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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青年女作家创作研讨会纪要
 

  2005年6月30日,由江苏省作协和南京市文联共同举办的南京青年女作家创作研讨会在南京召开。近年来,雪静、鲁敏、修白、丹羽、姚鄂梅等五位南京青年女作家的创作十分活跃:雪静已出版三部长篇小说,鲁敏、姚鄂梅的中篇小说在大型文学刊物如《人民文学》、《十月》等发表并具有一定影响,修白、丹羽发表的作品也在50万字以上。会议分别邀请了十位评论家定点阅读,以二对一的方式对作家进行细致地分析与评述,既肯定成绩,也指出不足,以为扶植文学新人营造良好的氛围。参加研讨会的领导与专家有赵本夫、张王飞、周福龙、黄蓓佳、储福金、丁帆、姜滇、黄毓璜、陆建华、张光芒、傅元峰、江锡铨、何言宏、贺仲明、汪政、王振羽、徐晓华、孙尔台、朱小如、孙华炳、许荣、王维平等。在江苏作协副主席黄蓓佳对五位女作家的创作情况做了简短的介绍后,专家们分别发表了各自的看法。
  江锡铨:雪静的《梦屋》为我们讲述的是一个特殊历史时段普通老百姓的生活故事;叙述的是生于上世纪六十年代初的女主人公的成长历程。中国现代的女性作家似乎比较喜欢诉说自己的生活经历,这是指其艺术方式而言,并不是说《梦屋》就是作者的自传。小说第一部展现的是带有愤世嫉俗批判眼光的小女孩眼中平常而新奇的世界,更贴近那个时代的生活真实与心理真实,第二部,主人公已经“初长成”,为个人情感所困惑,对生活细节的描述开始削弱,到了第三部,主人公已经走出婚姻围城,对男欢女爱的追逐占据了生活的中心位置,其他日常生活细节显然都淡化了;叙述重心的改变使得一部完整的长篇小说呈现出比较复杂的面貌。小说的第三部分似乎过于凸显性心理与性爱过程的描写,而没能加以艺术地、审美地再现,与第一、二部那种自然、散碎、丰富多彩的日常生活的诉说方式“链接”之后,就显得不太协调。而《梦屋》的第一部已经显示,作者是能够承接前辈作家的文学创作传统的。
  何言宏:雪静的《红肚兜》以女性主义的话语立场书写了温家三代女性的悲剧命运。叙事人“我”与母亲虽然生活于不同时代,但她们的共同命运,都是在男性世界中对于爱情的追寻、幻灭与绝望,以及在此基础上的对于自身命运的血泪歌哭和对男性世界的诅咒。这不仅包含着温家三代女性的歌哭与诅咒,无疑也包含了作家雪静的思考。这种富有历史感的思考也很充分地体现在雪静女性主义的话语自觉。
  我以为我们的女性写作实际上已经有了形而上学的危险,这样的危险就表现在,女性主义写作很容易将痴情与无情、无私和功利、真实与虚伪、浪漫与务实等这样二元对立的品质分别本质化为女性和男性所固有的东西,并且对后者进行猛烈的批判。由于忽视了对具体男性的性格挖掘,特别是忽视了对具体的男性形象中所蕴涵着的社会历史内涵和人性意蕴的挖掘,这便造成了女性写作迄今为止也未提供给我们一个富有深度的、具有“典型”意义的男性形象。所以在这样的意义上,我虽然赞同女性主义的话语表达,但我所期待的,却是一种辨证的、极富历史感的女性主义话语,而不是女性主义的形而上学。
  黄毓璜:我对修白其人其文可算一无所知,一无所知的好处是阅读中可以更加客观、更加纯粹地面对文本。修白很会写小说,我指的是她很能从细微和日常中把握形象,让形象在细微和日常中支撑和丰满起来。
  长篇《女人,你要什么》(这不是一个很好的、很切题的书名),它使人容易想到俄罗斯的《怎么办》一类的旨在探索的小说,还容易让人想到颇为时兴的“欲望表演”一类路数;事实上,它是一部相当严格地写实的生态小说,写的是时下“白领丽人”的生存环境和生存状态。这应该是一部贴近现实的、市场效应可以看好的小说。在一个白领们颇为矜持,蓝领们多所觊觎而男人女人的话题很为敏感的浮躁时代,长篇可能引发的兴趣是不难想见的。小说表现了作家的一份心灵保留,一份价值与理想的坚持。并经由外在世界与内心世界无可奈何的冲突碰撞,展示了令人扼腕的生命困境和无法摆脱的人生宿命。
  修白跟包括在座的大多数南京作家一样,对外部世界多少都保留了一点不同方式的“对抗”姿态,保留了属于自己内心的一份温和的坚持和坚守。这一点对于文学太重要了,在我看来,没有什么比一味的“入时”、一味的“从众”、一味的“认同”更能取消一个作家。
  虽然她表现出某种良好的文学定力,我还是要指出她的一种“远远不够”:她还过分拘囿于她的自身经验和切身感受。似乎可以说,修白须得进一步磨砺和发挥的,是文学的虚构和想象能力。好在她有了比较坚实的写实功底,具备形象创造的自觉和潜力,文学的形象效应在她那里应该可以得到更其充分、更具特色的发挥。
  陆建华:修白的长篇小说《女人,你要什么》,坦率地说,一听这书名,就有一种世俗气扑面而来。作者说这主要是出版社的意见,为了抓住读者的眼球,有利于书的销售。这部长篇写了名叫紫月和绿云两个白领丽人在商海沉浮中的情感生活,出版者的广告词也的确抓住了故事的核心:女人、爱情、哭泣!
