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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晶林:当过兵的人(随笔)
 

1

    你当过兵吗?
    你有过那种“铁马冰河”、“沙场秋点兵”的人生经历吗?
从外表看,也许不熟悉军旅生活的人,很难一下子看出你曾经是一位军人。因为在许多人的眼中,军人往往与高大魁伟、威风凛凛以及性格豪爽、具有传奇色彩联系起来,以为当兵的人个个都像天安门前的国旗班战士,或是像某些很是红火的电视剧中的人物“石光荣”和“李云龙”。其实不然。作为军人,穿过枪林弹雨在战场上奋力杀敌的战斗英雄,有之;栉风沐雨披星戴月驻守边关的威猛壮士,有之;演兵场上挥汗如雨苦练克敌制胜过硬本领的精兵强将,有之;而身在机关、医院、文艺团体、科研单位颇具书卷气的工作人员,亦有之。然而,不管你当的是什么兵,有一点却是共性的,那就是当过兵的人,军人的特征总会那样的鲜明——那是多年军营生活对你潜移默化产生的深刻影响,那是一身绿色军装常年累月对你的身体乃至灵魂反复浸染的结果,那是枪炮的冷峻与火药的热烈相互交融所进行的启迪和熏陶,那是光荣与梦想给予一个热血男儿或女儿心灵烙下的永恒印记!
    你想一想啊,一支有着近八十年辉煌历史的革命军队,从小到大,由弱到强,风里雨里,血里火里,一路豪迈地走到今天,其特有的厚重的传统文化,如同遗传基因,注定了将要给予她的每一位成员一生一世沉甸甸的收获!
    你再想一想,一个十八、十九岁的青年,正值花季,世界观形成的重要阶段,来到部队,短则两三年,多则十年二十年,甚至一辈子,与钢枪、火炮为伴,与使命、责任为伍,与号角、战旗为魂,与团队、军史为荣,过着一种壮怀激烈的生活,即使你是一粒小小的种子,也没有理由不生根、发芽,成长为一棵粗壮、挺拔的大树!
    打个比方吧,你就是一块普普通通的生铁,在军营这座大熔炉里,经过一次次熔炼,一次次锻打,一次次淬火,会成为钢的,一块泛着诱人蓝光的钢,一块经过轻轻敲打,便能发出阵阵很是纯粹而又嘹亮声响的钢!
有首歌里这样唱道:“咱当兵的人,就是不一样。”
    我想在这基础上,加一个字:“咱当过兵的人,就是不一样。”
    是的,当过兵的人,有责任感。这种责任感是从当兵的岁月里顺其自然地延续过来的。作为一名共和国的军人,当你接到入伍通知书的那一瞬间,同时也接到了祖国赋予你的一份责任。那种责任是共和国郑重地通过入伍通知书的方式与你签署的无形的契约。这时候,祖国便把万里山河交给了你,把漫长的边防线或是海防线交给了你,把入夜时分满天繁星和万家灯火交给了你,甚至是把母亲和孩子睡梦中的微笑交给了你……于是,你已经不是原有意义上的你了。你成为一个象征,一个对于国家来说,和平与安全的象征!
    打这以后,你就会知道军人为什么在接受任务时总是千篇一律不厌其烦地以立正姿势,挺胸昂首大声地答到:“是!”那是因为军中一向无小事,面对如山的重任,你没有任何理由讲条件,挑三捡四,或是犹豫、徬徨、怠慢,服从将是你惟一的选择。
    打这以后,你就会意识到军人日常生活中为什么要把被子叠成“豆腐块”,一个班的战士插在洗漱杯中的牙刷为什么要统一角度朝着同一个方向摆放,列队行进的士兵为什么手臂摆动得如此整齐划一、标准规范……那是因为军人的责任重啊,如此重大责任的完成,全靠平时军人们一点一滴的基本素质养成。
    打这以后,你就会理解兵当久了为什么有一些特殊的“嗜好”。比如边防执勤的巡逻哨,即使探家回到了故乡,也会用一种习惯性警觉的目光关注某一片树叶上不知被何物碰落的晶莹的露珠;比如长年守卫海岛的老兵,即使是在洞房花烛夜,也忘不了按时收听广播电台播放的有关翌日“天气和海浪预报”;比如炮兵,即使远离训练场,也常常喜欢下意识地伸出大拇指,用“跳眼法”去测量自己与某物之间的距离;比如狙击手,即使是假日走在都市的大街上,无意间目光瞄向某个物体时,右手的食指也会情不自禁地弯曲成扣扳机状……那是因为军人把他肩负的责任已经融化到生活中的某个具体细节里了。于是,无论他走到那里,无论他在什么样的状态下,都会明确自己肩头承载着什么样的分量。
    打这以后,你就会懂得和平时期的军人为什么会甘守寂寞,在繁华热闹商品琳琅满目的大型超市,在灯红酒绿莺歌燕舞的KTV包房,在星级宾馆宫殿式豪华敞亮的大堂,在美食如山侍女如云的盛宴大厅,作为群体,人们几乎见不到他们的身影;而面对灾难,面对危机,他们却总会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成为一道万众瞩目的完美风景……那是因为国家的需要,就是军人的行动准则。国家需要你引而不发,你就得藏龙卧虎;国家需要你流血牺牲,你就得付出一切……既然军队是国家机器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那么,从某种大的概念上来讲,军人的内涵,已经更多的不属于具体的个人!
    这就是说,军人与军人所肩负的责任,如同一母所生、形影不离的孪生兄弟。军人存在的本身,就是一种责任的存在。
    直到某一天,同样是因为国家需要,你结束使命,脱下军装,离开军营,退出了现役,但你在军中所具有的那种与责任相互依存的所有关联,仍旧不可分离。那时候,你可能不再听到早晨的起床号声,不再扎着腰带跑步出操,不再身着作训服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不再与轰鸣的战车、熟悉的枪炮打交道,而你却决不可能丢弃曾经伴随你一同走过军旅生涯的社会责任。你会像新兵入伍一样,在离队时把沉甸甸的责任牢牢揣在心头,让责任化作某个重要器官,成为你生命的一部分。于是,你的呼吸,你的心跳,你的思维,你的脉搏……便统统离不开她了。她将和你零距离亲密接触,一起度过你当过兵之后的所有岁月。

