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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毓璜:小说的世界建构及其叙事伦理
——就《赤脚医生万泉和》而说
 
    早年读范小青,曾经对她的作品做过一些不无牵强的概略:一是引出“呈现”一说,以为相对于“表现”和“再现”之论,她的小说不妨说成是“呈现型”的;指的是她注重把叙述对象连同自己素朴的情感倾向,以生活惯常的样态和通常的理解真切而真诚地和盘托出那些人物和情事。二是做出“人生小说”的界说,以为相对于当时小说的名目纷呈,很可以用“人生小说”来为其定位;想说的是她那些通常显见得松散而从容、具细而精微的叙说,大体是以拆卸情节链条、消解性格中心,让度出艺术空间,来附丽并彰显那些生活故事和人物遭际的人生依托,在饱和爱恋和温情的娓娓道来中,提供种种能够拓出远神的人生情味。应该说,这在很大程度上成就了属于作者自己的叙事品格——她在不避“日常琐屑”而属意“总体况味”构成的悖论中,协和了“现实世界”跟“艺术世界”的关系,经由那些即时、临场、近乎“实录”的生活呈示,抵达艺术通常要求的形象与情境的构筑。
    从艺术经营的手段说事,作者于此已然习与成性。毋庸讳言,一种有效的手段可能给出一种特定的格局,也容易导致一种模式的注定。就一个作家而言,特别是像范小青这样被公认为“勤奋”的超高产作家,尤其不能不在“变异”上有所冀望,我以“鸽”一般“有滋有味”、“嘀嘀咕咕” 比称其叙事样态那阵,肯定中已经有些不满足——在我的阅读经验中,没有读谁像读范小青那样心心念念于“变”的期待;自然,也就没有什么时候像如今面对她的一批新作那样,更能引发并提供我言说的兴致与可能,有一种“千呼万唤始出来”的赏心称意——她完成了一次关乎全局的蜕变,这次蜕变固然显在为自身的刷新,其实践对于时下小说艺术的种种偏斜与偏废也不失为某种有益的启示和提醒。我曾就范小青近三年的短篇述说过其迁变的要点要义,事实上,那些更关紧要、更及题义的部位,在其长篇新作《赤脚医生万泉和》(以下称《万泉和》)的文本中更能从比较的意义上得以彰显。
    读《万泉和》的一个突出感受是:作者给出的不是一个“时代”意义上的“现实文本”。后窑村的世界构成,当然受制于那个时代的“合力”,只是那个时代的现实,已经退向远哉遥遥的背景。“后窑村”作为一个艺术世界,跟社会大动荡继之以经济大变革带来的“阶级”关系与“经济”关系无大关涉,它其实就是长期形成的、绝少变化的乡村文化、乡村关系的一个缩影。“赤脚医生”当然是一个时代的命名,只是已经不再具备被抬爱过的“宠儿”性质,万泉和作为一个艺术形象,被还原为一个“在乡村勉为其难地担任医生的人”。同时还可以说,作者给出的不是一个读者依循现实语境“预期”的文本。读者设想《万泉和》或许会表现一个英模式的乡村医生,一个滥竽充数的乡村医生,抑或一个为非作歹的乡村医生,大概不会想到竟会出示一个不想去当医生而又不得不当了医生的畸零儿,如果删夷纷披的枝叶,小说“本事”的进程,竟是可以简化为主人公极力摆脱彼时农村青年乐意就位、需得谋求的美差的过程。读者不是没有理由参照“现实世界”对作者建造的“艺术世界”有所质疑,而我以为这里正是范小青艺术手段乃至创造机制整体迁变的一个重要看点:我想到艺术对于“现象”对于偶然性、个别性的崇尚,更想到那本《福柯集——关于小说的讨论》中的作家的自白:“我写作是为了创造另一个世界,与可见的世界即经验世界相补偿的第二个世界”,一向以逼真酷肖的样态呈现现实世界的作者,似乎也不期而遇,大幅度地摆脱了沿袭“时代”按图索骥、守定“经验”如法炮制、依从“必然”顺理成章的套路,实践起了跟经验世界相补偿、相比照的“第二世界”的创造。
