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与日增 谊共岁长
——读孙犁的《小同窗》
人们常常歌唱爱情的永恒,可读了孙犁的《小同窗》,我们不禁要赞美:亲密无间的同窗情,像山涧流水,似不老青松,它与日俱增,与岁共长!
“少年乐新知,衰暮思故友。”写作本文时,作者已步入人生的第七十五个春秋,昔日的“小同窗”,如今也从岗位上退下来了。抚今追昔,不觉得情思如潮。正是在这种情感的触发下,作者扣响了心灵的琴瑟,满怀深情地追忆起了自己与“小同窗”六十一年来的种种交往。毕业的离别、铁窗的煎熬、战火的熔炼、流放的重压、地位的浮沉……纵然人生多坎坷,同窗情谊春常在。历史的风雨,人世的沧桑,不仅没有割断心灵的纽带,反而使友谊之酒酿得愈发香醇。
六十一年的人生道路可谓漫长。要把六十一年间的友谊交往浓缩在一篇短小的散文里,没有深厚的艺术功力是不可能的。作者善于从各个不同的历史时期的交往中,精心选择和提炼素材,然后以感情的红线连缀起一件件极富典型意义的生活事件,尤其是着重表现历次政治风云变幻下,友情所经受的种种捧打与考验。正是:疾风知劲草,日久见真情。
这篇散文在艺术风格上,呈现出的是一种豪华落尽的真淳美、朴素美。表面上,作者是在写人叙事,可字里行间又无处不流淌着一股清纯的情感涓流。首先,作者发挥了他人物素描的擅长,以饱蘸深情的笔触,简约地勾画了一个重义忘利、历经磨难、高风亮节的同窗好友——李的形象,寄真挚的思念之情于素朴的形象描绘之中。其次,作者采用质朴无华的文字,平铺地进行叙事,借叙事来抒情。这里没有任何渲染,没有丝毫的雕琢,也没有任何华丽的词藻,有的只是一股真情,和历历生活事件的平白叙述,在朴素的叙述中,洋溢着作者对过往友谊历程的无限珍惜,和对好友人格的热情赞美。它是一首朴素的诗、真情的歌。
魂牵南方 梦绕鹰歌
——读《鹰之歌》
丽尼的一生与南方结下了不解之缘。南方有他的爱情,有他的事业,有他年轻时代寂寞彷徨与苦苦探求的身影……南方又是他最后的归宿,那里长眠着他冤屈的灵魂。《鹰之歌》则是他早年写下的一首留恋南方,眷念女友的心灵之歌。
南方的黄昏诚然很美,然而使作者魂牵梦绕、殷殷思念的仅仅是南方的自然景物吗?不是!不时牵动作者心灵的恰恰是发生在那里的“我”的一个“忧愁的故事”,是那身披晚霞,鹰一般勇猛飞翔的天真、热情的女友——一个勇敢抗击漫漫长夜的年轻的女革命者。作品通过对南方黄昏美景的描绘和对“鹰”的礼赞,含蓄地表现了作者自己对过去的一段南方生活的珍惜,和对南方亲密女友的深切怀念,同时揭露与控诉了反动势力的残暴。
这篇散文还表露了作者理想与现实、希望与迷茫的内心矛盾,但更使我们窥见到了作者由忧郁、感伤走向“奋兴”的心路历程,而这正是女友的精神、女友的牺牲所带来的思想感情上的深刻变化。作为一位惯于抒唱苦闷、忧郁调子的歌手,面对女友淋漓的鲜血,他终于“忘却了忧愁,而变得在黑暗里感觉奋兴了”!
在这篇散文里,作者采用了象征隐喻的艺术手法。如:“鹰”象征着为争取黎明而抗击黑暗的女友,“火焰”隐喻革命与进步力量,“潮湿的柴草”暗指残暴的反动势力。在当时的政治背景下,作者不便于直说,于是便采取了这一方法,将其主观情感熔铸在象征性的形象与画面的描写之中。
熔抒情、叙事、写景于一炉,营构富有诗情画意的艺术境界,是这篇散文艺术上的又一特点。我们完全可以把它看作是一篇“诗化”散文,它不仅仅运用了诗的想象、诗的笔法、诗的语言,而且还获得了诗的情调、诗的气息、诗的意境。作品一开始是以复沓的句式,反复歌咏“遥远而美丽”的南方,为全文奠定了一种深情绵邈、回环委婉的抒情基调 ;而“晚霞”、“山岗”、“大海”、“渔船”、“榕树”等黄昏景色的描绘,则把读者一下子带进了一个美丽迷人、诗意浓郁的艺术境界,并为作者展示抒情的主体形象——“鹰”的出现,作了艺术的渲染与铺垫、烘托与映衬。鹰的出现,不仅带活了整个画面,使“黄昏夕照图”变得有声有色,动静结合,而且奏响了乐章的主旋律——对女友的崇仰与深切怀念。接着,便展开了文章的主体部分,简洁而凝炼地叙写了故事发生的背景,“我”与女友的交往、女友的精神风貌及其壮烈牺牲,并揉以主观情感的抒发。结尾则回应开头,不仅进一步深化了主体感情而且使文章前后贯通,融为一体,形成了一种回荡的抒情旋律。
愿人间有几分真诚
——读张洁的《拣麦穗》
《拣麦穗》写了一对老小无猜、生死难忘的“忘年交”。切勿从变态心理学的角度,把他们理解为精神失常者,切勿从婚姻恋爱的层面,把这个故事解读为一个罕见的“怪恋”传奇。只有着眼于劳动人民的人性的真善美,才能理解故事的全部内涵。
