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以争奇斗怪来填补空间”的样板戏，在中国又出现了。在明智的艺术家看来，那千万吨金黄，很可能是“天低吴楚，眼空无物”，满地黄花也许会落个明日黄花的结果！

    ●人啊，人，绝不该暴殄天物，一旦有了可以任意支配的时、空、能这三事，就看作一己手中的玩物。而文化，也绝不能降低到这种那种自然现象。

    钱定平:曾在国外任计算机科学与语言学教授，近年开始文学创作。作品有《海上画梦录》《破围》《美一个混血女郎》《科学如此多娇》《Logo的文化史》等。

    风霜雨雪是自然现象，毫无人文内涵。自然常常表现出没有理性，“昨夜雨疏风骤”，您能说出个道道？今天某些文化也同样人文内涵欠缺。世间事，无一不是在时间空间之中对能量的利用。风霜雨雪是自然在一定时空中对能量的运用，而刮狂风下暴雨则是自然对能量的滥用(从人择原理看)。今天的文化也叫人想起一系列自然意象，如风里杨花，如风流云散……

    说到底，文化也无一不是在时空之中做能量的文章。时空又常常会给能量设置种种诱人的陷阱，引人误用；目前某些中国文化人最容易大上其当。英国女记者兼小说家威斯特有一句名言:“搞新闻，一种以争奇斗怪来填补空间的能力”。以争奇斗怪来填补空间！这话说得好极。阿基米德说他在一定条件下能够移动地球，是他深知杠杆原理。可是，杠杆拒绝滥用，否则就会遭到报复。在小说《当代英雄》里，俄罗斯诗人莱蒙托夫嘲笑企图滥用杠杆的人物说:“啊！虚荣！你无非就是阿基米德要想用来移动地球的杠杆！”这话也说得妙极。

    滥用能量与小老百姓无关，往往表现在具有某种“霸权”的人物身上。例如，屏幕霸权，话语霸权。我举两个例子。

    耗费巨资的电影“黄金甲”在我看来，不但叙事没有原创性，画面也只能说是个利用优越的时空滥用能量的典型。而且，殷鉴不远。好莱坞在1963年拍摄《埃及艳后》，当时耗金四千万美圆，换算到今天该是三亿多(人民币二十多亿)。单单女主角伊丽莎白·泰勒的六十五套服装，就一掷二十万金(今天人民币近两百万)！恺撒迎接艳后来到罗马的“入城式”，其壮观华丽和声势阵容，可说是电影之最。即使如此糜费，也还没有黄花铺天盖地，酥胸栉比鳞次。重金之下虽也堆砌了四项奥斯卡，但主要奖项(最佳影片，最佳男女主角等等)全不沾边。所以，泰勒本人认为这是她最失败的电影，以后提也不愿提起。再看看前后两部《金刚》，可谓鸿篇巨制矣，都以空间的赫然来表现人在这一庞然面前的惊悚，但这只是表象。一脉相承的却不是大而无当，而是人文关怀。正反两面的例子都摆着。可惜，没有比不愿意看的人更瞎的、比不愿意听的人更聋的了。一个“以争奇斗怪来填补空间”的样板戏，在中国又出现了。在明智的艺术家看来，那千万吨金黄，很可能是“天低吴楚，眼空无物”，满地黄花也许会落个明日黄花的结果！

    最近有“文化学者”发话，说中国古代四大发明算不了什么，而“天文历法”倒是中国的发明。我们首先应该给学者上科普课，请他把“天文”(一门观察并解释天体之物质及运行的科学)同“历法”(？推算年、月、日的长度和它们之间的关系，以制订时间顺序的法则)两者分分开。学者认为中国是具有悠久农耕文化的民族，天文历法“理应”是第一发明。学者这是给反驳者输送着炮弹。发明是什么？发明是第一个，是处女。难道发明一词在学者那里没有这种神圣性？按他这么说，如果世上还有一个更加“具有悠久农耕文化的民族”，那发明的彩球不是又“理应”抛给他么？实际上，埃及就是这么一个民族。距离今天六千多年前的埃及太阳历已经相当先进。埃及历法传到了罗马统帅恺撒之手，又传到十六世纪的罗马教皇格里高，这才成了今天全世界采用的“格里高历”。当然也是太阳历。而中国古代的历法则是阴阳历，不但比埃及晚了几千年，而且同太阳历的原理也不尽相同。中国的四大发明呢？已经成了中华文明的标志，也就是已过去事件中人们所公认的部分，即历史磐石。磐石是无法推倒的。罗马教皇逼迫伽里略承认地球不转，是太阳围绕地球转。伽里略说:“可它还是在转啊！”可博一笑。世界上现在发挥巨大作用的罗盘、纸张、火药和印刷(有无伤大雅的争议)，或直接或间接来自中国的四大发明，有传承接续的血缘关系。中国历法则完全不可同日而语。既然如此，又怎么能“罢黜四家，独尊历法”呢？莫非，在学者看来，巴黎的固有标志埃菲尔铁塔应该推倒，而让后来的蓬皮杜中心独占鳌头吗？为了辩驳，居然写了好些小学“自然知识”的东西，实在有点对不住读者。

    人啊，人，绝不该暴殄天物，一旦有了可以任意支配的时、空、能这三事，就看作一己手中的玩物。而文化，也绝不能降低到这种那种自然现象。当我看到了铺天盖地的明日黄花，我就想到了“以争奇斗怪来填补空间”；当我听到了否定四大发明，我就看到了那根要想翘动磐石的愚蠢杠杆。

    其实，自然现象之中就深深蕴涵着人文因素，中国人还素来擅长挖掘此道。例如，獭祭，虎视，鸟篆，化蝶等等。光读读这些语词，就会频频产生自然与人和谐融合的意境。我特别称之为“提升自然的人文底蕴”。相比之下，今天的某些文化简直非獭所祭(不读书不看报)、无蝶可化了。

    一个人可以支配时、空、能这三宝，伟哉！但我又转念想到一位影评家讲的名言:“伟人”死了，他变成了历史；“伟人”的石像死了，它只是石头一堆！

    话说回来，既然已是自然现象，您还跟它较什么真？我最后想。

来源:《文汇读书周报》作者：钱定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