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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诗的“体型”与“魂”
——从方政“新格律体”说开去
 

湖北 / 陈明火

                          一
    江苏诗人方政推崇现代格律体诗,既有自己的旗号“继承中国古典诗歌中的精华,尝试创作有中国特色的现代格律诗”,又有自己的实验文本《人生况味》、《方政现代哲理诗选》等,这是极为难得的。纵观今日诗坛,亮出各种旗号的多,而真正意义上的实验者却很少,这样一来,新诗的“体型”(即形式)与“魂”(即内容)的完美结合,便存在了一些让人遗憾,甚至让人不满的问题。
    新诗,是自由体诗,有它“自由”的一面,也有它“约束”的一面。这就是说,新诗有它最基本的要求,比如:句子分行、句式大体整齐,押大致的韵,运用意象,有意境,用语简洁等等。若让新诗越过了它的一些最基本的要求,如句子不分行,句式不讲究齐整,不押韵,不用意象,不讲意境,语言随意的用等等,可以这么说,这就不是写新诗,而是写其他的文体了。当然,有些诗作者在写诗时,不一定完全按照新诗的一些基本要求去写,比如有的诗人不押韵,只注重“内在的韵律”,也写出了一些好诗。这,也可视为一种极正常的现象。因为诗中的一些最基本的要求还是被诗人自觉地遵守了。
                                     
                          二
    自新诗诞生以来,便存在格律诗派,自由诗派,象征诗派等,江苏诗人方政可谓之格律诗派的承继者,他说“创作有中国特色的现代格律诗,必须具备建筑美、韵律美、结构美,而这三个要素之间实际上是紧密联系,不可分割的”。他讲究“分节的规律性”,“建行的规范性”、“结构的严谨性”,从中可以看出诗人对新诗的形式的重现。昔时格律诗派的杰出代表闻一多提出了“三美”之说(即音乐美、绘画美、建筑美),强调了新诗要在音节、词藻、节的匀称和句的均齐上下功夫。方政虽说与闻一多之说有不相同的地方,但格律诗派的建筑美、音乐美还是一脉相承的。
    诗人方政有了它的现代格律诗的理论,并依据自己的理论进行了多年的实验。他于二00三年出版了一本现代格律体诗集,从四行到三十二行及复式进行实验,其分行分节与音韵、词义的运用很有创意,值得借鉴与效仿。
    若从方政现代格律诗的外形去看,常见的有齐整的、对称的、梯形的、自由的多种,每一种都是十分讲究的。
    1、齐整的:如《稿笺上的阶梯》,共四行,每行九个字,类似古诗中的绝句体,给人一种方阵形的美感。诗为:

    稿笺的格子叠成阶梯
    一个字一个字的登攀
    寻常的高度已觉平淡
    险绝处有更美的风光

    2、对称的:如《相对论》,共六行,上下两节相对称、字数一致,很像一种自然的景观那么耐读耐看。诗为:

    同床异梦的夫妻
    只觉度日如年
    彼此竟延长了生命

    如胶似漆的伴侣
    只觉光阴似箭
    瞬息间已不再年轻

    3、梯形的:诗行呈梯形排列,字数的递增或递减,都能形成一种图案美,让人迷“图”忘返。
    字数递增的,如《割胶的橡树》:

    最痛苦的
    莫过于奉献无门
    有什么不能割舍的呢

    字数递减的,如《邮票》:

    透过这小小的窗口
    看大千世界
    世界真的
    变小了
                                    
    4、自由的:诗行的排列为有意中的随意,字数的多少不一,有一种洒脱之态。如《冰糖葫芦》,每行的字数或多或少,显得错落有致:

    冰糖葫芦
    在街头亮起一串串
    小小的红灯
    童年
    在此止步

    若从方政现代格律诗的音韵上看,也有几种常式,如整首押韵、半首押韵、诗节末押韵、隔行押韵以及不押韵的。
    1、整首押韵:如《根雕》一诗中,有“沦”、“伸”、“生”、“成”一韵到底。诗为:
    为树干之向上而甘愿埋没
    埋没不是沉沦
    根须在坎坷中拓展
    虬曲而劲伸

    一旦破土而出稍加雕琢
    无数生灵栩栩如生
    原来大地便是神奇的模子
    把艺术的毛坯制成

    2、半首押韵:如《船形帽》,前四句不押韵,任意写来;后四句押“往”、“航”韵,给人多种口味。诗为:

    起起伏伏的日子
    是成长的摇篮
    在大海的怀抱里
    谁都是永远的孩童

    任凭风浪掠过一生
    仍不丢弃彼岸的向往
    即使倾覆了
    也要让梦远航

    3、诗节末押韵:如《采摘苹果》,两节,共四句,诗节末押“透”、“候”韵。诗为:

