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蓑烟雨入梦来
——评浙江小百花越剧《苏东坡》巡演南京站
文 | 周烨
2026年2月,南京的初春带着几分料峭寒意,江苏大剧院内却是一派温软江南意。7号、8号两晚,浙江小百花越剧团的《苏东坡》在此上演。作为越剧小生的标杆性人物,年过六旬的茅威涛再次挂帅,出演千古风流人物苏东坡,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看点,甚至可以说是一个莫大的悬念。去看戏前我在网上刷到过一些争议,如有人说部分唱段不像越剧传统唱腔,更像越歌;有人觉得群舞片段太多,不像越剧了,等等。但坐在江苏大剧院里,当灯光暗下来,“序·惊梦”拉开,茅威涛扮演的苏东坡从梦中惊醒,或者说从千年前的诗行里走出来,这些争议忽然变得不重要了。
一、一场非线性的造梦实验叙事
编剧何冀平这次给出的剧本架构,确实有点不按常理出牌。全剧从“序·惊梦”开启,这个设定很妙。苏东坡的一生,起起落落,如果按照传统传记式写法,那得是连台本戏,还容易流于流水账。何冀平选择了“以梦串联”,这招险棋,走通了就是意境,走不通就是散乱。

8号晚场的直观感受是上半场确实略显散乱。可能是因为要铺陈的背景太多,乌台诗案、被贬黄州、疏浚西湖,时空跳跃极快,这种非线性叙事虽然打破了时空的局限,打造了一个“造梦空间”,但对于习惯了传统戏曲“一人一事、一线到底”的观众来说,多少有点跟不上节奏,甚至会觉得碎片化。这种写意叙事的野心贯穿全剧,试图用意识流的方式去捕捉苏东坡的内心世界,但信息量太大,有时候还没来得及沉浸在某种情绪里,场景就切走了。
但到了下半场,感觉完全不一样了,人物命运的基调已经铺好,后半程的情感张力极强。尤其是那种独属于中国戏剧的写意叙事,在下半场发挥得淋漓尽致,不再纠结于具体的某件事,而是直指人心。那种“世事一场大梦”的苍凉感,随着剧情逐层推进,一点点渗出来,最后汇聚成一种巨大的悲悯与旷达。这时候你才发现上半场的那些铺垫在情绪累积上是必要的,它不是在讲故事,而是在讲一种人生的状态。
二、表演中的岁月痕迹与艺术坚守
再来说说灵魂人物——茅威涛,作为艺术总监兼领衔主演,茅威涛在舞台上的气场依然无人能及。年过六旬的她,舞台上能看到岁月的痕迹,尤其是唱腔,某些高音确实不如年轻时那么稳,气息的控制偶尔能听出吃力。网上有人讨论这一点,我想茅威涛自己比谁都清楚,但奇怪的是,那些“不稳”的地方反而让我更动容。

在演绎《念奴娇·赤壁怀古》时,她用髯口舞演绎“大江东去”。髯口功本是戏曲程式,在这里却化作笔墨,化作江水,化作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豪情。在演唱中我注意到一个细节:某个长音拖到最后,她的声音微微颤了一下,但那一瞬间她眼里的光,还有髯口甩出去的弧线,精准得可怕。声音可以老去,但她的身段、台步及眼神,每一个停顿都在告诉你,这是演了一辈子戏的人。
为了这段髯口舞,茅威涛2024年夏天专程赴山西跟晋剧名家李月仙学髯口功,又请来京剧麒派老生陈少云设计指正动作。有人说只学了个皮毛,她自己也自述动作做得不够利索,这可能不是最完美的技法,但这种不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的较真,比完美的技术更打动人。
三、创新与传统的博弈
走出剧场的时候,我脑海中盘旋的不仅是那句“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被简单定义的感慨。这不是那种一出你看了开头就能猜到结尾的传统戏,也不是那种光是听着唱腔就能过足瘾的老戏,它更像是一次大胆的、甚至带着点冒险精神的探索。有人喝彩,有人争议,因为这部剧本身就建造在“梦”与“变”之上。

前述关于越剧《苏东坡》的网络争议,我能理解,看惯了传统越剧的观众,看到这些可能会不适应。尤其那场髯口群舞,说实话,看到时我也愣了一下:这是越剧吗?但整场看完,我想说,越剧本来就是善于吸收借鉴的剧种,当年袁雪芬改革的时候,也有人说过“不像越剧”。今天越剧面对的观众,是刷着短视频长大的一代,是习惯了“开场就必须上头”的Z世代,不是说要迎合他们,而是戏曲活着,就意味着它在变。戏中似歌非歌的唱段,打破行当的群舞,可以看作是探索,也可以看作是实验。你可以不喜欢,但不能否认主创在认真思考:今天的越剧,还能怎么演?当然,我能感受到主创团队想表达的东西很多,有些地方塞得有些满,但创新这种事哪有一步到位的?
结语
2月8日晚场的《苏东坡》可能不是一部最完美的戏,但现场观众的反响是热烈的,大幕落下,掌声经久不息,这说明什么?说明虽有争议与瑕疵,但观众看进去了,被感动了。这让我想到,我们评价一部戏,到底要评价什么?这部戏上半场叙事的略散、唱腔的微瑕、音乐风格的争议,这些都是客观存在的,但恰恰是这些“不完美”,构成了它独特的质感。它没有试图去塑造一个完美的神,而是试图还原一个真实的人。苏东坡一生都在逆境中寻找诗意,这出戏也是在传统的框架里寻找突破。茅威涛在这个年纪,选择这样一个高难度的角色,选择这样一种非线性的、反常规的叙事方式,本身就是一种“苏东坡精神”的体现——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
鲁引弓有句话说得好:看越剧《苏东坡》,你如果代入了,就会有沉浸感。台上的人在演苏东坡的梦,台下的人在做一个关于苏东坡的梦。我想我代入了,不是代入了苏东坡,而是代入了那个“做梦的人”。

作者简介
周烨,南京传媒学院音乐学院教授,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江苏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2025年江苏省文艺评论理论人才研修班学员。
来源:江苏省文艺评论家协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