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是以语言符号为建筑材料的一种艺术创造,语言符号则是文学的生命与生存世界。离开了语言符号,文学的创造也就无从谈起。在文学创造活动中,作家掌握与运用语言符号能力的大小与作品艺术水准的高下是成正比的。同时,每位作家又有各自的语言艺术个性,由此而呈现出各不相同的属于作家个人的独特语言风格。朱自清的散文之所以极富艺术的魅力,深受广大读者的喜爱,与他娴熟而艺术地掌握运用本民族的语言符号,创造出独具个性的现代白话散文的语言是分不开的。
朱自清散文语言的极深造诣,尤为突出地体现在“谈话风”的艺术语言的建树方面。而这正是一般作家所难以达到的一个殊异语言艺术境界。
一
要正确评价和充分认识朱自清“谈话风”艺术语言的独特成就,及其在我国现代文学语言建设进程中所作的独特贡献,首先必须了解新文学语言变革与建设的历史状况,弄清朱自清积极倡导与刻意追求这艺术语言的主观动因,把朱自清“谈话风”的艺术语言放到整个学语言大变革的文化背景与语言环境中来加以考察,并注意同作家本人的审美追求与艺术趣味结合起来。
变革文学语言的呼声早在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就已开始,当时许多有识之士就提出了“白话文为维新之本”,“崇白话而废文言”的文学改良主张。然而,晚清的改良主义的白话文运动,尽管为后来“五四”文学语言的彻底变革作了积极的准备,但由于倡导者自身的思想局限和时代、历史条件的限制,并没有能形成一种声势巨大的革命运动。真正使文学语言从僵化的文言中彻底解放出来,走上语言现代化(扩大而言,亦即文学现代化)大道的是伟大的“五四” 文学革命。“五四”新文学运动的先驱们,在世界形势和外来文化的影响下,高举革命的大旗,顺应时代与文学发展的要求,对延续了两千多年的以文言为载体的旧文学进行了一场革命,彻底打破了旧文学的文言符号体系,开始建立起了以白话为载体的新文学的语言符号体系。中国文学也由此开始了走向人民,走向世界的现代化的进程。
作为北大“新潮社”和文学研究会早期成员之一的朱自清先生,自 1919 年 2 月创作白话新诗开始,便投入了新文学的创建工程, 成了新文学的早期开拓者之一。在“五四”新文化运动中,他不仅成了一名著名的新诗人,而且还成了一名有杰出建树和独特风格的现代散文家,尤其是他的艺术性散文曾被时人评为“白话美术文的模范”。在文言文时代,散文历来被尊为文学的正宗。新生的白话散文要想在短短的几年内就能攻克这座经营了两千多年的古堡,并取而代之, 牢牢地占领这块阵地,如果拿不出能充分显示自己实力的创作实绩来, 是不行的。朱自清正是在这样一个新旧交替的文学变革时期,与其他先驱者一道,以其独具风格的散文创作,彻底打破了“美文不能用白话”的迷信,起到了向旧文学示威的作用,“ 表示旧文学之自以为特长者,白话文学也并非不到。”①
但仅此而已 , 我们对朱自清为创建白话文学,尤其是白话散文所作的贡献的认识还是不够的。我们更应研究在新文学创建过短中,在大家都用白话来写作新文学的文化背景下,朱自清的又是怎样的一种白话语言?他的语言与当时一般作家所采用的语言又有什么不同?也就是说,朱自清为现代文学,尤其是为现代散文语言的建设究竟作出了怎样的独特贡献?
“五四”文学革命时期,白话文学虽然在短短几年内取代了文言文,获得了独立的地位,但是新文学语言作为一个全新的艺术建构工程,其任务却非短期内就能完成的。甚至“五四”后很长一段时期,尽管作家们都采用白话来写作新文学作品了,但很少有人用“真正的口语”来创作。当时一般作家所使用的白话,概括说来,大致有两种状况:
第一种是半文半白的白话,即指含有大量文言成分的白话。叶圣陶称它“不尴不尬”,说它“面貌像个说话,可是决没有一个人的口里真会说出那样的话。又有些全从文言而来,把‘之乎者也’换成了‘的了吗呢’,那格调跟腔拍却是文言。” ②朱自清认为 , 这种语体是“旧小说,文言,语录夹杂在一块儿”,“它比文言近于现在中国大
部分人的口语,可是并非真正的口语。”③胡适则在一封通信中具体分析了产生这种语体的三个原因,他认为:一是做惯了古文的人,改做白话,往往不能脱脱换骨;二是作者写作时有意夹点古文调子,添点风趣,加点滑稽意味;三是学时髦的不长进少年,他们本没有什么自觉的主张,随意乱写而成。④我们认为,除这些原因外,这种半文半白的白话,与当时一般作家所采用的“蓝青官话”(蓝青就是南京) 也有着很大关系,因为蓝青官话的特点是亦文亦白,不文不白的。
第二种便要是所谓欧化体的白话。由于文学革命是在痛感祖国 落后而向外国寻求进步事物的条件下,在外来文化的影响下发生的,加之有些人积极提倡所谓“欧化的白话文”,“欧化的白话文”,“欧化国语文学”,⑤因此,不少作家在创作过程中,也就接受了西欧语言的影响,在白话里掺进了西欧语言的一些成份。这就成了所谓不中不西的欧化体的白话。
需要指出的是,对某一个作家来说,这两种语体在其笔下有时往往又是有机地融合在一起的;所不同的是,有的作家更侧重于受文言传统的影响,而有的则侧重于对西欧语言的横向借鉴。
自然,无论是半文半白的白话,还是欧化体的白话,或者是亦文亦白、亦中亦西的白话,它们在表情达意上较之旧文学的文言符号体系 , 具备了新的功能和独特的美学价值,但是,其弱点也是十分明显的。正如杨振声曾指出“自新文学运动以来,一般最大的缺陷是对于文学所用的语言缺乏研究与努力”,尽管“大家改用语体文了”,但却“不文不白”,“不南不北”,“不中不西”,“马马虎虎把语言这一关混过去丁。”“混是混过去了,应用也勉强可以,可是缺乏了一件东西,那便是语言的灵魂。怎么说,它也不够生动,没有个性,又不贴近日常生活。这也就说明了新文学为什么打不进民间去。”⑥尽管杨振声对不文不白、不中不西、不南不北这种语体的独特的美学价值肯定得不够,但他却道出了这种语体的致命弱点,那就是“打不进民间去”而这个弱点也就势必导致新文学与人民大众的隔膜,使新文学的读者群和影响的范围都相对地缩小了。
胡适在分析构成早期白话文“半文半白”的原因时,曾过早地作过这样的预言,他说:“大概我们这一辈子半途出身的作者,都不是做纯粹国语文学的人;新文学的创造者,应该出在我们的儿女的一辈里,他们是‘正途出身’的;国语是他们的第一语言,他们大概可以避免我们这辈人的缺点了。”⑦胡适的这一预言,结果很快就被他的同辈人、年龄比他仅差七岁的朱自清先生首先打破。
注释:
①《小品文的危机》,《鲁迅全集》第4卷,第576页。
②叶圣陶《朱佩弦先生》,1948年9号《中学生》。
③《论白话》,《朱自清全集》第1卷,第267页。
④参见曹聚仁《文坛五十年》。
⑤参见傅斯年《怎样做白话文》,第1卷第2号《新潮》。
⑥扬振声《朱自清先生与现代散文》,第9卷第3期《文讯》。
⑦参见曹聚仁《文坛五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