   《女人,你要什么》中的紫月,在作品的前半部,是那么有光彩,她宁愿丢掉好不容易找到的待遇不菲的工作,也决不能忍受那个盛气凌人的李主任对自己和同伴的人格污辱。但后来,她“为了那套房子,为了那个花园,为了有一个强有力的男人保护她,为了过去不敢奢想的生活……”她竟倒在觊觎她很久的老板怀中……这样的人物结局描写,我以为是作者失去了塑造一个原本可给人更多启示和鼓舞的人物形象的机会。
  我反对将文学作为政治的传声筒,但我十分赞赏、完全同意汪曾祺先生说过的一句话,“作品要有益于世道人心”!因此,我真诚地希望,当我们的青年作家拿起笔来进行创作时,决不能仅仅是为了表达和渲泄自己的某种欲望;要全面考虑作品的两个效益,不能把获得市场认可放在第一。支配自己的,首先应该是明确的社会责任感!
  汪政:《男人是水,女人是油》在2004年度的小说创作中是一篇受到广泛注意的作品,在鲁敏的写作中具有相当的代表性,三个家庭,原先是同学,现在还是朋友,但到了小说的结尾,这样定期聚会的朋友关系看来是再难存续下去了,美好的事物正在逝去,纯洁的意愿越来越成为奢望。它们一方面揭示了生活对生命的剥蚀,另一方面又提示人们留心那已破损与残缺的生命中的绿色与暖意。
  鲁敏的底层写作更为突出。《镜中姐妹》与《笑贫记》可以说是这方面的代表作。这些作品明显地带有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新写实的味道。社会的两级分化使得底层日趋庞大,而中产阶级经济上的崛起与精神上的萎顿,又不断提出新的文化命题。鲁敏的创作上也看到了这种情况,前者以《男人是水,女人是油》为代表,后者则有《镜中姐妹》与《笑贫记》这样的作品。这样的思考与鲁敏有关,但不仅限于她,一些当年新写实的健将在重操旧业时确实显示出了许多让人忧虑的地方。
  鲁敏的中篇无论是结构、情节、人物,叙述都显得得体而从容。但我们仍然有个想法,中篇作为一种小说文体实际上是有些不太清楚的地方,艺术积累不深,审美特征也没有定型,不似长、短篇小说有许多至为经典的审美特性。相比较而言,中篇的面目就太中庸了,面目模糊不清,对作家也多少显得宽容、放纵,甚至有些不负责任。当然,这只不过想换一个角度或说法,以激励鲁敏在写出那些漂亮的中篇以后能给人们带来同样赏心悦目的长篇与短篇。
  王振羽:由于我们本土的特殊原因,我们的批评可以分为多种形态:体制内的批评,媒体的及时地批评和小圈子的作坊式批评。我觉得自己的批评算是一种自发的批评,也就是读者的批评。他们有趣味,有鉴赏力,读书只求获得精神上的满足与快乐,没有什么负担,也不理会什么门派。
  鲁敏小说给人最强烈的感觉是对当下一些生活残缺的中年女性的刻画,其中不全是女性之间的算计和斗法,还有对往昔岁月的一些温情回首。她小说中的男人也比较灰暗甚至是猥琐世俗虚伪的,让人觉得男人真不是东西。这样的认识公允吗?客观吗?鲁敏的小说语言总体上比较好读,不晦涩不给人一种别别扭扭不知所去的故作高深。盼望着鲁敏的小说越写越好。
  丁帆:丹羽的小说是写实的心理小说,对人的心理世界探索的含量较大。内容主要集中在三个方面:一个是宗教与心灵的沟通,亦即灵与肉、人生的终极关怀上;另一个是哲学的人生叩问,在她的作品中,似乎男人就等于上帝;第三是从心理学、人类学角度所做的探寻。
