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在》,对应着《无字》,是将小说的一种抽象。对于张洁来说,也许就是对于命运作用于人生、小说演绎出世界的一种态度吧。这种态度,是写作态度,也是认知态度,对张洁以前如《沉重的翅膀》一些浅表层入世的小说而言,是一种曾经沧海之后而寥廓霜天的省悟与境界。
读《知在》,开始你会以为收藏家叶楷文是小说的主角;读到后边,你会以为性格与命运截然不同的金家两位格格是主角。掩卷之后,你恍然大悟,那幅神奇莫测、一分为二的晋画,才是真正的主角。凡是与这幅晋画相关连的人,最后的命运都不怎么好;他们都能够在画中看出自己未知的影像与情景。这幅波诡云谲的晋画,是一面镜子,是一种谶语。神秘的氛围,荒诞的色彩,融入古典情怀之中,张洁这部新的长篇小说有了现代主义的意味。
读《知在》,开始北京后海老宅中的老人和老画,给你悬念;读到后边,阴差阳错而一在京城一漂流海外的两位格格的爱恨情仇,都会让你感到有些通俗小说的意思;读到最后,你恍然大悟,张洁只是融入了通俗小说的元素,却在流行和通俗的地方拐了弯儿,几代人次第出场了,1700年前的贾南风和一痴出场了,将一锅街面上流行的涮锅子,搅成了那吒闹海一般的风啸雨骤。小说的密度与质地显现出来,韵味和品质也孑然独立。
读《知在》,读到乔戈这个在时代调色盘中不停变色的人物,多少会觉得有张洁以前作品中那种男人的影子,其余人物,哪怕只是最后出场的大格格的后代——天生不爱男人爱女人的毛莉姑娘,也都是张洁以前小说中没有过的人物,性格与命运,均让人耳目一新。这一定是张洁的有意为之,她不愿意重复自己,所以,她让这个“眼生风、嘴生情,人见人待见”的乔戈,早早在第二章就提前毙命,免得轻车熟路。在小说的创作中,张洁像是一个贪嘴的孩子,总想尝鲜,保持着难得的童心,便保持着总是新鲜的味蕾,便也让这新鲜的感觉催动得笔下不走回头路,“明年花岂去年朵”?
读《知在》,写得最精彩的,是托尼和海伦的爱情、贾南风提着青梅竹马恋人的性器,一路滴血而来一路血如昙花转瞬开落、叶楷文最后四壁写满条幅那黑森森白惨惨如同殡仪馆景色,还有尾声中毛莉姑娘收到的那神秘的来信。仅看托尼和海伦的爱情,如今小说的情色描写,深受影视影响,却大同小异,而且实际而实用,直通性欲,席梦思上的抒情胜于文学的书写。托尼和海伦,中间因有一条也叫托尼的小狗,将两人的爱情摇曳生姿,新鲜而温馨感人。重复自己是容易的,超越自己,需要有一种自知,也需要耐心、智慧和承受风险的勇气。
《知在》明显区别于《无字》,它让读者看到了一个新鲜的张洁,年近七十,还像一个顽皮的孩子,尝试着把曾经熟悉的一切打翻,再将不熟悉的一切重新筑起。读《知在》,总让我想起西班牙建筑师高迪,他一生的建筑都不重样,七十高龄那一年,他还要衰年变法,坚持建一座内无支撑外无扶垛造型奇特如古摩尔风格变种的巨大建筑,如今那里成为巴塞罗那有名的居埃尔公园,高迪那奇特的建筑成为了奇异的风景。好的小说家,都是这样好的建筑家,将小说建成奇异的风景,而不是建成实惠而千篇一律的住宅小区。
特别要说一句的是,这部小说的结构,五章一个尾声,如同交响乐的五个乐章和一个终曲,是经过精心构制的,细心的读者会读出其中乐思的贯通、旋律的节制、配器的缜密,与衔接的艺术所在。简洁的叙述,干净得像冰凉的骨架,在骨头的缝隙中,将一个被历史隔开1700年的风云,浓缩在一个仅仅13万字的长篇小说之中。这在如今越来越缺乏节制,只是一股脑将生活堆砌上去,没有形成艺术而只成为了赘肉的长篇小说现状来说,《知在》应该让我们的长篇小说创作多少“知在”一些才是。
来源:《文化读书周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