在这个被创造出来的世界里,跟我们经验世界相悖逆的情事随处可遇:家族薪承原是中医行业的传统和惯常,名噪一方的万人寿 却异常决绝地反对儿子万泉和学医,视儿子涉医为需得以挖苦嘲讽来防微杜渐的畏途,甚至于为了阻截儿子从医,不惜给村里当权的头人送礼;万泉和不是一个有志于医且分明不是一个能看病的医生,后窑村男女老少、当权在野的各式人等,却几无例外地、迹近劫持地让他出山就范,视其为当然人选,甚至于明明暗暗地为把他推上位置排障铺路------在这个被作者创造出来的世界里,一方面是写实艺术对生活逻辑谨遵恪守得严丝合缝,让富于日常经验的读者感受无可挑剔的真实无可置疑的真切;另一方面,济以象征、反讽,神秘感、荒诞性、模糊把握在叙事中的有机介入,后窑村的形象世界又被赋予某种云遮雾盖、浑然莫开的性质:万泉和生就“鬼眼”的无稽可考,万小三狭带魔气的不可捉摸,马莉心理、行为方式的难以理喻,刘玉心性、心机的非夷所思,万里梅无根无据的信赖,曲文金不明不白地帮忖,“柤传秘方”的似有若无,“死去活来”的亦真亦幻,病病愈愈、聚聚散散的难料难定------这一切,我们理所当然地可以从情节设置(比如“悬疑”)、人物塑像(比如“异秉”)、意境布控(比如“空灵”)等等方面得到解释,然而,同样理所当然且更能及于底蕴的阐释应当回到艺术的基本法则。
    就一个基本的方面而言,小说並不能仅仅在呈现真实和真实的呈现中栖息,从一个严格的或者毋宁说从一个起码的方面说,实然的既定的现实是历史的对象,小说的艺术旨向及其存活的理由,其实通常表现为它是已知与未知、熟识与陌生、日常与反常、经验与超验之间真切的体悟和深度的探访。无法规约、无以厘定、无可奈何是艺术区别于“历史”乃至“科学”的认知方式和经营之道。从这个角度看,“后窑”是一个更及普遍、更及底里、更及恒久也更及艺术本质的世界。它诚然是现实的境像,也分明是作者心灵的镜像,它在“还原”现实世界时,已经按照艺术的法则拓展、重铸和拷问了现实。在我读到的作者的十几部长篇中,《万泉和》是独标一格的,范小青在这里倾注了久经修炼的悟性和灵气,融通了实然、或然、应然,创造出一个为苏珊-朗格所指称的完满自足而生气贯注的艺术世界。在这个艺术世界的展开中,我们在感受想象力的张扬时获得了激发想象的可能,在具象的领悟中获得抵达艺术抽象的可能。考察范小青那些提升了艺术品质的近作时,我说过她从“呈现真实”向“表演真实”跨越了一大步这样的话,“真实”的“表演”不是别的,是一种艺术跟现实之间“间离效应”的追求,是作者企求超越现实抵达“普泛”和“久远”的一种努力。《万泉和》繁富的艺术世界里,这种努力经由欲显故隐、反常合道,经由计白当黑、虚实相生,成就了那些人生奇妙交织、生命杂沓交响的灵动表现,也诱导了人们挟带自身的经验阅历,进入那些未经表现、未尽表现的世界蕴籍的冥思遐想。
    坦率地说,这样说事多少包涵了我自己的艺术理想,我並不以为这里在多大程度上体现了作者高妙的独创和独到;同时,后窑村这个相当特异的“第二世界”,很可从创造心里到表现机制做出多方位多层面的解读;对这一文本的界说先自从这里开始,大体包含了一种痛感使然:由“新写实”的出现到“后现代”的鼓呼乃至于“经验”写作的热议,强调真实、强调实然、强调亲历的同时,有意无意却日甚其例地怠慢了艺术的宗旨,背叛了艺术的法则,导致庸常的盛典、恶俗的狂欢,也在事实上导致了艺术想象力的钝化和窒息。《万泉和》的实践,也许多少能给出一些富有针对性和说服力的启示。
    如同小说叙事不能不首先是一种时间艺术,小说艺术世界大体生成于时间叙事。然而,20世纪哲学思潮的影响,启示了“空间形式”、“空间叙事”对于小说艺术的意义。范小青未见得自觉于20世纪以来崇尚整体关联的文学审美对于“空间关系”垂青,虽说“读图时代”的鼓呼曾经诱发出过其作品“语——图”互文的做派,可作为热衷于娓娓道来、细细叙说的范小青,无法也无由去服膺某种后现代理论的倡导,以“空间叙事”来对抗、解构“历史叙事”。她只是从借鉴的意意上,在《万泉和》奉行的“时间叙时”中,以自已的方式植入了醒目的空间维度。