  丹羽小说几种形式技巧上优缺互见的特点:一是小说叙述密度大,通过语言的狂欢来向人们倾诉,以致给人一种神经质的感觉;二是矛盾冲突多,节奏紧凑,但没能做到张繰有度,分出轻重缓急;三是形而上的哲理思考与形而下的描写在局部结合得比较好,有些细节,尤其是对细节的心理放大写得不错;四是叙述语言有意识流的跳跃,但也有文理上的脱节;五是故事情节的演化以心理活动描写居多,但它是一个双刃剑,如何调适小说的可读性是个问题;六是形象、人物描写淡化。
  一边是上帝,一边是世俗生活与爱情,叙述者与作者都是在这两者之间徘徊,作者对宗教与世俗生命的肤浅解释,最终导致作者在形而下的世俗描写中坠入对世俗的认同,呈现出一种伪贵族的价值气息;另如《追逐》中对男性的美化与崇拜性的文字就很恶俗,连最起码的现代女性意识都没有。
  张光芒:丹羽笔下的女性主人公始终都在追求着一种形而上的东西。在“身体写作”盛行的年代里,作者坚信不灭的灵魂的存在与目的的真实,无疑是一种异类写作。丹羽小说的表面也是从欲望与情感的角度切入人物的心理,只是她的主人公总是追求着欲望与情感背后的真实。要超越自我,就必须首先告别主人公的自恋主义与自恋式叙事。自恋与宗教是冲突的,自恋主义者的自我中心是真正领会博爱精神的无形障碍。一个只围绕自己的感受旋转的人是感受不了别人的,缺乏爱的人注定也无法爱上帝的,况且仅仅是疯狂地追逐爱情,远远不是人类这爱的全部内涵。丹羽的创作实践证明,告别自恋主义,回到生活本身,从扎实沉重的形而下重新起航,方望打通往形而上之途。
  贺仲明:姚鄂梅小说的主人公都是现代都市生活中的女性,她们一般有文化,有稳定的职业和收入,简单说就是都市女白领。作者通过她们所表现的,是现代都市女性生活中的困厄、压抑,孤独和痛苦,带着强烈的男性色彩,或者换句话说,这些压力和不幸都与男性世界有关。姚鄂梅小说的最大特点是心理把握的细腻真切,在叙述中,她特别着意于刻画人物心理的细微和隐秘处,体现了一个女作家独特的心理把握能力和描写能力。
  当然,姚鄂梅的小说还有一定的不足。最主要的,是反映的生活世界太狭窄,这不只是会导致自我重复,而且还直接影响到小说叙述方式变化的不足。当然这些缺陷不是她个人的,而是与时代文化的潮流,甚至与时代的审美趋向有着直接的关系。而令人高兴的是,从姚鄂梅最近创作的《黑键和白键》中,我们看到了她自我超越的趋向,作者如果能够沿着这条路走下去,相信会取得更突出的成绩。
  傅元峰:姚鄂梅始终以泽国的触角触摸现代生活中流淌的情爱和欲望,用自己的文字托起爱情的虹霓并最终让它消散。
  女性命运成为姚鄂梅的叙事主题。她不是疲惫不堪地追逐感性,而是隐忍地走进诸多都市生活场景,没有节奏感的叙事形成了独特的间离效果,甚至诗化了这些悲剧。
  姚鄂梅的许多中篇都显现出十足的文体意识,并且透露出从语言到结构的创新欲望。但在精心营构的富有创造力的各个叙事单元中,也留下了许多可以完善的空白。也许,在对叙事意象的出色把握之后,如何使自己的意蕴更厚重、语言更稳健、叙事更富张力,就成为一名青年作家急需解决的问题。
  

(许 荣 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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