2

    有些现象的道理是说不清楚的。比如,军队干部转业进入外交部门的人恐怕不多。可是国际上每每发生重大事件,目光被紧紧牵动的,却多是当过兵的人。此时,不管你在一家规模不大的民营企业当一名普通员工,还是在某个乡镇机关担任一个绝不起眼的行政职务,或者运气不错,经过人才市场的招聘顺利地进入一家媒体做了记者或是编辑,当然,也可能通过打拼,你已成为腰缠万贯的老板或是实力雄厚的大公司的CEO……风云激荡、烽烟再起之时,你准会像外交官那样,让思绪插上翅膀,面对辽阔的世界,如同一只善于长途跋涉的军舰鸟,沿着地图册上标定的五洲四海,作超低空飞翔……甚至,你会像熟悉自己的掌纹一般熟悉中东和平的进程;你会像对待老朋友一样,在某个寂静的夜晚,兴趣盎然地与美国总统小布什交换自己对于伊拉克战争的种种看法与见解;你会沿着新华社发布的某条国际新闻,走进英国首相官邸唐宁街10号,对发生在伦敦连环爆炸案的恐怖主义活动进行严厉的遣责;你还会以一个中国普通公民的身份,告诫刚刚参拜过靖国神社的日本首相,不要忘了上个世纪发生的那一页惨痛的历史教训……如今,随着高新科技迅猛发展,人类进入信息时代,世界在我们面前已经浓缩成为一个小小的地球村。当你打开电视机的时候,当你通过计算机登陆互联网的时候,当你翻阅每天厚厚一大摞报纸的时候,当你收听到广播电台“新闻和报纸摘要”的时候……世界不再遥远,你与她的距离实际上近在咫尺,伸手可触。你已经如同一滴水,融入了世界的海洋。于是,世界格局发生的每一次细微变化,都会牵动着你的目光。你会站在中国的角度看待世界;同时,你也会转换视角,从全球——一个更大、更广的范围来关注和思考中国。当然,无论你怎么样看,你都会把自己当成一颗棋子,摆到世界这张硕大无比的棋盘上。你是一个小卒子,一个只能前进不能后退的小卒子。一个小卒子所承担着什么样的职责,肩负着什么样的重任,你心里自然清清楚楚。
    当过兵的人,骨子里往往透出那么一股子血性。这与军旅生活的经历有关。战争年代攻山头,连长一挥手,大喊一声,把那个机枪工事给我炸了!战士们便奋不顾身往上冲。“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军人要的就是这种藐视一切、战胜对方的倔犟劲道!
    和平时期,也一样。连队与连队之间拉歌,哪有服输的?你能吼,我比你还能吼。你调门高,我比你还要高。你唱一首歌,我就唱两首。直着嗓子喊,纵然喊得喉咙管儿冒烟,充血,第二天嗓子沙哑说不出话来,也毫无畏惧、在所不惜。总之,我要得就是胜你一筹!
    由此可见,人,一旦有了这股血性,你就有了喜爱挑战、拒绝平庸的霸气。于是,当过兵的人,脱下军装,离开部队,在实施“阵地转换”之后,进入了一个新的工作岗位,总显得不大安份。比如,有人背后嘀咕,说你一个舞枪弄棒的人,会什么?你偏不信那个邪,刻苦钻研市场经济的有关理论,时隔不久,就让成本核算、市场份额、资本运作、租赁方式……成为自己流淌的血液中的一部分。当过兵的人,转业过后,都有一句话爱憋在心里:要么不干,要干就是最好的!一件平平常常的事,只要到了你手里,就要把它做得不同凡响。你见不得一般化,容不下低水准。开拓进取,争创一流,完全是出于你做人的一种本能。记得,美国大导演斯皮尔伯格曾援引过他父亲、一位二战老兵的话:“我们不怕死亡,我们怕被遗忘。”这话用在当过兵的人身上,十分贴切。当过兵的人,不怕吃苦受累,不怕流血牺牲,怕的是平平庸庸,怕的是碌碌无为!要想不被“遗忘”,就得高举理想主义大旗,追求完美;不敢说“不动则已,一鸣惊人”,既然出手,多多少少有个动静,闹出个响声!
    我有一位一起当过兵的战友,现任江苏某市的信访局局长。他上任时,上访群众围堵市委、市政府大门,已是司空见惯的事。上任后,他却敢于对此说不。他不能安于现状,不能忍受所谓的习惯成自然。他说我们的党,是为人民谋利益的党;我们的政府,是人民的政府。党和政府岂有害怕人民,把群众拒之门外的道理?于是,他力排众议,下令撤走执勤的防暴警察,把上访者热情地请进政府机关会议室。通过与老百姓面对面的沟通、交流与对话,不但解决了大量的现实问题,而且促进了社会的和谐与稳定。然而,由于事务繁重,过度劳累,一日,他因心脏病突发,心跳暂停,当场倒在来访者的面前……幸亏抢救及时,后来他恢复了健康,重新回到了工作岗位!
