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燕玉
第二届紫金山文学奖是对江苏省文学实力和发展现状的一次细致的扫描，参赛的23部儿童文学作品，大体上反映了近年来江苏儿童文学的风貌，可以看到生机勃勃、一片新绿的景象。
首先，从参赛作品的作者来看，江苏省已经形成了一支以中青年作家为主力，由各个不同的年龄层次、由各种不同的学业职业层次的业余作家组成的儿童文学创作队伍。其中有全国儿童文学的获奖者、新时期以来创作一直居于前茅、产生很大的全国性影响的黄蓓佳，还有更为年轻的、已经卓有成果的同样是全国儿童文学的获奖者王一梅；有全国“五个一工程奖”的获奖者祁智；也有数十年如一日始终生活在基层坚持业余创作而终成正果的马昇嘉、王巨成等；有70岁的老作家李存干，还有15岁的小作家梦梅。作者们的身份也是多样的，除了1个专业作家和1个专业的儿童文学的编辑以外，其余的有大学教师、中学教师和小学教师，有经济师、有电视台文员、有自由撰稿人、有银行职员、有中学生和小学生。各种行业、各种年龄、各方人士的加入，正在更新江苏儿童文学创作队伍的结构，为儿童文学的多姿多彩带来勃勃生机。
再从参赛作品的体裁来看，除了儿童诗欠收以外，其他各种体裁的儿童文学都有精彩之作，标志着江苏儿童文学品种齐全全面发展的态势。当然，其中的获奖作品，王一梅的低幼童话《第十二只枯叶蝶》、黄蓓佳的《中国童话》、马昇嘉的短篇小说集《想要的感觉》，更以其本土文化的底蕴、贴近孩子的情趣、新的审美形态和新的审美内涵，成为江苏儿童文学的排头兵，产生经久不衰的艺术魅力而拥有广大的小读者，具有全国性的影响。
王一梅的低幼童话已经成为中国儿童文学的一个新现象，她成功地吸取了外国童话注重形式新颖和内涵生动的优长，完全融化在自己个人的创作中去，写出富有现代气派和中国气派的原创童话。她以美妙、奇特、新鲜、合理的想象力，以简洁、活泼、轻松、动感的语言，以儿童的自我、个性的自由发展和自由选择、永恒的友谊和善意，编织出一个又一个观念现代、内涵深厚、富有情趣和智慧、温馨动人的童话故事，对孩子个性的培养和精神的发展，具有极其宝贵的启迪意义。童话集《第十二只枯叶蝶》臻于完美，所集的十八篇都是精品，展开了缤纷多彩的摇曳多姿的童话世界：从地洞里爬出来的知了被幻化成老狼巴巴种出来的为他歌唱的可爱的小伙伴；胡罗卜须沾了果酱可以长得很长很长，成为有各种用处的奇妙物品；生来与众不同的鼹鼠在有了变成乌鸦的经历以后依然渴望做回鼹鼠；小猫和小鹿有了变成狮子的经历以后理解了狮子卡卡的孤独而结成好朋友；第十二只枯叶蝶为了陪伴乌鸦而留在树上过冬；流浪歌声和音乐姑娘用歌声使死气沉沉的木头城充满了欢乐和幸福；叮当响村庄的居民被剪去脖子上的叮当后变得轻松而自由；蜗牛在见识了大象的森林和巨人的森林以后才知道自己的森林最适合；大狼托克有了电话后为森林朋友们做了许多好事；孩子变成一条鱼以后成为鱼类和钓鱼迷之间的和平使者；一根狗尾巴草陪伴着蚱蜢和蟋蟀有时你争我吵、有时相互救助的快乐有趣的日子；小熊洛卡的心被等着野栗子的小鸟、等着树叶的兔子、等着雪花的风感动了；书本里的蚂蚁变成了会走路的活的文字，排列出了永远也看不完的故事书；孩子变成蜗牛后和豆豆蜗牛变成好朋友，请爸爸用万能胶补好了摔裂了的蜗壳；鸟窝里长出了树，和小树一起长大的小鸟又在小树上筑起了新窝；冬眠的蟒蛇莫里和森林看护人阿木成为冬天里的朋友；小熊用一双毛茸茸、胖乎乎的熊掌为小蚱蜢、小蟋蟀和小瓢虫做成了温暖的小手屋；螃蟹用爪子在乌鸦的条纹衫上写出了美妙的歌曲。对于孩子们来说，这些童话既有趣、又有益，是哺育幼儿们长大的最好精神食粮。