    没有等待它的坠落
    那样熟得太透

   半青半红
    正是采摘的时候

    4、隔行押韵:如《笔迹》,共四句,隔行押“流”、“悠”韵。诗为:

    纵然胸有滔滔大海
    流在笔尖是涓涓细流
    一笔一画曲折有致
    心路迢迢化为线条悠悠

    5、不押韵:如《滑梯》,共四句,让字词自由地排列在一起,自成一种气势。诗为:

    向上
    一级一级地登攀
    向下呢
    只需滋溜一滑

    若从方政现代格律诗的词义句义上看,在行与行、节与节之间,有突出字词的,有突出短语的,还有把一个完整的句子拆成多行,突出整个句子的一波三折的效果的。
    1、突出字词
    在一首诗中,有些字词的含义有点特别,需要以一定的形式加以突出。如《雁阵》一诗,就把“雁阵”、“都是”、“童年”单独成为一行,以示其突出的位置以及蕴含的词义。诗为:

    雁阵
    把诗行写在蓝天
    我仰首细读
    字字句句
    都是
    童年

    2、突出短语
    短语的独立成行较为多见。如何强调或突出比较重要的短语,只能因诗而异。如《清晨与黄昏》:“朝阳从地平线冉冉升起/夕阳从地平线缓缓坠落/一瞬间/清晨与黄昏/多么地相似”。诗中第三行“清晨与黄昏”,是一个并列短语。这一行的作用是极大的,一来呼应了诗的题目,二来呼应了“朝阳”与“夕阳”两行,三来又为最后一行“多么地相似”留下一些值得思考的回味。
    3、突出句子
    新诗,有不少的诗人未用标点,诗人方政也一样。如果依标点符号的要求去看,句末没有运用句号、问号或感叹号的句子不叫句子,而只能叫短语。尽管“要求”是这样的,我们还是能读出诗中的句号、问号和感叹号。如《步行者说》:“汽车的时代/踩着风火轮/神话般地驶来了//爱车的人/二十四小时/都想与车粘在一起”。这首诗的上下节各是一个句子。为了产生一种一波三折的效果,诗人把一个句子分成了三行,增加了阅读上的快感。
以上的一些例证(还有更多)足以证明诗人方政是一个实验现代格律诗的有心人,他的一些实验成果是应该引起诗界注意的。

                          三
    新诗的“体型”建设,需要关注它的人们的呼吁,需要诗人们的努力,更需要像诗人方政这样的先锋们的实验。
    可以这么说,我们在各个不同的时期,过多的关注了诗之“魂”,而或多或少的轻视了诗之“体型”,这不能说不是一个缺憾。当然,关注诗之“魂”也是必要的。诗人艾青在抗战时期,创导诗的散文化,“他使散文化的诗,或诗的散文化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峰”(司马长风《中国新文学史》(下卷)),这是不争的事实,而在他创导“诗的散文化”的同时,也写出了带有一定格律的诗句,这也是不争的事实。如“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我爱这土地》);“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寒冷在封锁着中国”(《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这些诗句的节奏感极强,有“句的均齐”的特点。他后期的诗较之前期的追求散文美的诗有了极大的改变。诗体有所定型,句式齐整、简洁,语言精炼含蓄。诗人艾青的这种“改变”是值得我们深思的。我们知道,新诗从它诞生之日起一直与“格律”相抗衡,想在“格律”之外“自由”地成长。对于这一点,不能说是新诗有什么大的过错,但过于“偏激”了一些。新诗应是从古典诗词的阵营中脱胎而出的一个新的品种,抛弃一些羁绊是可以的,但不能把值得继承的东西也盲目的抛弃。新诗的“体型”是诗的一个标志性的符号,应予以重视。不然的话,闻一多、徐志摩以及方政等诗家为何花那么多精力去追求新的“格律”呢?
    新诗,受到翻译诗的影响太大,让“体型”散文化了,有些标明为新诗的诗,其实是散文诗或散文。新诗与散文诗、散文之间似乎没有了界线。这种现象是正常的,是创新的,还是远离新诗的?没有谁一下子能说得清楚。不过,诗应有属于自己的“体型”与“魂”,不是过高的要求。
    新诗无常体又有常体,新诗应相对定型,诗体应该渐进。诗人们对此也是注重的,并有闪光的实验文本问世。例如朦胧诗派的代表人物北岛在《太阳城札记》中的三首诗,都只有一行,少则一个字,多则六个字,给人以新鲜的感觉:《生活》:“网”;《劳动》:“手,围拢地球”;《生命》:“太阳也上升了”。一代童话诗人顾城的《一代人》:“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仅两行,诗中蕴含人生的哲理,给人心灵的暗示与启迪是极多的。极有个性的诗人昌耀的三行诗《斯人》,时空的收缩有序,意境的阔大与想象的张力非一般人能比。诗为:

    静极——谁的叹嘘?

