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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苍凉的世纪绝唱——读迟子建长篇小说《额尔古纳河右岸》
顾 艳
 

    春节前,我怀着极大的热情重读了迟子建的长篇小说《额尔古纳河右岸》,只为再次欣赏她诗意的语言、饱满的激情,以及对鄂温克部落出神入化的描述。读罢这个小说,仿佛又看了一次迟子建所跳的百年萨满教之“神舞”。那时而安恬、时而激越,宛若贝多芬的《命运》史诗般地向世界倾诉着现实人生中的挚爱与心灵的悲苦。
   迟子建以一位年届九旬鄂温克最后一个酋长的女人自述,分“清晨”、“正午”、“黄昏”三个部分讲述了原始游牧民族鄂温克族在一个世纪内的生活历史,感叹在现代文明的蚕食之下,这一片人类“原始风景”栖息之地的丧失。小说从生活小事着手,以一曲对弱小民族的挽歌,史诗性地唱出了人类历史在现代文明进程中的悲哀,从而使我们看到这个酋长的女人在经过少女、青年和老年的三个不同时期所讲述的她的“乌力楞”生活,以及部族四代人所经历的生老病死、悲欢离合。他们经过了民国、抗战、内战、新中国诞生、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还有改革开放。一个个时期、一幕幕场景,这个以放养驯鹿和狩猎为生的鄂温克民族总是与大自然水乳交融,既神秘又原始。他们住在“希楞柱”,即帐篷里。迁徙时把东西放在靠老宝(树上的仓库),生病时有萨满跳神,死后搁在高高的树杈上风葬。这一切看似都是浪漫而富有诗意的。
    然而浪漫的事物总是与残酷联系在一起。在尼都萨满死后第三年,妮浩(也就是鄂温克老女人的弟媳)在成为萨满之后,每跳一次神救一个人,她自己的孩子就会死去。果格力是她的长子,死去后按照鄂温克人的习俗,被装在白布口袋里扔到向阳的山坡上。这的确非常残酷,但妮浩为了救别家的孩子宁愿牺牲自己的孩子,在悲伤中她只能为死去的孩子唱上一首神歌,她这样唱道:“孩子呀,孩子/你千万不要到地层中去呀/那里没有阳光,是那么的寒冷/孩子呀,孩子/你要去就到天上去呀/那里有光明/和闪亮的银河/让你饲养着神鹿。”
   除了妮浩,鄂温克这个老女人也一直与死亡连在一起。少女时父亲林克在一次打猎中被雷雨击中,死了。而她在一次迷路中幸运地遇上了她生命中的第一个男人拉吉达。拉吉达“入赘”乌力楞,后来成了乌力楞的族长,并让乌力楞这个大家庭分化成几个小家庭。可以说,这是拉吉达对乌力楞的一次体制改革。自然,也遭到了族人依芙琳的咒骂和抗议。不过,咒骂和抗议都是徒劳的。鄂温克这个老女人的母亲达玛拉热爱跳舞。那天母亲穿着尼都萨满送她的羽毛裙子,脚蹬一双高腰豹皮靴子在篝火旁孤独地旋转着,直至死去。于是她的父母“一个归于雷电,一个归于舞蹈”,而她的二儿子安道尔多年后被她的大儿子维克特“一枪打在脑壳上,一枪从他的下巴穿过,打到他的胸脯上”,那是维克特误以为野鹿而错杀。她的第一任丈夫拉吉达是在一次寻找驯鹿的途中被活活冻死在马背上。眼看着亲人一个个离她而去,悲伤的她依然充满活力与热爱,比之她母亲与尼都萨满的那种想爱而又不敢爱的折磨,她就大胆多了。
   鄂温克这个老女人的第二任丈夫就是酋长瓦罗加。他们共同生活到20世纪70年代中期,长达30多年的婚姻生活也算白头偕老了。不幸的是酋长瓦罗加最后死于黑熊的魔掌。生命中的悲剧有时也像戏剧一样,所以她感慨地说:“我和拉吉达的相识,始于黑熊的追逐,它把幸福带到了我身边,而我和瓦罗加的永别也是因为黑熊。看来它是我幸福的源头,也是我幸福的终点。”酋长死后不久,1978年她的大儿子维克特因酗酒过度而死亡。
   这个通篇充溢着死亡气息的长篇很容易让我想起某些拉美小说,但它实实在在又具有浓郁的中国少数民族特色。你一进入小说便会被鄂温克民族的气息和氛围所包裹,他们的情、他们的爱、他们的民俗习惯,以及他们飞翔的灵魂都与中国东北额尔古纳河右岸的森林息息相关。
    小说每章开头都有一段散文化精美的语言作为引言,而每一段引言里作者都提到女主人公的孙子安草儿。安草儿是女主人公二儿子安道尔的儿子,这个默默无声的安草儿陪伴着老女人,仿佛守卫着一种古老的生活方式。他是在向现代文明抗争吗?无论人类文明发展得如何快速,总有人要捍卫他们自己的原始生活和艺术。我想这也是一种信仰,有信仰的民族是有希望的民族。所以《额尔古纳河右岸》是一部充满诗意、大气的小说。它为我们展开了原始森林的图卷,其结构精巧耐人寻味。可以说这部作品是一个汉族女作家充满激情而又饱含感情地对鄂温克民族的世纪绝唱,它让我们感到一种现代文明与古老民俗的冲撞,而古老民俗也是我们中华民族精神的一部分。

来源:文艺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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