黄蓓佳的《中国童话》也是中国儿童文学界的一个新现象，是对民间童话进行再创作的一个成功范例。她用优美的、干净的、生动的、充满了形象、色彩、音响和动作的、表现力极强、富有艺术魅力的文学语言，在民间故事的框架中重新叙述，改变了直奔故事而去的叙述方式，加进了具有个人想象力的丰富饱满的描述，使得童话环境的艺术空间非常广阔，充满了富有儿童情趣的场面、如诗如画的景物，塑造出极富中国色彩的童话人物形象和童话宝物形象，将孩子们引领到一个体现中国文化的童话天地。对于一个民族来说，经过口口相传、代代相传的民间童话是极其宝贵的活的文化遗存，可以从中追寻到祖先的足迹、古代的记忆、生活的历史，把民间童话改写成为优秀的儿童文学，是传承民族文化的意义十分重大的文学壮举，黄蓓佳的《中国童话》为此立下了首功，功在倡导儿童文学认同民族文化。美国作家霍桑曾经说过：“任何一个时代都不能对这些不朽的神话要求版权。它们似乎永无完成之日，毫无疑问，只要人类继续存在，它们也就永远不会消失。”一个民族的民间童话也是如此，每个时代都有权去重新打扮它们，赋予它们以新的文学风貌。黄蓓佳对民间童话的文学感悟，使她自觉地参予了一项伟大的工程，而且交出了具有个人独创性的成果。在《中国童话》的十篇故事中，我们可以欣赏到新的想象、新的形象、新的意境。《牛郎织女》中牛郎和黑额牛的情谊十分感人，会飞的牛皮堪称中国式的飞毯，可以与阿拉伯的飞毯相比美；《小渔夫和公主》中，小渔夫在大鲤鱼肚子中吃生鱼生虾的情景非常生动，小渔夫的梦洋溢着乡情童趣，景物描写从江边的清晨到悬崖峡谷，从荒滩戈壁到荒草甸子，仿佛电影画面般地转换；《碧玉蝈蝈》中，对春天的原野的描述美不胜收，与碧玉蝈蝈的形象相映成趣；《亲亲的蛇郎》中，那四季如春的山谷令人难忘，那白蛇盘成的摇篮富有创意，用冬雪、梅花、雪松作为草凤再生的物质很有中国特色；《欢喜阿娃》中塑造的欢喜阿娃性格鲜明可爱；《含羞草》中的主人公货郎挑担行路卖货休息吹笛的情景，就是一幅幅绝妙的中国民间风情画，月下的荷花湾桑树林的景色也有浓郁的中国乡村色彩，飞行荷花伞的宝物形象也是中国式的，比欧式的飞行扫帚更加富有美感；《猎人海力布》中的石头形象大放神采，无论是能使河水干枯的尧帝留下的宝石“阿拉干”，还是能听懂动物语言的宝石，或者是猎人海力布变成的海力布石头，都饱含着儿童情趣；《美丽的壮锦》中，对壮锦的描绘非常精彩，写出了色彩感、动感、形态感；《泸沽湖的儿女》中，小人形象报信奴，巨人形象推山奴，老玩童形象看水奴，都是引人入胜的形神俱绝的童话人物形象；《住在橘子里的仙女》以中国特有的美丽橘林为童话环境形象，很有独创性。正是这些精彩纷呈的具有黄蓓佳个人风格的文学描述，始终贯穿其间的浓烈的中国本土文化色彩，成就了《中国童话》，使之成为传承中国民间童话 的一环，让孩子们获得“华美的文学享受”。
在这次参赛作品中，儿童小说一如既往是大户，几乎占了全部作品的四分之三。然而，儿童小说的总体面貌却发生了变化，除了成人作者外，青少年作者纷纷加入，用自己的笔写自己的生活。他们所写的校园小说，少男少女的真实气息逼人，人物形象从他们的生活中来，原生态的语言别具一格，很有可读性，读来轻松有味，受到中小学生的欢迎，确有优长之处。这类作品的不足之处是由小作者们自身价值观和人生经验的局限所带来的，在把握洞察生活和人物方面尚显稚嫩，不能跳出校园流行的观念和时尚。另外，在小说的布局、结构、叙述的节奏、语言的文学性方面的功力还不够。例如，吴上的《食草堂》叙述简练鲜活，能吸引读者，三个中学生也各有个性，但刻划得却不够深，给人虚飘的印象，对于中学生名牌服饰及外表的描写有炫耀之弊。梦梅的《纯真部落》中的四个小学生形象写得有声有色，语言有趣，但全书的组织结构、布篇谋局有缺陷，也不能超越应试教育的思想框框。许晨的《我们班的芝麻官》生动可读，但有实录有余、升华不够的问题，最可惜可叹的是未能表现芝麻官发挥学生潜能特长的正面积极的观念，而落入了官本位的思维模式。青少年们自己写的校园小说已经成为儿童文学一个重要的方面军，已经成为少年儿童喜欢阅读的作品，因此，如何使其更好地发挥优长，提高思想水准和艺术水准，是儿童文学创作的新课题。
