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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之雪:住在城郊
 

    住在城郊,楼前是几排七十年代建的大仓库,仓库的屋脊高至二楼人家的窗户上沿,所以二楼人家凭窗眺望时,看到的是近处的红瓦,远处的蓝天,这红与蓝中,把一颗眺望的心,转了个弯,于是他们就不需要眺望。只要仰望就行,仰望蓝天,偶尔可以看到白云,还有一些灰色和苍茫。
我比他们幸运,我住三楼,我时常眺望。凭窗而立,我看到前面的大马路,车来车往,若是有人在马路上大声喧哗,有时候也能听得清楚。我还看到远处立交桥上,急驰而过的车辆,我在阳台上看着它们,它们却不知道我的观望,这样的状况,常让我想起卞之琳的《断章》,我诗意的存在了。只是,我在看风景时,我成了谁的风景?
    马路的南侧是一排几里长的砌得很漂亮的围墙,刷成鲜亮的黄色,像大姑娘腰间系着的彩带,围墙跟下,种着些绿化树。树不高,也不大,但是春天里它们会开出满树的红花,然后在花丛中长出鲜嫩的绿叶,花儿渐渐谢了,叶子却会越长越丰满,直至满树只有叶子没有花的时候,像从姑娘变成小伙子一样的神奇,它叫紫藤。这些美丽的风景,终于遮住了围墙内,那一个又一个的黑色煤场。不过,我站在窗前时,就可以看到,像小山一样的躲在这黄色彩带后面的黑色煤场,我知道,这大姑娘的彩带尽管遮不住老婆娘的褶子,可毕竟这是为居民创造绿化生态环境的意思表达了。
    每一个城市都离不开一条河,马路过去的那条河,就是小城的母亲河,一些生命的来路和去路,都是取之于它,归之于它。别小看它在这里只有百米宽的河面,虽不能通行大吨位的船只,可它上通长江,下抵黄海。它的源头叫着另一个城市的名字,泰。它是长江伸向大海的触角,怯怯地从这里经过。
    1998年,我极幸运的拥有了这套位于城郊的三室一厅的房子,之所以幸运,是因为我赶上了国家最后的实物分房的福利政策,98年下半年开始,全国城镇停止住房实物分配,实行住房分配货币化,可当时县城很少有单位执行货币分房的政策,那就相当于取消了房改福利。六万元,对于家境贫寒的且刚工作不到两年的我们来说,不啻于天文数字。可是我们没有放弃享受这最后的“美食”。在我们七凑八借的搞来一万元时,体恤民情的领导,提前给了我们钥匙。
    房子虽远,但是我很喜欢。远在城郊,后面就是农村,所以空气极好,也很安静。我是农民的女儿,习惯在线视中可以看到,乡村田地,爱人常戏说我是农村和城市结合的怪胎,而我们的住房又正位于这农村和城市的边缘,正适合我这个怪胎用来居住。农村和城市最大区别,就在于土地的性质,一线之隔,我脚下的土地是国家全民所有,而我家附房后面的那些土地却是农民集体所有。我拥有了这片土地上一小块的使用权,我屋后那些村民拥有他们土地的所有权。表面看来这两种土地是一样的,紧密相连,没有任何缝隙,在这城市和农村穿行,一不小心你就会把城里的土地带到农村土地上,或是把农村的土地带到城里的土地来,被你带出来,被你带去的那些土地性质就发生了本质的变化,这一小撮土地的变化很容易,只是它沾在你的脚后跟上,就发生了命运的转折。但是,人的变化却不是那么容易,我要沾到谁的脚后跟我才能从那农村土地上落到城市土地上来。感谢大学,它让我实现了这跳跃性的转折,也让我的父母深感欣慰,因为他们的女儿终于费劲周折的实现了对黄土的背叛。
    所以,我尽管住在城市边缘,可我的父母也很欣慰。欣慰于,我在土地的这一边,不在那一边。不过,世事变化很快的。几年后,土地那一边的人,却比这一边的待遇更好了起来。因为他们在城郊,城市发展,离不开对土地的需求,城郊的农村开始委缩,越来越多的土地被征用,征用后的土地就像嫁出门的女儿一样,在临出嫁前,得了一大笔的彩礼,于是这些农民不需要种田,可以靠“彩礼”过日子,土地渐渐少了“彩礼”渐渐大了,“彩礼”存在银行里有利息,这些农民靠着利息,有了工资,还可以再度进城打工,这样收入比原来的增加了许多。
    上学也不是跳出农门的唯一出路,而数万高中生,再也不需要像我们当年那样,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一定要跳出农门。现在的孩子还真不能轻易的跳农门了,要真跳出农门,没捧上饭碗,会连土地也没有了。
    我们家门前,不记得是从哪天时候开始有了拌灰场的,从哪天开始集中了这么多的煤场,我只记得,有一天,我们家的屋里,桌上地上,落了厚厚的一层灰,洗干净的衣服,反倒晒脏了。这之后,窗子就也不是用来通风了,而是用来隔断了。只是玻璃的存在,还能让我的世界拥有光明。
