暗下决心,要把这些烈士们的形象再现出来。1951年6月9日,她在日记中说:这两天,我有时忽然想,身体总是不好,干脆来个灯尽油干,尽所有力量写出长篇小说来,然后死就死了,也比现在不死不活,一事无成的好。
1951年9月,在读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之后,保尔·柯察金身患重病写书的举动大大鼓舞了母亲,激励她快点把那部盘旋在脑海中很久的书稿写出来。她对自己说:不要总这么怯懦,成天酝酿呀,思索呀,准备呀,就是不动笔。保尔一个瞎子、瘫子都能写,我还犹豫什么呢?
在疾病缠身的情况下,她开始动笔。9月25日那天,她草拟了全书提纲。最初的名字叫《千锤百炼》,后改为《烧不尽的野火》。她整个身心都沉浸在创作的世界里,对疾病的注意力转移了,身体反而变好。不过她还是很注意,别犯病影响写作,她想起了抗日战争中睡在老乡的热炕上,关节炎从没犯过,就花了几十块钱,请人在小西屋里砌了个热炕,有钢丝床不睡,却非要睡在土炕上。
花了十多天的时间,她终于修改完了全书的提纲。
“卢嘉川”原型的触动
也就是在这个月,1951年9月份,母亲接到了抗日战友路扬的信。这封信唤起了她心中一段很美好的回忆。
1941年左右,母亲所处的十分区沦为敌占区。母亲因病随卫生部来到了铁路西的后方医院休养。身体好了一些后,路东回不去,就来到了十分区政治部宣传科路扬手下当起了小报编辑。那时,母亲总打摆子(疟疾),每日或隔一日就先冷后热,缩在老乡炕上难受得低声呻吟。晚饭多是一个玉米饼子。同志们给她送来,她没有胃口吃;就拿饼子和房东大娘换碗小米粥喝。换了几次后,有同志反映她娇气,不珍惜宝贵的粮食。母亲得知后,心里很难受。路扬悄悄向母亲解释:由于敌人的三光政策,边区生活很苦,粮食十分紧张,大家都吃不饱。一个饼子对常常挨饿的男同志是什么分量,你一个女同志可能想象不出……路扬说得母亲心服口服。
自那以后,母亲对路扬就有了好感。用母亲的话来说,他们之间有过一段罗曼蒂克的友情,当时母亲27岁,路扬24岁,以致于这段友情曾经让母亲很痛苦。
路扬送给母亲一本《鲁迅选集》,母亲曾带着这本书爬封锁沟,涉大清河,一直带着它东奔西走,后把它坚壁在新城县东照村一个村长家中,因为村子发大水,这本书就再也没有找到。1942年春,母亲听说路扬私自脱离了部队,到敌占区了。从这天起,母亲一想起这个朋友,就感到惭愧,不愿意再回想,并驱逐了过去对他的好感。但1949年2月母亲在石家庄一家医院看病时,无意中与6年不见的路扬重逢。当晚,路扬就找到母亲,解释了他们之间过去的误会。他说他并不是私自去敌占区,而是因为患病,刘秉彦司令员批准他去治病的。以后病好些了,组织上就让他和刘民英一起在保定地区工作。
本来母亲已经消除了对他的感情,没料到,他这次见面又重提这个问题。他说,为了母亲,他1942年拒绝了李××,前两年,因为婚姻问题的刺激,他随便找了一个老婆,没当回事,结果在党校整风时,别人批评他对婚姻问题不严肃。他目前一个人在石家庄看病,遇见了母亲很高兴,并表示想和母亲“死灰复燃”。母亲的内心矛盾重重。她现在已经有了四个孩子,对方这么些年还在惦念着她,让她感动。最后理智还是占了上风,她坚决拒绝,害怕自己再重陷进过去的痛苦。
1951年9月母亲忽然收到了路扬7月份的一封信,这使母亲又高兴又惊奇,两个人自从石家庄见面之后已中断了联系。他在信中说,他现在随19兵团到了朝鲜战场,利用战余时间写信,对祖国人民很是怀念。母亲慎重考虑了一番是否给他回信,后来觉得他是多年的老战友,又远在朝鲜战场,随时有可能牺牲,就给他回了一封信。这样两个人又恢复了联系。
10月,当她开始正式写作《烧不尽的野火》时,收到了路扬的回信,才知道路扬现在19兵团任宣传部长,之前曾在63军当了几个月的政治部主任。这封信,又引起了母亲深深的思索。自己已经有丈夫和孩子了,路扬对她的感情让她惴惴不安,她感到这是一种没有希望的感情,阴差阳错,他们不可能在一起。她忽然掠过一个念头,虽然和他的关系不能“死灰复燃”,但可以把他写进自己的书中,让他永远活着。
他们具体的感情经历,母亲绝少透露,但根据母亲的日记所载:七七事变前,当她还没有认识父亲时,曾和路扬认识,并有过一段比较亲密的友谊。但后来因为误会,他们分手了。几年后,在抗日根据地重逢时,母亲已经结婚,所以母亲对他有些愧疚……
母亲爱幻想,在朝鲜前线的路扬这么惦念她,给了她一些欣慰和满足。母亲常常想起他:他正在朝鲜和美帝打仗,他会牺牲吗?他现在干什么呢?他的个人问题怎么解决?这其中波波折折所积蓄的感情风暴,现在终于借着写书,有个机会发泄了。
小说中的卢嘉川,就是母亲怀着对一个前线战友的深情,对一个永远不能在一起的人的爱,用最真挚的感情塑造出来的。
忍受病痛的折磨
母亲每天大约写两三千字,用四五个钟头,再多便支持不住。她做了一段组织疗法之后,不想再做了。因为每做一天,要难过好多天,什么也干不了。她常常下午头痛,疼得厉害时,她总是懒得对别人说。她不愿意让人感到:杨沫,你这个人怎么病这么多!