    这就是当过兵的人啊!在战斗的过程中,你可能中弹、挂彩,甚至伤势严重、血流如注,但你绝不会为此而倒下。你会带着伤痛,带着必胜的信念,紧握武器,向前奔跑,生命不息,战斗不止,始终保持着一个军人勇往直前的冲锋姿势!
    为人正直,也是当过兵的人富有血性的一种表现。军人的职业,要求军人务真求实,来不得半点虚假。因为任何不实,到头来付出的是生命的代价,是国家的利益、领土的完整以及人民生命财产的安全……所以,当过兵的人,为人处事认认真真,待人接物有板有眼,遇事大多直来直去,颇爱较真。甚至有时候,会让人觉得你直爽和认真得有些刻板,不明事理,不尽人情;会让人觉得你不会玩“脑筋急转弯”,有点儿“一根筋”,缺少“悟性”……然而,恰恰相反,那些为“五斗米折腰”的现象,在你眼里,会认为是一种奇耻大辱;那些阿諛奉承、溜须拍马的行为,在你心里,会像遭遇苍蝇叮咬一样令人生厌。你啊,敬佩彭老总,是因为他为国为民,坦荡无私,腰杆挺得很直;热爱巴金,是因为他的巨著《随想录》实事求是,敢说真话,向读者袒露出的全是真诚。你觉得做人,就要做一个真实的人,否则,那就是假冒伪劣,那就是滥竽充数,那就是骗人骗己,那就是无心无肺、灵魂出壳、枉来人间一趟白吃大米饭的皮囊!
    诚然,正直的结果,有时颇易得罪人。你会被人“穿小鞋”,你会遭受冷嘲热讽,你会被人不理解,你会因此在人生的道路上丧失某些非常好的机会……但你不后悔。你有你恪守的人生准则,你有你遵循的价值观念,你有你捍卫的道德尊严,你有你维系的美好纯洁;你情愿放弃生活中许许多多令常人羡慕的东西,也不愿意背叛自己,用灵魂作为抵押和交换,随随便便就打磨掉自身哪怕是一丁点儿做人的本份!
    当然,正直,并不是说你思维单一,行为莽撞,缺乏灵活,不注意方式方法。你是钢,有刚性,也有韧性。你是个讲原则的人。同时,你也是个毛泽东在他著作里一再嘱咐的那种“不要四面出击”的人。你当过兵。我相信,在部队,只要当过班长、副班长,你就会懂得如何做好人的工作,化解矛盾,营造和谐环境,理顺各种关系。
    记得,那是我当兵的第二年,连队执行施工任务。某天收工后,大家正吃午饭,忽然一个战士发出惊呼,原来他从行军锅里盛菠菜汤时捞到了一块手指粗的干粪橛子!哇,这还了得,大伙儿干活那么累,炊事员一点不体贴,竟连菜都择不干净……于是,众人愤怒了,饭厅里如同引爆一颗重磅炸弹,顿时雷声隆隆,硝烟滚滚!就在这时,指导员一句话也不说,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只见他走到汤锅前,非常平静地抓起勺子,往碗里盛了两勺汤,然后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仰起脖子,一饮而尽!指导员这么做的结果我不说你也知道,饭厅里很快安静下来,一场风波瞬间平息……饭后,指导员立即召集会议,对炊事班进行整顿……
    这件事虽然过去30多年,却在我的记忆中成为永恒。从指导员身上,我懂得了什么叫作原则性与灵活性相结合,领教了什么是身教重于言教,并且从中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什么是思想工作的特有魅力!
    于是,在这个话题中,我想说的话,指导员通过交叉的时空用他的肢体语言替我说了;而我没想到要说的话,指导员也替我说得十分精辟、透彻和到位,以至于我再说什么,都显得多余。所以,我暂且不说了,接下来,请作家张承志说。张承志也当过兵,上世纪八十年代末转业。张作家曾经写过这样一段文字:“旗帜的本质是飘扬过,不管飘扬得高不高,人们看见没看见,飘扬之后留下了什么——旗的追求是猎猎飘扬,激烈地抖着风,美丽地飘扬。”
    那么,当过兵的人啊,你是这样一面“旗帜”吗?

