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上半年度的长篇小说中,储福金的新作《黑白》应该是非常抢眼的。这部写职业围棋故事的小说,开篇布局,气度不凡,叙事状物,别具风姿,在我的印象中,属于好小说之列。 以下棋为题材的当代作品不多,而以围棋为故事的作品更是稀少。当代小说中,人们大概可以记起的,就是阿城的《棋王》。不过《棋王》写的是象棋故事,象棋与围棋从棋道上讲,还是差别很大。象棋属于大众游戏;围棋属于清玩,费劲费时摆弄了大半天,无非是快乐一场。要不,就是职业棋手,终生与围棋为友,将自己的人生与围棋捆绑在一起,但这种人生选择的冒险性,不亚于风险最大的投资,谁知道最终这条道能不能走通呢?阿城的时代,没有人会说选择下棋有人生风险,意识形态的重压遮蔽了很多人生中最基本的因素。还有,阿城写下棋,着重写棋手的神情表现。这从小说艺术上说,自有道理。但从观棋者方面来讲,总觉得隔靴搔痒,有点不落实处。写下棋故事,不绕开棋局,从实处落笔,写尽棋道多姿多彩的变化,这样的小说,在《黑白》之前,是不多的。之所以不多,我想是难写。当代作家中,喜欢围棋的大有人在,但对棋道深有研究心得的,却是屈指可数,储福金是其中之一。据说在江苏作家中,他的棋艺是数一数二的。没有下棋的感性体验和对棋道的深厚感悟,是不可能从围棋中产生写小说的冲动的。 围棋故事难写,与围棋的简单也有关系。黑白两子,是人类造化中最简单的东西。如何从这最简单的造化中寻找到故事线索?通常的做法是围绕棋手的人生经历来展开小说。《黑白》在这方面也不能免俗,写了一群职业围棋手以及相关人物的故事。但与以往写下棋故事的区别在于,储福金懂得对棋手个人命运的叙述在整个小说布局上应该有一种节制。从围棋角度看,写围棋是离不开写棋手,但如果撇开棋道,一味讲述棋手故事,就有点喧宾夺主。类似的情况就像我们去听音乐会,听了很多作曲家和演奏家的故事,却自始自终没有听到音乐本身,这将会令人失望。《黑白》在人物故事上注意到了围棋本身的重要性,运用虚实相间的手法,将棋道的探索与棋手个人成长经历结合起来,而且这种结合没有人为造作的痕迹。 棋道在作品中属于很虚玄的东西,对于没有进入门道的人来说,它看不见摸不着,说起来不着边际。但对于真正的棋手来说,棋道是灵魂。不讲究棋道的棋手,不会有高格调大境界,除了斤斤计较输赢得失外,不可能提供更多的想象空间和棋形的美感。所以,围棋故事要动人漂亮,一定要有一股绵长深透的禅悟力量,让人凌空而立,浮游于具体直观的世相之外,感受到冥冥中神奇力量的推动和冲击。《黑白》中,棋手陶羊子对棋道的领悟,其棋艺的长进,都是在这种神秘的思想甬道中摸索前进。譬如他想象虚与实的关系,如何让围棋在留空的虚中逐渐获得做活的充实空间。这种棋道的人生对照的实写之处,就是借助两位棋手的人生选择展示谋道与谋职的对比。陶羊子的对手方天勤是一位靠下棋来谋取职位的人,他天资聪明,人也勤快,但他的聪明和勤快都用在人际关系的建构上。靠自己的一点棋艺,方天勤谋得棋院的高级职位,又利用这一职位,周旋于达官贵人和金钱女色之中,在人际关系上他可谓是左右逢源,游刃有余。方天勤为人处世上体现为时时处处以谋利为最终目的,但这与棋道谋求的境界而言,却是越来越远了。陶羊子与方天勤不同,陶羊子虽然拿着棋院三等棋手的奉薪,但他对棋院的要求只不过借取一方天地,维持自己的生活,让他能够安定下来,有机会与高手对弈,切磋探讨棋艺。至于钱财名利,全在视野之外。如果说方天勤是谋利求实,那么,陶羊子追求的是一种较为虚无的东西。但他沉醉其中,专注于棋艺,对棋局的布局和棋风的变化孜孜以求。一种棋路下久了,便弃之一旁,再探新径。与南北高手过招,与东洋棋手对垒,陶羊子不断长进的棋力伴随着一种博大人生的境界追求。围棋在陶羊子手里,不是一种谋生的技艺,而是有了人性的光泽:他从自然万物变化中获取灵感,从人生阅历中禅悟玄妙的道理;他的棋艺越精湛,内心的探求越无止境,棋路变化越多,思想空间的包容度就越大。为了达到这种辉煌的人生境界,陶羊子可谓遭遇了种种磨难,而当他最终成为东南围棋第一人时,他想到的不是热闹的生活,而是回归自己的家乡江南小镇去过平静的生活。这种经奋斗、搏击抵达辉煌而归于平淡的人生之路,冥冥中似乎有着某种神秘的意味,给人以无尽的回味。 好的长篇小说,从阅读感受来说,有时像浏览海景,面对那浩瀚无边的大海,我们真不知道它的边界在哪里,但从一波接一波迎面而来的海浪中,我们可以感受到大海的强大。读《黑白》,你会感觉到一种气势,这种气势汹涌而至犹如高涨的潮水越涌越高,最后在轰然声中归于平静。当围棋高手陶羊子最后复归于江南的小镇生活,犹如围棋的最后关子,一个细节决定了最后胜局。此时我们再怎么评价陶羊子以及他周围的人物事件,都显得多余,我们只能回味陶羊子的这一人生选择的无穷意味。(文汇读书周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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