    我要说到的当然包括《万泉和》文本中的五幅“院落图”,它不是传统小说的“绣像”也不是小说传统的“插图”,它只是标示了人物居住位置和故事赖以生成主要场所的“示意”。如同五幅图在封面、封底呈现出的“游转”般的态势,在故事的时间性进程中,它们不是静态的、外在而孤立的,院落分配及其几度变迁,参与了、并突现了人物之间关联、纠葛的解说,主人公命运变幻的演绎、后窑村合作医疗的烟消云散,都由此得以提挈而诉诸直观。
细心的读者不难发觉,跟注重情节发展的前后照应一样,《万泉和》艺术世界的空间布设上,也不乏遥相比对的匠心,那些特定空间跟精彩细节一体化的描摹,常常可以从彼此的应和与撞击中,生发超时空的总体领悟和难以排解的内心怅惘。比如,《万泉和》故事发生的境域中,浓墨重彩地突起两个普通的处所,一是自知无能而决计停医歇业的后窑小诊所,一是医家云集应接不暇的城里大医院。前者表现被万泉和紧闭的大门上,由不屈不挠的阵阵敲门声,扣人心弦地传播了农人求医的焦躁和“乱投医”的无奈;后者表现求治腰病者于“么”和“一”上的搞七捻三,牵动肺腑地揭橥了无助老农遭遇的尴尬和忍受的屈辱。两个遥相关联的空间,两种“不得其门而入”的情形,从艺术空间跟现实空间的叠印中,实施时间维度与空间维度的协同叙事,非独共同诉说了农人生理病苦和心灵创痛的现实艰难及其历史成因,更以艺术世界的生成性与延展力,传导出人生的宿命、生命的苍凉。
    《万泉和》的叙事人亦即其主人公。这在我读到的范小青的长篇中是仅见的。选用“第一人称”是否经过了深思熟虑並不重要,我只是觉得很为相宜。这样说的时候已经联系到万泉和的“身份”、“地位”、“境遇”等等——由他担纲叙事对于“底层叙事”带上“底层的叙事”这一性质的意义不言自明。更有意味的联系在于万泉和形象自我完成的途径:后窑世界的情事差不多事事跟万泉和相关,而其人又差不多是个“无可事事”的多余人。要他办的事办不好,不要他办的事或者准确地说成他想办的事却往往弄巧成拙。事业和劳作如此,爱情与婚姻如此,居家过日脚如此,出门办事体亦复如此。就人物的“行为方式”说事,我们实在只能“怒其不争”。然而,我们同情他,理解他,喜爱他也尊重他,这不能不归结到体察其人“心理方式”的效应。作者把“叙事人”的事权交付给了作品的主人公,也就为表现其心理方式开通了便捷之路——他取得了“全知全能”地敞开心灵、展示内在心理的可能。于是,我们触摸到了“不肯就职”后面的“不愿塞责”,“无能为力”后面的“不事苟且”,“办坏了事”后面的“存了好心”,“体谅不周”后面的“体谅过度”------于是,一种木讷、苯拙、软弱、犹疑伴同憨厚、质朴、直率、温良的“两面神”现象摇曳起来,一个无争于世而无愧于心的形象鲜活起来。似乎可以说,倚重于今已不多见的“心理叙事”,作者着力推举出了于今已然久违的“文学形象”。从开篇的“大恩人”到结局的“大逃遁”,主人公完成了他的叙说也完成了他的自我。万泉和性格历程的“曲终奏雅”,那种参禅式的避世悟道,是长篇“心理叙事”的重彩和高光部位,虽说这里多少涉嫌作者的“越俎代庖”,却无悖于生活并艺术的逻辑,无悖于性格并形象的逻辑;对于无可奈何的乡村世事,对于尴尬孤漠的人生困境,对于这一贯穿于后窑世界的情韵,它不失为一种提升和总束。
 
    《万泉和》的实践表明:范小青小说具有比较稳定的特质,忠实于自身的生活体验和真诚的艺术态度在她也是一以贯之的,从基本的方面说,她不是一个容易被“先在”或“预设”所干扰和诱惑的作家。也说明随着“阅历”(而不独“经历”)的开扩及其融通,我们所期盼的、事实上她自己也一直为之苦苦求索的“变异”已然体现为质的飞跃。当“体验”中更多了“体悟”的成分,当实诚厚重地“呈现真实”中多了些腾挪调度的“表演真实”,她就已经更有可能借助那些“不合比例”、不主故常的“变形”,在保持生活体形、体温的同时,进入曲径通幽的艺术建构,以富于时间长度和空间幅度的世界内情和人生况味,到达并打动读者的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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