因为天天忙着写作,她不怎么记日记了,担心写日记要夺去写作的精力。该去看病时,她也经常不去。因为一去半天,回来累成一摊泥,什么也做不成。她舍不得离开写作。自从开始动笔写长篇以来,她的灰暗生活有了一点快乐,她能把潜伏在内心深处的东西说出来,她感到了创作的愉悦。
到了年底的时候,母亲已写了七万五千字。她似乎和保尔抱有同样的心情,觉得自己的生命快到头了,必须抓紧时间把作品写出来。她的身体依旧时不时地捣乱。有一天晚上,头又痛起来了,她竟忍受不了哭出了声。在深夜中,一个成年女人的哭声令人悚然。
为了治病,1952年春天,她连着几天到协和医院看病,请林巧稚大夫给她会诊,林说她剩下的一个卵巢已没有任何功能,由于缺乏内分泌才发生了各种病症,只有适当的补充各种内分泌。因此,有一阵子,她几乎要天天打荷尔蒙,不打就支持不了。
到了1952年6月,书稿完成了15章。
在写作的时候,她也曾怀疑过:自己费了好大力气写的东西,是否有价值?动笔后,才发现很多事情自己体验不深,很多基本的材料不全,这能写好吗?接着而来的是失望、泄气、难过。后来她想起了解放军战士高玉宝,文化很低,认的字还不如自己多,不也写成了自传体长篇吗?人家能行,自己为什么就不行?若真写不出来,那就只怨你是笨蛋一个。想到此,保尔的那双黑眼睛仿佛在盯着自己,她终于又涌出了勇气。
北戴河给了她灵感
这年七月底,组织上决定让母亲到北戴河休养。
母亲非常兴奋,她从小就喜欢海。在北戴河,她的住处紧靠海边,是一座美丽的花园。她一个人睡在宽敞的房间里。夜半醒来,听到大海安静而有节奏的波涛声,她不禁回想起20年前,也就是这个月,这样的天气,17岁的她,只身跑到北戴河的南大寺找哥哥,住在放有棺材的破庙里。那时候,她是为了逃避母亲包办的婚姻,离家出走,却因找不到工作,感到走投无路,想到了死。
而现在,虽然快40岁了,旧地重游,却一扫凄迷之感。她对人生充满了希望。她在这里能住两个月,多么幸福啊!她像个孩子似的,成天在大海边玩,笑呀!跳呀!她感到大海是自己最亲密的朋友,它那么大,气吞山河,又那么安静……
在北戴河期间,她一方面用海水和热沙治关节炎,一方面仍旧写着自己的长篇。这一段时间,她感觉特别好,文思如湖,进展极为顺利。她后来说在海边写的文章,都是一气呵成,从不需要修改。
秋天回到家,她继续写。到1952年10月,初稿轮廓已经出现。
这年秋天,《新观察》发表了她的中篇纪实小说《七天》,是为了纪念战友——原二联县八区委书记吕峰而写的,他牺牲于抗日战争胜利前夕,在七天的地道战中,同志们渴了喝自己的尿,饿了吃腐烂的死小猪。《七天》在读者中反映很好,《新观察》准备出单行本,这是继1950年出版《苇塘纪事》之后,母亲写作上的又一成绩。
终于完成了小说草稿
1952年底,母亲正式调至电影局的剧本创作所当编剧,关露、王莹、颜一烟、海默、柳溪等作家也都在这里,成了她的同事。剧创所设在西单舍饭寺。母亲到创作所后,遇见这许多文学人才,如同从小屋里到了一个大操场,视野开阔,耳濡目染,艺术见解和写作技巧都大有提高。她的精神紧张而愉快,天天上班,身体竟也支撑了下来。
电影剧本创作所的本职工作就是写剧本。母亲想首先要干好本职工作,自己的小说先放一放,等以后再说吧。1953年3月5日斯大林去世,母亲哭红肿了眼睛,参加了苏联大使馆的吊唁,还参加了天安门广场举行的80万人追悼大会。可能是过于疲累和悲痛,母亲的神经性疼痛突然发作,双腿和双肩痛得不敢动,只好请病假回家休息。
利用这次病休,她集中干了几个月,要把长篇的初稿完全弄出来。她还曾给创作所的同行林杉和其他领导看过稿子,受到肯定,并让她改编成电影剧本。林杉当时曾创作了《吕梁英雄传》《刘胡兰》等剧本,有些名气,后又创作剧本《上甘岭》《党的女儿》等,反响不小。母亲信心大增,计划1953年9月底最后完成初稿。
由于实行粮食统购统销农村的阻力很大,中央指示中直各单位下农村帮助整改,母亲放下快要完成的稿子,到通县田家府村参加蹲点。又过了一年,到1955年4月底,《烧不尽的野火》即《青春之歌》才全部完成。大约35万字,费时三年七个月。
摘自《母亲杨沫》 老鬼著 长江文艺出版社2005年8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