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拍》是刘建东继《全家福》之后的第二部长篇小说(见《收获》长篇小说专号2005年秋冬卷)。在《全家福》这部小说中,我们已经领略了刘建东驾驭长篇小说的才能,同时也显现了刘建东善于在平淡的日常生活事件中发现不平常意义的能力,同样在新作《十八拍》中,刘建东把更加平淡的炼油厂的生活写得惊心动魄、引人入胜。和《全家福》一样,刘建东把时代政治生活以及工厂日常的劳动生产活动一律推至幕后,把笔力着重于对活动在这个舞台前面的人的爱情生活的描摹上,也就是说,作家没有着力写“人的工厂生活”,而是着力写了“工厂生活中的人”。这一区别是巨大的,这是刘建东小说与以前所谓“工业题材”、“农业题材”等小说的根本区别。“写工厂生活中的人”就是要充分展示人性的深度与复杂性,就是要直抵存在,领悟并揭示人的存在的可能性。《十八拍》正是朝着这个方向努力,通过这一努力,使这部小说成为一支在政治与欲望烤炙下的人性变奏曲。
《十八拍》主要写了几对男女青年职工之间的爱情悲欢离合的故事。作为师傅的董家杰在心中暗恋着自己的女徒弟黄彩如,而这个有些羞涩且少言寡语的女徒弟同样也深爱着自己的师傅,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然而,常减压车间的青年技术员伍东风也深爱着黄彩如。为此董家杰与伍东风展开了数不清的冒险比赛,想以此赢得姑娘的芳心,不过每次都是董家杰赢。正当董家杰与黄彩如踌躇满志的时候,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因爆炸而引起的火灾,严重烧伤了为关闭阀门而奋不顾身的伍东风,因此,成为英雄的伍东风的一切都成为具有政治意义的事件,包括他的爱情。于是黄彩如就成为组织送给英雄的一件礼物或者说是奖品,在这场个人与政治的力量悬殊的较量中,董家杰惨败给了伍东风。在这里,刘建东把这一灾难性事件安排在1976年这一特殊的年代,实际上是对政治专制年代的一个象征,在政治不正常的年代,人不是目的,而是工具,是政治生活中的一枚棋子,因此,人的个人的一切都要服从于政治中的集体的利益。这就是政治至上主义对人性的烤炙。“当爱情被赋予了太多的政治的、社会的责任,当责任像一座山一样压在他们身上,我感觉自己能听到他们生活中发出的挤压出来的声音,那声音像是从已经干透了的海绵里向外挤水。”叙述人的议论也许能说明这一点。于是我们看到,背负着巨大责任的黄彩如痛彻骨髓,她连死亡的权利都没有,可以说她是别无选择。她只有选择牺牲,牺牲自己的身体给英雄。这是一种崇高的献身,一种为了他人幸福而牺牲自己的精神。不过,这种精神不是源于她自身的意愿,而就像是在她的身后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推着她走,使她无法停下来。然而,婚后的彩如与伍东风并不幸福。这种建立在政治光环里的爱情是虚无飘渺的,当两个活生生的男女面对面的时候,它自然要轰然坍塌。首先是伍东风对自己丑陋的容貌的自惭形秽,这个在生死关头都想着彩如的英武男子汉,当黄彩如真正成为自己妻子的时候却不敢面对了,他因自己的丑而不忍毁坏黄彩如的美,他不与妻子同床,不敢履行自己做丈夫的职责,他强烈地抑制着自己的蠢蠢欲动的情欲,正是在这种禁欲的、精神高于一切的、没有个体空间的政治环境中,正常的人性被彻底扭曲了。为了躲避这种钟爱、懊悔与渴望多种情感纠缠在一起的痛苦,伍东风逃到了兰州,空留下美丽的黄彩如在长长的暗夜与孤灯厮守。