此次参赛的成人作者们创作的儿童小说，普遍地显露了笔触伸向孩子形象的内心世界的倾向，是令人欣慰的。当今世界，大众媒体发达，视觉文化发达，以书面语言吸引读者的文学该何以自处，如何去成功地进行文化突围，是十分严峻的生存问题。看来，“以其之长，攻其之短”才是生存之道，文学惟有发挥语言的艺术魅力，发挥能够超越画面去表现、刻画人物内心世界的艺术魅力，才有立足之地。儿童小说亦不例外。在这次参赛的儿童小说中，我们看到了这种努力的成果。祁智的《除夕的日子》和王巨成的《男孩的枪》都从一件小事切入儿童生活，而着力于表现孩子心理的反映、变化，把孩子的内心世界展示出来。《除夕的日子》通过一匹偶然拾得的玩具木马，把乡村小镇的闭塞与孩子心灵的活跃同时叙述出来，前者恰成后者的映衬，孩子接触新鲜的、美好的、遥远的事物的心态和精神，被刻划得淋漓尽致，生动丰富。《男孩的枪》把一把玩具枪在男孩心中引发的种种遐想和情绪表达出来，当玩枪不成转向构思藏枪游戏，更是把男孩内心对游戏的渴望引发出来，把男孩头脑里的轰轰烈烈透视出来。韩青辰的《水自无言》哑童王园子的刻划也得力于内心世界的挖掘，无言的水在流动着，无言的哑童在浮想着：“他们眼前出现了一个无声的美丽世界……”作者对哑童内心世界的触摸温柔多情，有很强的感染力。
此次获奖的马昇嘉的短篇小说《想要的感觉》足以代表探索孩子心灵的倾向。他认为“感觉，是心灵的顿悟”，当他把笔力从外部事件移至少年心灵以后，小说的底蕴就趋向深厚，孩子的形象就更加丰满。在他的笔下，对孩子生活的描写，不再止于情趣，而着力于心理的体验和反应，着力于心理的摧残和成长，他写出了小小心灵在谎言和真相之间的挣扎（《龙虾冤》）；他写出了孩子做好事却产生坏结果后所体验到的生活的复杂（《梅杦的爱心》）；他写出了无意中危害别人后心灵受到的谴责（《第六只狗肚》）；他写出了应试教育重压下孩子内心的痛苦（《男孩有泪》）；他写出了不良风气对孩子心灵的伤害（《黑色签名》）、《一条没有尾巴的鱼》、《今天没有参观团》、《记住一辈子》、《六子》）；他写出了友谊出现各种情况时孩子心里的困惑（《绿色红双喜》、《呼唤》）；他写出了少男少女之间纯真的情愫和微妙的感觉（《想要的感觉》、《怪圈》、《艾蕾和她的男生们》）。马昇嘉就这样打开了孩子的心灵之门，探索孩子们的感受、感觉、感情，使得儿童小说更加走近孩子。同时，他的作品也具有浓郁的草根味，以江南水乡的小镇为背景，乡味十足，特别是《第六只狗肚》和《小塔历险》两个作品，独特的风土人情与独特的事件人物结合在一起，本土色彩十分鲜明。
此次参赛的科幻小说作品，也体现出良好的创作势头，有两种不同风格的创作同时出现。长篇《纳米天使》作者是大学教授、博导天尘，被一些评论称为“主流科幻文学”，“将幻想与现实、科学与文学有机融合为一”，“与时下流行的魔幻化的科幻小说相比，更具科学理性和文学审美价值”。系列短篇集《愿望年代记》的作者是年青的自由撰稿人李志伟，他的作品涉及网络游戏，属于“儿童文学的新浪潮”，这一浪潮“大有井喷之势”，“汹涌而来”。当我们细读文本以后，可以发现《纳米天使》的确更具科学性，它紧紧追踪纳米科技和机器人制造这两种科学的新信息、新发展，将两者有机结合起来，从中产生科学的幻想，它的文学性则体现在紧张历险的情节和纳米天使的奇异形象之中。但是从语言的叙述来看，有些芜 杂，不够简洁，有些情节不适合少年儿童，这些与少年儿童的阅读有一定的距离。李志伟的《愿望年代记》却非常能够吸引少年儿童，他将虚拟的网络世界与实境世界用各种手法打通，构筑了一个虚实合一的幻想世界，这是一种新的幻想组合，场景和人物都富有动感，游戏性强，亦表现了正面的、积极向上的价值观，但科学性不够。因此，如果能够在所谓“主流”与“新浪潮”之间取长补短，也许能产生出科幻小说的精品力作，产生出中国的阿西莫夫。
综上所述，从此次紫金山文学奖的评奖活动来看，江苏儿童文学依然保持着处于全国前列的地位，出现了在全国领先的优秀作家和作品，标志着江苏儿童文学的水平和高度（当然，其中还有未参赛的作家和作品），童话由弱势变为强势，儿童小说和科幻小说的发展态势很好，保持着两种体裁的传统优势。新人的大量涌现，中国本土文化意识的觉醒和关注孩子心灵成长的觉悟，将预示着江苏儿童文学有一个更美好的前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