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军先

　　对于读者来说，颜景标这个名字是非常熟悉的。上个世纪的70年代末、整个的80年代以及90年代初，中国的新诗经历了风起云涌的阶段。从迷惘到狂热，乃至喧嚣，再复归平和沉静，当代新诗走过的历程见证了那一段如火如荼的岁月。颜景标的诗歌实践，也是这一过程的缩影，在连云港，颜景标的诗歌较早地向人们展示了新诗成长的路径。凭藉深厚的底蕴、娴熟的技巧和扎实的生活积累，颜景标一路走来，从容，执著，一颗赤子之心令人感动。难怪著名诗人、《诗刊》编委、江苏省作家协会副主席赵恺在读了《易歌》的清样以后说：“这是一部好诗，大诗，对中国诗歌是一个创举!”
　　当我再一次走进《易歌》，走进颜景标所营造的诗歌世界，我才从这本厚重的集子中咀嚼出一点东西，才知道什么叫做诗，诗歌应该如何写。我们知道，在学而优而仕的古代，《易经》被列为群经之首；在民国革命时期，《易经》被纳入黄浦军校的必修课；在现代西方，它被视为破译东方文明的钥匙。正因为这些，《易经》一向被视为神秘的学问。对于许多人，要想读懂它已非易事，能从中悟出点什么则更难。而颜景标却能举重若轻，从枯燥、繁琐的经文里弄出一本厚厚的诗歌来，没有深厚的诗歌积淀和生活经验是无法想像的。“……就像我/伏在深穴中，张开的手臂，狩猎者/一定以为这是冬树的根须/等待亲附的象征，然而有谁知道/我领悟过多少繁荣和枯萎”。这是《易歌》中的第九首诗中的句子。本诗出自《易经》的第八卦“比”。《彖曰》：“比，吉也，比，附也，下顺从也。”透过这些文字，诗人 能够触摸到久远的呼吸，让本来艰涩、玄妙的经文，折射出诗歌的光芒绝非平庸之辈所能为。再如诗集中的第十六首诗《谦》，也是《易经》中的第十五卦，《彖曰》：“谦，亨，天道下济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诗人在这首诗中写道：“……月黑风高之夜，缄默的残缺之上/许多人因为得意而放弃圆满的姻缘/我说得不对吗?尽管出于被迫/然而谁能偿还不孕的忧惧?/适合隐藏于心的，怎能当作表情/使用?我说得不对吗?多少/命运的亏损开始于外溢的月光/哦，曾经登上中秋夜的桂树的高枝/又为何没有领略到果实的丰硕?”品读这样的诗句，你定会发出由衷的慨叹!诗人并不是停留在对经文的诠释上，而是通过厚重而又流畅自如的诗行，用自己的心智，用累积多年的诗歌经验进行创造。这是大诗，是可以和时间一起贮藏的诗歌，也是注定要和时间一起老去的精品。而颜景标也是注定要在那么多喧嚣乃至聒噪的氛围里吼出自己声音的执着的歌者，他的名字，他的诗歌，也将会在岁月的流转中慢慢地潮湿，慢慢地氤氲，从一个世纪到另一个世纪。
　　我曾读过荷马的长篇史诗《伊利亚特》和《奥德塞》。荷马史诗在西方古典文学史中占有无可取代的地位，也是最伟大的古代史诗。我还读过但丁的《神曲》，这部诞生于14世纪的著名史诗，本身就是一个大隐喻，从黑暗的树林，到地狱、净界、天堂的整个过程，代表由懵懂、挣扎、渴望到救赎的历程。但丁希望传达自己的经验和认知，引导读者省察人性的罪恶并免于悲惨从而达到幸福的境地。颜景标的《易歌》也达到了这种境界。他借助诗歌展现了人性中本真的东西，欲望，贪婪，蒙昧，恐惧，残酷以及刚强，节制，谦逊，正直，善良，等等。在《易歌》中，诗人驾驭着语言的马车，张开想像的翅膀，把读者带进了如梦如幻的世界。
　　中国新诗走到当下，已面临诸多困境，如诗歌的语言，诗歌的表现手法，诗歌的创新和发展，那些空洞、苍白、浅薄、粗劣、猥琐，甚至用下半身写出来的诗歌，已经无法引领诗歌前进的方向。那些自以为是的所谓大师级的诗人，常常占据着重要的版面，但那些只能称作伪诗的文字，是无力创造无愧于历史的诗歌的。而颜景标的诗歌，在厚重、恢弘和壮阔之中，又漫溢着清新、流畅和跳琅。我知道，颜景标是在用心写诗，这史诗一般的《易歌》，会伴随我们走过生命中的每一天。
　　当我再次阅读颜景标的《易歌》时，雷声正滚过天际，这迟到的春雨为干渴的禾苗送来了珍贵的琼浆。此刻，我的内心正体验着小麦吮吸着春雨的快感，那是感恩，那是与生俱来的疼痛啊!我们积蓄的力量总想寻找一个出口，而颜景标的《易歌》则为我们打开了这个出口。那无所不在的恩泽，那蕴藉着希冀的潮湿，那令多少个灵魂飞升的契机，在我们无所适从的时候，让我们从狂躁、焦虑和恐怖复归到宁静和安详。“大象无形，大音稀声”。《易歌》带给我们的启示，已经超出了诗歌本身。庄稼将头颅垂向大地，那昭示着它已经成熟，就像颜景标的《易歌》，饱满，内敛，暗香浮动，无需张扬，人们也能闻到它那馥郁的芬芳。随着时间的推移，它那巨大的光芒将会穿透历史的尘埃，直抵人们的心灵。
　　

2005年5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