梳理《白驹》的理由
文革期间有部电影,大概叫《决裂》的,里面的反角,一个教授,整天研究马尾巴的功能,不问农桑,成为我们儿时的笑谈。电影教育我们,你宁可去捧牛屁股,也不该研究马尾巴。况且,白驹过隙,转瞬即逝,《白驹》既已发表,我又何必再来饶舌? 但那匹马是从我祖屋里出去的。马已逝,毛尚存。我的祖辈每日给白马梳毛的梳子还在,那上面似乎还夹着几根马毛。古人可以负暄闲谈或者豆棚闲话,我也不妨来个数毛饶舌。
第一根毛:我为什么要写《白驹》 有朋友说,写一部小说,你需要有一个理由。《白驹》的理由是一套软件,自从我开始写小说,这套驱动程序就装到了我脑子里,那匹白马就一直在前方嘶鸣,可我骑不上它,无法驾驭。近20年前,我曾写过一个中篇,《飞越芦苇荡》,迭次退稿,现在看来只有汗颜。必须承认,那个时候我没有这个身手。 但我时刻也没忘记它。20年后的2004年,我花了四个月的时间,终于完成了《白驹》。
第二根毛:战争与马 马与战争的因缘纠葛,几乎和人类的战争史一样漫长。在相当长的时间岁月里,战争总是跨着铁骑,扬着铁蹄。马是战争的工具,但有时候,马也是战利品。 《白驹》的主角是人,但我更希望你认为,真正的主角是马。你瞩目于小说中的日常生活,做烧饼的炳龙就是主角;你如果看到了“宏大叙事”,白马当仁不让,才是主角。 一部十多万字的小说,奢谈什么宏大叙事,似乎有点恬不知耻。但宏大叙事是多么令人向往!我也许做不到宏大,但我决不认为,写了将军元帅,写了部队番号就是宏大叙事;假如我没有宏大起来,那是我身手虚浮,决不是我的认识偏差。如果你像我一样喜欢上那匹马,并寄情于它,那我要向你,我宽容的知己表示敬意。
第三根毛:难度系数 《白驹》是我的第三部长篇。《我的表情》写的是初恋和初恋的复辟;《牛角梳》着眼于对家庭的入侵。而《白驹》是久远的历史。书写历史是危险的,吸取方言写作虽讨巧却也可能弄巧成拙。《白驹》于我,难度系数不低。 每一次写作都是一次跳水表演。面对粼粼碧波,你低头沉思,你将用什么姿势跳下去?虽然最终的结果都是人落水中,湿漉漉地爬上池壁,但你选用什么难度系数入水,却能决定在观众的视野中,你的空中姿态就仅仅那么零点几秒,还是能够长于百年。 观众其实都是行家,你选用难度系数很低的动作,你跳得完满,潇洒自如,观众却能看出你的轻飘——哪怕你煞有介事,哪怕你是明星大腕,他们依然觉得你轻佻。更要命的是,裁判立即就会通过广播报出你的难度系数,大家都识数的。你上了岸,朝裁判鞠躬,再用力向观众挥手,你的亲友团掌声雷动,其实也还是个白搭。你得不了高分。 但哪怕你心比天高,难度系数太高了也不成。写作应该要有余裕。我知道我必须从容。动作超出你的能力,唯一的结果就是你出丑。一个青蛙四条腿,扑通一声掉下水,弄不好自己伤了心不算,还要受伤。 有朋友说,《白驹》可以写成20万字。但最后,它只有10万出头。我只说一匹马,还有一个人。
一团毛 《白驹》也许算不得什么,白驹过隙嘛!但对我而言,它是个宿命。我是个上班族,平日很忙乱。2004年国庆,我利用7天的假期梳理了自己,开始动笔。13日,我的车玻璃被砸,手提电脑被人盗窃,里面有我刚写好的7000字。那时真是一团乱麻啊!我简直要放弃这次写作了。一周后,就在我回忆出4000字时,公安局传来消息,案犯被抓,我的电脑失而复得。看看我回忆出的文字,我简直哭笑不得,因为它们与以前的面貌大不一样。这说明我的记性不好了——记性不好的另一个证据是,刚看到车玻璃被砸时我并没有想起我的电脑曾放在车里,还庆幸只损失一块玻璃。要等到晚上我坐下来,准备打开电脑干活,我才大惊失色,再一次跑到公安局报案。 四个月后的12月28日,我写到很晚。大概到凌晨3点才睡。终于完工了,可我长久没有入睡。早晨5点,电话响了。父亲告诉我,我的祖母去世了。祖母已经病了很久,86岁,已算高寿。但你如果知道她的哥哥曾经在抗战时拣得过一匹军马,并靠此发家,你就可以想象到我当时的百感交集。
2005年11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