 3

    当过兵的人,情感丰富。不论你入伍之前背景如何,来自繁华都市,还是家居偏僻乡村;不论你文化程度有多高,受过高等教育,还是初中刚刚毕业;不论你个性怎样,是张扬、外向,还是内敛、含蓄;也不论你人生经历过什么,是大喜大悲,还是大彻大悟……有一个共同现象,每每见了,总觉得意味深长,让你免不了心头一热。
    比方说,当过兵的人,都爱看军事题材的影视剧,而且看了特别着迷,特别过瘾,特别兴奋,特别来劲。我不知道是因为那种已经被艺术化的生活场景再现,使你从中感受到一种类似血缘般的熟悉与亲近,产生“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似的特殊效应,还是因为我们可以下意识地借助剧情,在一个虚拟的世界,继续圆一个前军人当年未能实现的梦想,从中实现理想中的种种抱负与期冀?!总之,对于军事题材的影视剧,当过兵的人最爱看。不仅如此,就连当过兵的人的下一代,无论是男是女,深受熏陶与影响,也爱看。情感是一张无形的网,当过兵的人啊,一个个钢铁一般的汉子,情愿被这张温馨的“网”,一网打尽!
    再比方,当过兵的人,待人真诚,特别注重战友感情。因为从参军的第一天起,你就知道,一旦走向战争,你的生命就全部托付给了战友们——迎着枪林弹雨冲锋,有战友为你掩护;踏着烽火硝烟前进,有战友为你开辟道路;流血负伤了,有战友为你战地救护;战斗胜利了,有战友与你共同欢庆……那时候,你和战友们的关系就是患难与共、死相依的关系。那么,在和平时期,在当兵过后的漫长岁月里,人与人相处,还有什么能比战友关系更铁的呢?所以,尽管你离开军营多年,但当过兵的人啊,对战友特亲,一听说战友聚会,高兴得就像过大年;一见到久违的战友,肯定会持续多天拥有一份好心情。当然,即使遇上某位不曾相识者,也无妨,只要你说你当过兵,对方的眼睛准会倏地一亮,然后相视一笑,过后不再陌生。当兵的历史啊,是每一个当过兵的人的特别通行证,无论走到哪里,你都可以骄傲与自豪地找到知音!
    是的,当过兵的人,感情粗放而又细腻——
    南方遭受水灾,眼看着一车车一队队的军人奔赴抗洪赈灾第一线,你吃不下饭,睡不好觉,惦记着那里的人民群众脱没脱险,临时帐篷够不够住,饮用的水源干不干净,学生们是否恢复上课继续受到了教育……于是,你悄悄地把钱寄往灾区,寄上一份老兵的心意。
    某山区的孩子因贫困失学,你满心牵挂,很是着急。你说,知识可以更新生活,改变未来;你还说,即使日子再苦,也不能苦了下一代!于是,并不富裕的你,毫不犹豫地慷慨解囊,献上一片爱心。
    冬天来临,凛冽的北风阵阵吹来,你在感到寒冷的时候,就会想起那些需要温暖的人。于是,你积极募捐,捐出从军多年积攒的绿色军装,捐出家里可以腾出来的棉被,捐出孩子长大已经穿不上的衣服,捐出当年踏雪巡逻时你曾经用过的大头皮棉鞋……“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你说,每到这时,你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起当年老区人民是怎样用小米哺育了中国革命。
    男儿有泪不轻弹。其实,你常有掉泪的时候。在旧战场,在一片无名烈士墓前,你曾久久地伫立。你让你的思绪随风飘荡,你让你的情感奔腾成潮汛。然后,当你五指并拢,默默地举向额际,泪水禁不住打湿了衣襟……
你是个有情的人啊!
    有情人,对待亲人,从不吝啬自己的感情。