两个平凡、普通的人创造了一个普通、平凡的故事。卖灶糖的老汉又老又穷,一辈子也未娶上媳妇,走庄串户,四处浪迹,灶糖担子就是他的家,走到哪里就歇在哪里。跟在姑娘们后面跌跌爬爬拣麦穗的小姑娘大雁,随着“我要嫁那个卖灶糖的老汉”一句傻话,她心里生长着、寻觅着一个美丽而虚幻的梦,执拗地要老汉不要死,等着她长大当他的媳妇。因为她一个馋嘴的穷孩子,能够从老汉那里白吃到甜蜜的灶糖。老像疼爱自己孩子般的疼爱这个丑小丫,每逢来到这个村子总是带来一块灶糖、一个甜瓜、一把红枣,总是慷慨无私地给她带来梦的美丽和发自内心的爱,以抚慰一颗饥渴的幼小心灵。等到大雁真的长成大姑娘,对她付出很多很多的穷老汉,却带着她那可笑的许诺默默地死了。张洁通过这个童话般的故事,要人们相信这并非童话,她在这里所寻觅的,要告诉读者的,是老汉和大雁姑娘的一片真诚,一片纯情,那与金麦穗一样真实存在于人世间的真、善、美,姑娘的梦虽然已经失落,但老汉一片无私的真诚却永远让她依恋,铭刻于肺腑。真与善永远存在,美永远不会毁灭。
张洁的这则美丽的故事,是建筑在她的人性思想的基础之上的。作品以人性的彩笔描画着梦的生长与失落、梦的甜美与苦涩,描画着一种发自人之本能的饥与馋、悯与爱,一种固有的人性与人情。为了强调这种人性与人性的固有与至美,在艺术上又以“丑”予以渲染、反衬。即描写卖灶糖的老汉,是“张着大嘴”,“一嘴的黄牙”,“剃得像半个葫芦样的后脑勺上”闪着“长长的白发”。描写大雁,则是“长得极其丑陋而没人疼爱”的丑妞儿,又馋又傻甚至还傻乎乎的为自己将来的男人,缝了一个“猪肚子”似的烟荷包。然而写“丑”是为了突现“美”,一老一少“丑”的躯体里却深藏着“美”的人心,“丑”和“美”在他们身上奇妙地、相反相成地交织着、凝结着。如此艺术的表现,透露着哲理性的思考;远离阶级关系、政治意识的人性美,原本就属于黄土地上一代又一代的,正直善良的劳动人民,富贵不可亵渎,贫贱不可扭曲,那是人生命奇妙之力量。卖灶糖老汉和大雁姑娘的梦,又不是虚幻的梦,而是世间苦人的几多真诚。作者热烈地、真诚地以人道主义精神呼唤美的人性复苏,以“丑”为“美”,正是强调她那热烈的歌喉。作者自始自终赋予这个故事以伤感、凄凉的悲剧色彩,更增添了这篇散文的抒情魅力。
纯美净土上的神交
——读韩小惠的《悠悠心会》
人生在世,谁没有几个朋友?可像《悠悠心会》所叙写的友情交往——一种超凡脱俗的纯净的精神交合与心灵感应,人们还并不多见。读之,顿觉耳目一新,颇感春雨过后的滋润、净朗。它不仅给你以美的享受,还给你以生活的启迪,哲理的思索。
“我”与彦弟,素昧平生,远隔关山千重,便在匆匆的人生羁旅中,却以文要遇,又因“人类的真情”,拨响了彼此“即呼即应的心之琴弦”,五年过去了,双方只是不断的书信来往,而仍从未谋过面,甚至连照片也从没见过一张,但彼此的心却无时无刻不在相互交流。这里没有任何世俗之见,名利、地位、虚荣等等,统统被摒除在外;有的只是两颗纯净心灵的悠悠交会。正是这纯美至高的心灵交会,支撑起了“我”的精神大厦,使“我”于荒漠的人生寻到了一方净土,和一颗得以慰藉的太阳。惟其如此,“我”格外珍惜它,惟恐它受到丝毫的损害。
从写实的角度看,作者娓娓叙述了自己与彦弟奇妙而带神秘色彩的纯真友情,袒露了获得这种友情的欣慰与珍惜之情,表现出作者痛感人生寂寞,渴求纯真友谊的心态,以及不同流俗的精神境界。
但,我们还应当看到,这篇散文又是在写意。作者采用的是写实与实意相结合的双重构造。从写意的审美角度来看,彦弟可以实有其人,也可以是虚构,这无关紧要。因为“我”与彦弟的交往,不过是一个话题,一个缘起,一种意念的载体,理想的象征。作者旨在借它来表现自己的理念和意绪,表现自己对于现实人生的人际关系的思考,和她所向往与追求的理想的友谊境界。现代商品经济与都市文明的发展,使人与人的关系日渐冷漠。“寂寞的世界上太缺少友谊”,而名利、地位、虚荣等等又时常玷污了纯真的友情。“有时,交友莫若不交”。正是出于对社会人生的这种冷静的观察与深刻体验和思索,作者才站在与俗世相对立的位置上,描绘了一种异样而纯美的理想化的友谊境界。透过“我”与彦弟的交往,我们仿佛听作者在热烈地呼唤着纯朴而久远的“山林文化”,呼唤着至善至美的人类真情,呼唤着“人类最初的本真”的复归。
与写实和写意的双重构造相适应,这篇散文还采用了夹叙夹的手法。从而形成了文章的腾挪跳跃和读者审美视角、审美情绪的不断变化,既富情趣,又有理趣;既能引人入事,又能启人思考。它反映了作者艺术上的一种探求与创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