    日夜不停息的车来车往,码头嘈杂的卸运声音,一度吵得我近乎脑神经衰弱。白天不能睡,夜里睡不着。那段日子,我一有空就想回到母亲家,回家的路上,经过一所国营农场,春暖花开的季节,几十里地的麦田绿得冒油和成片成片的油菜花,那些亮丽的纯然金色,醉人的芬香呀,我在花香中穿行,深情的呼吸着。
    假如我们不能改变环境,但是我们可以改变我们自己。我不能一直失眠,也不能真的脑神经衰弱,我终于扔掉药瓶,不再服刺五加,我要自己治愈我的疾病。音乐和文字在这个时候,走进了我的世界,夜里睡不着,我就开着音乐,让满屋子的音符像母亲唱着摇篮曲一样轻轻地哄我入眠。外面的世界很糟糕,我可以营造自己世界的美丽,不能豪华我可以简洁,不能柔美,我可以干净。
    我告诉自己,当我的心里装了一个春天,还有谁能把它染污。看过海伦的一篇文章,《假如给我三天光明》,我突然发现,自己真的睁眼如盲。我心里的眼睛,在刹那,张开了。我惊讶的发现,住在城郊,原来暗藏了许多东西。
    此地段,只有我们一幢宿舍楼,原来砌房子时考虑过物业,所以建有一间比其他附房大一点的门卫房,这房子后来被住在这楼上的一户局级干部家,买了做了车库。局级干部,后来搬走了,这样的小区确实不适合他居住。小区的院门,不知道哪天让谁给偷了,大铁门,肯定也能卖个好价钱,然后是安放铁门的柱子,我让工人给推倒了,因为我担心这柱子一天天的倾斜下去,会砸出人命来。于是这幢楼,没有了门,就像没有门牙的老人。一天天变得弱不禁风起来,最大的变化是,突然有了流窜的小偷。几乎把整幢楼上,上上下下的人家都访问到了。我把这事向公安局的一位朋友反映,他说,你不知道现在流窜在城郊的小偷可多了,很正常的。“很正常的,谁让我住在城郊呢”,那天我很软弱没敢把小偷来个翁中捉鳖。原因有一,我爱惜生命重于金钱,原因有二,110不一定能赶到。记得两年前,楼上人家来了小偷,我们把他堵在卫生间,等了半小时,110才赶到,还是我们再次打电话,他们说一直在我们门前的马路上寻找,但不知道我们到底在哪里,最后让我到马路上迎接,才接来110,全副武装的把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从卫生间拉了出来。所以,我们大声的把小偷吓跑了,然后每天回家都记得把门锁好,住在城郊,学会自我保护很重要。
    我们小区旁边,原来有一个垃圾堆,从马路进小区的巷子中间,像一个洞一样,吸纳着整幢楼的垃圾。尤其到夏天,走过垃圾堆旁边时,都要屏住呼吸。要是早晨走过垃圾堆旁,看到垃圾堆空了的时候,心里感到欣慰,知道有环卫工人来过了,后来,终于改观了,垃圾堆改成了垃圾箱,放在门前大马路上,离我们小区有五十米远,原来的垃圾箱被用砖头砌起来了。起初那段日子,砌起来的垃圾堆外面,还是有垃圾,因为还是有不自觉的居民把垃圾丢在原来的垃圾箱外,其实垃圾堆不存在了,垃圾就丢在了巷子上。不过,后来还是自觉的人多于不自觉的人,随着居民素质的提高,原来扔垃圾的旁边,终于没有人再往那明明是墙的地方丢垃圾了。巷子西边,原来供销行业的单位,后来这单位清理解散了,房子就拆了,土地国家收储后,挂牌出让了。在土地边上砌了围墙,有一天围墙在巷子处坏了一个小口子,小口子一天天变大了,那里又成了一个垃圾场。不过这回这垃圾场可比原来的大了,因为那一大片土地,就是旁边有十幢楼的人家也够丢的。还好,开发商,终于不再让土地闲置了,他决定破土动工,于是,破了口子的围墙给砌上了,天然垃圾堆再度消失了,不知道有没有人遗憾,他将又要走五十米或者更远些,去丢垃圾了。
    住在城郊边上,我往西行,才发现,原来我常走过的地方,竟然从没有认真瞧过,今天我睁开我的眼,仔细的看了看我周围的这些地方,立交桥西是个木料场,卖木头的再往西是个小店,店前是一个小菜摊,三四个人,摆起了一个市场,东西虽不多,价格也不比城里的便宜,但是到底方便了周围的居民,再往西是原来的农村户出租给人家,加工生漆的,再往西一间住着收垃圾的,我悄悄的往里看了看,我看到收垃圾的屋里放着一张小床,还有那户人家带着个很小的女孩子,住在里面,我在想,和垃圾住在一个屋子里,那空气有毒吗?一些人,为了生活会忽视了健康,就是他们吧,我也很长久忽视了他们的存在,尽管他们就在我身边离我这么近,但我却睁眼如盲,我真的从来没有看到过他们,这发现让我自己惊讶了半天。
    住在城郊边上,我曾经不止一次的想到过离开,因为环境太差。可是在我睁开我心里的眼睛时,我突然发现,住在城郊边上,为什么要离开呢,我可以每天这么近距离的观察和聆听一个城市移动的脚步,不也是一种乐趣吗?我知道,今天这里有这些,垃圾、拌灰场、煤灰,臭水塘,但当城市一天天的向外扩大起来,有一天它们将不存在,或者移向城市的新的边缘,而我现在的城郊,也许有一天就不再是城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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