 4

    曾听过这样一个故事:一位海归派博士信心十足地参加某大公司人才招聘,在连闯数关后,进入最后一个环节,由该公司总经理进行面试。总经理的面试题很简单,仅仅是问他家乡在哪,家人可好?博士一一回答。可是当总经理听到对方借口工作和学习繁忙而记不清母亲生日是哪一天时,随即中止交谈,请他另择高枝。博士不解,问为何?总经理说,一个连母亲都不关心的人,怎么能做到对企业负责呢?!
    我不知道那位总经理是否有过当兵的经历,但我知道他说得极有道理。与此类推,一个对国家一往情深的军人,怎么可能对自己的亲人不热爱呢?!那年在南疆自卫反击战中,战士们唱得最多、最动情的一首名叫《再见吧,妈妈》的歌,就是极好的证明。有多少战士唱过这首歌,头一扭,冲向敌阵,“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如果说亲人是军人情感之河的源头,那么,最终流向大海——我们的国家便是归宿!
    我在黄海前哨一座面积只有0、115平方公里的小岛上当过兵。我曾多次亲眼目睹探亲的家属因台风阻碍,夫妻隔海相望,直至一方假期结束……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无奈与痛苦的情景啊,要知道,古老传说中的牛郎、织女,一年一度还有鹊桥相会的日子,可是当代军人,甚至有时候连这点生活中小小的要求都不能得到很好的满足。军人们欠亲人的,实在是太多太多,以至于当过兵的人,对父母、妻儿感情上的债务,只有加倍偿还的份儿,永远没有终结的日期。
    在此,我愿非常友善地告诉那些没有当过兵的朋友,不要笑话当过兵的人怕老婆。“怕老婆”这句话,会对当过兵的人情感造成伤害,会对人性的美好构成亵渎,牛郎、织女说不出口,国家民政部门的工作人员说不出口,革命老区有过歌中所唱《十送红军》经历的人说不出口,当代中国千千万万个军嫂、警嫂们更是不会说出口。其实,当一名当过兵的人的妻子很不容易!早先,那些身在农村的军人的妻子们,她们为了让丈夫在远方毫无牵挂、尽心尽职地保卫祖国,默默地用一个女人柔弱的肩膀挑起了家庭的全部重担。一年365天,除了他休假一次,或是她探亲一回,余下的日子,就不再属于二个人的了。她要独自一人哺养孩子,孝敬公婆;她要做好一日三餐,还要种好属于自家的自留地;她要喂猪,盘算着过年时把它卖掉以便给老人添置新衣;她要养鸡,让那些鸡们尽可能地多下蛋,好给正在上学读书的小叔子或小姑子按时交纳学费……许多夜晚,她都想着要是哪天随军就好了;可是一旦真的随了军,又如何?离开家乡那片熟悉的土地,来到偏远的边陲或是海防,或在营区内做一名家属小工厂的工人,或是在军人服务社小卖部当营业员,或是根本就没有工作,岗位设在家里,当一名地地道道的“职业太太”……仅此而已;接下来,过了若干年,随丈夫转业,工作难以安排不说,就连孩子选择上个比较好的学校都很难……所以,要说牺牲,莫过于当过兵的人的妻子了,她是用漫长的一生——青春与未来作为代价啊!所以,“老婆”这个称谓,对于当过兵的人,何止是“军功奖的一半”,她还是太阳,给予你生活中不可替代的温暖;她还是女神,赋予你生命中无穷无尽的力量。在你心目中,她分明就是美好善良的化身,就是奉献一切的代名词,就是你的至高无上的“上帝”!
    一位战地记者告诉过我一个细节,当年在南疆,尽管作战需要一再精减非作战用品,但几乎每个军人的内衣口袋紧贴心脏跳动之处,都装着一张“全家照”!可见,热爱自己的家人,正是那些被人们称为“最可爱的人”的最可爱之处!
    当过兵的人,有血有肉,有情有义。
    当过兵的人啊,当年戎马岁月中,也许无暇对军人进行完美的审视;而今退出现役,随着日子一天天离去,距离产生美,你在对军人内涵的解读过程中,越来越感受到的,竟是一种挡不住的美妙与诱惑!
    美酒,越陈越香啊!