由于政治至上主义而深深受到伤害的还有董家杰。爱情的泯灭是致命的,董家杰浑浑噩噩的一生就从这里开始。随后他的另一个漂亮的女徒弟路红娟的歌声与长吻,虽然暂时抚慰了他内心的创伤,但路红娟人性本有的庸俗与轻浮,又把董家杰推向了更大的深渊,就连好心的胖姑娘王英侠纯真的爱也不能挽回。由此可见,政治至上主义对人性的烤炙是多么强劲。
历史进入新的时期在刘建东的笔下并没有特别地指点出来,他似乎只是在不经意间向我们透露出一点时间的信息:“在1977年那个难忘的夏天……”或者就是在主人公往来的书信中显示时间,对于这一点,我窃以为也是刘建东的一种叙述策略,它告诉我们,历史在本质上并没有断裂,断裂的只是我们的感觉。当生活一年一年逝去的时候,我们突然感受到了一种全新的世事摆在我们眼前,当我们刚刚摆脱政治至上主义桎梏的时候,我们又跌落在欲望至上主义的新的陷阱里。可以说我们与欲望主义的相遇,就像一个洁身自好的处女,在我们还没有任何防备的情况下就被它强奸了,我们失身于它,又不得不与狼共舞。可见,在欲望至上主义时代,人性也没有获得真正的解放,人仍然在不自由的状态中生存。甚至可以说,欲望至上主义在某种程度上不比政治至上主义好多少。它对人性的烤炙也许更可怕。说到这里不能不讲讲书中另外两个人物路红娟和桑敬东。路红娟作为董家杰的女徒弟,似乎是与黄彩如相比较而存在的。如果说黄彩如是一个传统的、道德的、有原则的、富有牺牲精神但却软弱柔性的美神的话,那么,路红娟则是一个外表漂亮但内里却无原则、追逐时髦、渴望物质享受和快乐的、个人主义的纵欲的化身。为了得到一辆女式坤车,她怂恿师傅董家杰去偷厂里的零件;而为了她才坐了监狱的董家杰,却被她无情地抛弃了。她频频更换男朋友、拼命追逐物质利益和肉欲的满足,成为我们这个欲望至上主义时代的标志。桑敬东同样是欲望至上主义者,他对羞涩美丽的黄彩如垂涎三尺,终于乘人之危强占了黄彩如的身子。但是婚后的桑敬东却并不安分守己,他总是在外面拈花惹草,甚至在宾馆里开包房,养歌女。黄彩如的多次相劝与出面摆平都不能阻止和挽救欲壑难填的桑敬东,他居然无耻到把自己的老婆推给那个曾经英雄过的男人伍东风的怀抱。
欲望至上主义的时代是可怕的,这样一个时代一切美好的东西都将面临毁灭的厄运。董家杰终由一个技术精湛的技工变成酒鬼,最后又堕落为一个残忍的杀人犯。这样一个悲剧不仅仅是政治至上主义一手造成的,还应该有欲望至上主义的罪恶。还有我们早就熟悉的伍东风,那个一直坚持操守的男人,也终于随着权力的膨胀而晚节不保了(这一转变作家还没有充分展开,显得有些突兀)。他对黄彩如的最终占有,他从禁欲到纵欲的变化轨迹,都昭示出两个时代内在的非人性特质。黄彩如最终被路红娟的前夫方志刚误杀,标志着美的被毁灭。这种毁灭由政治至上主义始,到欲望至上主义止。在政治至上主义与欲望至上主义的烤炙下,人性的复杂与变幻就这样合乎逻辑地演化着。它告谕我们,美就是这样被毁灭的。
由此可见,刘建东的小说虽然没有直接书写历史的时代背景,但却具有鲜明的历史与现实的批判精神。他以富有魅力的叙述,把我们引向一个更深的困惑之中,这就是:“我在哪里?在那长达二十多年的时间里,我是不是他们当中的一员?我是谁?”叙述人对自己的拷问,难道不是对我们每一个人的拷问吗?这种反思意识也应该是我们每一个人的自觉意识。是的,小说中的人物的故事结束了,而我们还在生活中,我们存在着,我们是不是也该问一问:我们是谁?
来源:《文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