    密西西比河此刻风雨,在那儿攀缘而走。
    地球这壁,一人无语独坐。

    一般选家都十分重视的诗人卞之琳的《断章》,四行,两节,若不分节的话,真的可视为一首超出字数的“古典”来读。诗为: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留下五行绝唱的韩瀚与夏宇,诗的含量极大。前者给人以震撼,后者给人以慑神的细节与柔情,其魅力与趣味可入骨入心。
    韩瀚:“她把带血的头颅/放在生命的天平上/让所有的苟活者/都失去了——重量”(《重量》)。
    夏宇:“把你的影子加点盐/腌起来/风干//老的时候/下酒”。(《甜蜜的复仇》)。
    新诗的“体型”还有很多,这里不一一列举。

                         四
    已诞生了百年的新诗,除了高举“自由”的旗帜之外,是应有一定的“约束”的。最起码的是,我们不能让新诗处于诗不诗、文不文的位置,让人惊疑,不满,甚至唾骂。这里,在钦佩诗人方政的“现代格律”之说以及他的“现代格律诗”的实验以外,我也想在不为新诗拷上枷锁的前提下进行一番思考。
    1、新诗应有较为宽松的“体型”。这一点与传统格律诗的千首一律的要求不同,诗人们只需在写诗时自觉的约束自己。从而,不让新诗过分的散文化,以至与散文、散文诗混淆了。是的,我们也不能走向另一个极端,把新诗固定在几种或十几种“模式”之内。
    2、新诗要追求意味语言。当下诗坛有股风在刮,以“口语”入诗为时尚,编辑也大多喜欢这种“口语”。对此,我不这么看,口语可用,但要有“意味”。不仅仅是口语,任何语言,包括政论的、哲理的、典雅的、朴素的等等,若有“意味”或能产生“意味”的皆可入诗。诗人方政的《女人心》:“女人的心/难道是那团毛线/为了儿女/越抽越空”。诗中用的就是有意味的口语。
    3、新诗一般不宜写长。除特制长诗外,一般的新诗应有所节俭,不能像小说越写越长。据称,而今的长篇小说的产量为世界之最,年产量超过世界各国的总和。诗是一种艺术之中的艺术,以精炼与简洁为好。古今中外,一些脍炙人口之作,大多是超短的诗。诗人们也许在某一个瞬间,会爆发出思想与情感的火花,完成一首意想不到,但又在意料之中的佳作。在短诗的创作方面,诗人方政为我们提供了示范,如前面所列举的,大都是一些受到评者与读者欢迎的好诗。
4、新诗要运用意象。笔者曾在《“诗要用形象思维”的追踪》一文中对“诗要用形象思维”与“诗要用意象思维”进行了“追踪”,最后的结论是“还是用意象思维为好”。从诗人方政的集子里,随处可见用得好的意象。如“大街坦荡荡/狭窄的小巷却十分神秘”(《大街小巷》)、“走下坡路时/这座山/才越来越高”(《山高的缘由 》)、“下雨天/有时也丢伞/是不是因为/心晴了”(《丢伞的时候》)……从某种意义上说,意象运用的自然与否,可以涉及到诗之优劣。
    5、新诗也应学会借鉴之功夫。新诗不是一个孤儿,在文学之林中成长,应学会吸收其他文体之长处。从纵的方面讲,可从古典诗词曲里借用一些独特的意境,鲜活的想象等;从横的方面讲,可借鉴国外小说、散文等体裁中的一些营构艺术之技巧。诗人方政在写现代格律诗时就运用了散文所涉及的广泛题材、古典诗词的音韵等。
    6、新诗的“体型”要为“魂”服务。对新诗的“定型”有了讲究,但不能虚设一个“体型”的外壳而轻视了“魂”的内核。任何时候、形式都必须为内容服务,这一点是不可忽视的。方政的《现代哲理诗选》中的一些诗,在追求一种“体型”之时,常常注入新的“魂”,让人情动不已。
    新诗要想立足于艺术之林,其“体型”与“魂”均不可偏废。
                                                                   
                                         

2008年元月6日

    陈明火,著作六部(三部英汉对译),部分诗作译成英、日、希腊、俄、韩等文字。现为世界诗人大会、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湖北省作协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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