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青衣》和《玉米》获得广泛反响之后,毕飞宇在《收获》今年第四、五期推出新作《平原》,这部在他看来“非写不可”的长篇,确实倾注了他太多的心血与青春体验,成为他迄今为止最具分量和力度的作品。
王家庄的小伙子端方高中毕业回乡务农,他是随母亲改嫁跟过来的拖油瓶,在村子里没有地位。端方凭借强健的体魄和高人一等的智慧,用拳头也用计谋逐一摆平对手,让人刮目相看。端方出人头地,在小小的地盘里呼风唤雨,俨然是一帮年轻人的首领,但其实并无前途可言。不愿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他,苦闷中与三丫相好,青春期狂乱的欲望有了去处,不料这把火烧得太旺,让痴情又刚烈的三丫丢了性命。端方深受挫折,想去当兵离开农村,却又被支书吴蔓玲看上,地位的悬殊让两人误会丛生,最后,他们只能一同归于突如其来的毁灭。
这是个特定时代的悲情故事。毕飞宇把背景设置在1976年,是有深刻寓意的。在毕飞宇笔下,1976年的苏北平原被赋予了狂暴的力量,人的生存空间如此狭小,好像被挤压在不是爆发就是寂灭的境地,一切都是一成不变又动荡不安的,是大风暴来临的那种征兆。毕飞宇就这样将一个时代的焦虑、彷徨、惊惧、绝望,从历史的纵深处撕裂开来。虽然仅仅只有一年时间,可这个撕裂出来的横断面那样与众不同,个人命运和国家的政治风云紧密胶结,当我们重新触摸端方们的青春岁月时,我们也同时触摸到了他们与时代的变幻和大起大落粘连着的刻骨铭心的疼痛。这确实是个非常残酷的过程,仿佛皮肉、血脉跟骨头和筋络的分离,血肉模糊的伤口上,甚至都可以看见骨断筋连的丝丝缕缕——由此,端方过剩的体力、智力在没有任何出路的情况下,才显得那么具有破坏性,好像一团挟带着雷电的火球,随时都可能爆炸,却找不到方向。包括他与三丫的关系,欲望的本能代替了原本应该拥有的爱情,原始的冲动在这儿成了年轻生命的代名词,盲目而疯狂,极度的欢愉之后又是必然的生离死别。
再比如端方和吴蔓玲的恩恩怨怨,完全就可以看作一个时代政治关系和情感关系的标本。吴蔓玲以知青的身份当上村支书,是以一个女人最宝贵的青春作代价,她喜欢端方,但她的地位却让她丧失了表达感情的可能性;至于端方,他就是明知吴蔓玲对自己有意,也没有胆量,更不可能用行动去接近她,接受她。他们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左右,既感觉到对方的存在却又越走越远,最后,是一条疯狗咬伤了吴蔓玲,吴蔓玲感染了狂犬病,死之将至,她的真情才从迷乱中流露,她咬伤了端方,把所有的爱恨都用失去理智的疯狂来作一个了结。这一幕是震撼人心的,毕飞宇用它来结尾,也使得这部长篇有了更深的寓意。很难肯定,到底是平常那个不像女人的吴蔓玲正常,还是最后这个疯了的吴蔓玲正常。对扭曲了的人性来说,那种让它变异的力量恐怕比狂犬病的病毒还要可怕。
所以,在这个意义上,《平原》不仅仅是重现1976年农村生活的作品,它是对历史肌体中隐藏的创痛所进行的带血的切割,有着洞悉历史的力量和高度。尽管毕飞宇用的是一种近乎放肆狂欢的笔调,和1976年的大喜大悲有着气氛上的和谐和呼应,但骨子里却是冷酷和怪诞,是高歌背后的沉重,如同在一曲辉煌的颂歌声中,演绎惊心动魄的祭奠青春的悲剧。
来源:《文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