 5

    我的一位转业在外贸公司工作的战友,出差途中,见义勇为,徒手与持刀歹徒搏斗,其英勇事迹经媒体报道,广为传颂。单位的人得知,人人脸上光彩,但个个并不感到特别惊讶,都说,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他啊,就是刚转业来的那个当过兵的人!言外之意,见义勇为,是当过兵的人的必然行为。
    我的另一位战友,也有过类似的经历。假日里他与家人到海边游玩,路过拦海大堤,见一辆客车发生事故,撞断路栏,坠入大海,便奋不顾身跃入水中抢险救人……事后,现场的目击者们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姓和名,只是说,这个人动作敏捷,英勇无畏,发现灾情,第一个下海实施救援,一看就知道是个当过兵的人!……
    是的,当过兵的人,虽然你已经脱下军装,退出了现役,转业到地方工作,但你的一言一行、一招一式,却无法从根本上抹去一个军人在人们心目中的投影。这种几乎无处不在、特征鲜明的投影,来自于你的精神状态,来自于你的行为方式,来自于你的内在气质,来自于你的说话语气,甚至来自于你的一个看起来似乎很是平常很是随意的眼神……就像你不能抓住头发把自己举起来那样,你不可能随心所欲消除它的痕迹。它是另一种形式的“身份证”,其有效期,将注定伴随你,直至终生。所以,即使你想摆脱它,也毫无办法。它会在需要的时候,随时随地把你的履历解密,然后公开、放大,让人们轻而易举就知道你是一个当过兵的人。那时,人们会像对待便衣警察仍是警察那样,把你这个当过兵的人仍旧看作是一个兵,并与此作为标杆,评价你的站姿与坐姿,挑剔你的干脆与利索,衡量你的果敢与顽强,判定你的坦荡与真诚……从这种意义上讲,当过兵的人啊,人们对你的要求更严了,社会对你的标准更高了。在与你相对应的参照系里,人们瓜熟蒂落、水到渠成地锁定了助人为乐的雷锋,锁定了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张思德,锁定了为了胜利不惜献出宝贵生命的邱少云,还锁定了为国防事业作出巨大贡献的“两弹一星”的元勋们……也就是说,凡是军人所具备的良好素质,你必须具备;凡是军人所达到的崇高境界,你必须达到。既然你当过兵,在军队这座大熔炉里熔炼过,你就应当是一个理想中的合格、优秀的兵。除此之外,你别无选择!
    于是,一个退出现役,离开军营的人,无论你走到哪里,永远也走不出人们对于一个兵的认可和期待;
    于是,一个脱下军装,结束军旅生涯的人,无论你身在何处,永远也卸不下一个当过兵的人对于国家、民族和人民所肩负的神圣使命。
    当过兵,是你一生的荣耀与幸运。
    倘若有来世,毫无疑问,你仍将选择走进军营,让生命中拥有一段当兵的历史。
    当兵的感觉真好!
    当过兵的感觉真好!
    在这样一种前提下,生活中的我,便顺理成章地有了一个爱好。那就是,我喜欢有人在与我相处过后,指着我的背影大声地说道,这是个当过兵的人。那样,我会感到极大的自豪与满足!

                                      写于 200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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