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说过,在江苏文学中,赵本夫是最具异质的一个,说得夸张一点,他可以称得上是江苏文学的“叛徒”和“敌人”。赵本夫仿佛与江南文人主导的江苏无关,他属于黄河故道、楚汉旧国的三省交汇处,那里的气质不同于温柔富庶、轻歌曼舞的吴越文化,而显现出粗犷剽悍、刚劲暴烈的品格,顺理成章地,在赵本夫的创作个性中,也更多地凸现出阳刚雄浑、苍凉悲壮之慨。这样的感觉在赵本夫的新作《无土时代》(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1月出版)里再次得到了印证,作为“地母”系列的收官之作,这部长篇写得元气淋漓而又深具忧患之思,厚重结实而又呈奇异飞翔之态。 相对而言,“地母”系列的前两部即《黑蚂蚁蓝眼睛》和《天地月亮地》之间的联系可能更紧密一些,因为虽然故事时间跨度很大,但这两部作品的叙事都是以乡村为背景的。《黑蚂蚁蓝眼睛》从远古着眼,以古黄河流域为地标,再现了中国中原农耕文明的典型样态,而《天地月亮地》的故事时间已慢慢地进入中国当代农村,并且对当代农村变革所引发的一系列问题作了深刻的反思。在《天地月亮地》的后半部,不但农村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已不复存在,而且,经过无数的沧桑变化之后,农民与土地的关系也变得复杂难辨,维系农村自在存在的传统文明面临着何去何从的困境,作为乡村的对照,城市开始了它历史性的进程,越来越清晰地进入到作家的视野。《无土时代》的叙述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前两部中作为人物主要舞台的草儿洼现在已成为遥远的背景,柴姑的后代,那些原本在土地上春种秋收的儿女们现在已成为城市的农民工,只不过这城市变成了比前两部中的“凤城”更大的木城。 也许是因为这一部构思写作的时间过于长久了,我相信《无土时代》的写作意图肯定经过了多次变更和调整,经过了作家几次三番的自我否定。很显然,在这十年间,不管是农村,还是城市,中国所发生的变化实在太大,变化的频率也实在太快,所以,赵本夫才果断地掐断了草儿洼这条线,干脆将视线集中到了城市,以这个飓风中的风眼来观察、来反思中国当今所面临的种种生存问题。小说的总体结构一如赵本夫的许多作品一样,充溢着一股神秘的气息,整个叙述实际上是一次没有结果的寻找。出版社的总编石陀对署名柴门的作家非常感兴趣,想出他的一部文集,但这位作家偏偏居无定所,四海云游,无法联系,于是就让年轻的女编辑谷子去寻找。以这个线索来结构,全书构成了一个立体的网络化的叙事模式,这里有以石陀为中心的都市文化人的叙事线索,有以天易为中心的草儿洼后裔的流浪叙事,有以方全林为中心的草儿洼留守式农村的叙述,有以天柱为中心的城市农民工的描写,还有以梅老师为线索的旧式人物的传奇穿插其间。这其实正可以看作是中国当下社会生存样态的具体而微,城市与乡村,现代与传统,相对稳定与变动游离等等,凭此,赵本夫的思考具有了全景式的生态背景。而思考的主要方向则是以围绕石陀奇异的理念所构成的对以现代城市为代表的现代化的质疑与批判。城市在赵本夫的笔下展现出被繁荣遮盖的一面,这里有欺诈、虚伪,这里充满了欲望与罪恶,这里有现代制度的繁文缛节,有置人伦不顾的寡廉鲜耻……在作品的奇思妙想与形象世界里,造成这一切的是因为钢筋混凝土的包裹,是因为单一的西洋景观植物的入侵,是因为这一切排挤了乡土植物,隔绝了人们与土地的亲近,用作品隐喻的说法,这是一个“无土时代”。 毫无疑问,在赵本夫的小说美学里,土地是一个具有宗教情结一般的意象,这一点,“地母”三部曲是相通的,“土地让人亲近,你走到哪里,它就延伸到哪里,它以它的厚重和博大包藏万物,承载山川、河流与大森林,孕育着万种灵性”。三部曲最本质的联系就是它们都书写土地。土地曾经被人崇拜,土地带给人们基本的生活资料和关于世界的本原的看法,而随着历史的发展,人与土地的关系被赋予了不同的性质并演进为人与人的复杂关系,甚至掩盖了人与土地的联系,而当人与土地一旦疏离之后,世界便变得冷漠、虚妄和不可思议。不能将这种理念轻率地归结为19世纪的浪漫主义甚至反智主义,因为传统文化的断裂以及由于单一性思维所导致的物质与精神双重的恶劣生态已经成为一个几乎不可逆的现实。 很显然,“无土时代”中的“土”已不仅仅是实指意义上的土地,而是指足以承载人们生存的生命之源,精神之基。谷子在孤儿院时的金阿姨解释为什么给她取这个名字的一段话或可以表达作品的这一旨趣:“‘土气’是个好东西,土气土气,是说大地是有气息,有灵魂,有生命的呀!一个人有了‘土气’,人就厚了,就有了根基,就有了营养,就会不怕风雨。”这种思维在作品中显然是作为一种根本性的哲学层面的价值观来演绎的,它成为小说中许多人生命行为或潜或显的动因。石陀固然不用说,这个成天拿着小锤子在城市水泥路上敲敲打打,敲开一个洞看到巴掌大的土地就欣喜若狂的人,最激烈的想法与倡议就是将城市变成广袤的农田;而来自草儿洼的农民工石柱,这个从事城市绿化的园林工人最杰出而又惊世骇俗的举动,就是带领他的兄弟们将木城所有的草地改种上了麦子;天易的出逃与流浪实际上是厌倦了自“文革”以来无土政治的自我放逐;方全林在无奈于农村的名存实亡之后,也时时有回归野性的冲动;谷子不必说在对柴门的寻找中早就与这个神秘的现代文化风车前的堂?吉诃德心心相印;连在作品中着墨不多的影子一样的梅老师,也要时常潜入蓝水河的荒林接受原始的洗礼……因此,如果以冰冷的钢筋混凝土的城市作为越来越人工化、组织化、制度化的现代社会的象征,那么,小说中的这些人物都则是以各自的方式进行着突围,他们如同一条条怀着远古记忆的回游生物一样,虽然路途漫漫,虽然险阻重重,却一往无前地去寻找曾经栖息着他们祖先、生命与精神的土地,去重建人类的精神家园。 如此严峻而复杂的思想势必需要相应的艺术形式去表现,《无土时代》一如前两部,是真正的属于长篇的复杂的艺术:它是写实的,又是浪漫的;它是真实的,又是奇幻的;它是粗犷的,又是细节的;它是叙事的,又是抒情的;它是感性的,又是思辩的。因为它的驳杂与多样、丰沛与茂盛,因为它对各种手法的自如驾驭,使它面对这个世界的表达是如此的收放自如而成为卡尔维诺所言的这样的艺术:“文学所面临的重大挑战就是必须能够把知识各部门、各种‘密码’总汇起来,织造出一种多层次、多面性的世界景观来。”在欢呼浅阅读的今天,《无土时代》以其复杂与厚重提醒人们注意文学该有的承担。
来源:文艺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