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能与赵恺同学,是我始料未及、没敢想过的事。 这不仅仅是因为他长我20多岁,不仅仅是由于他多年担任周总理故乡老淮阴的文联主席,也不仅仅是江苏省作协现在还在任的老副主席,而更主要的是他是《诗刊》的老编委,是早就以《我爱》、《第五十七个黎明》等斐然诗篇享誉全国、蜚声境外的著名诗人。 对他,我一直是仰望的。 上世纪80年代初,他来盐城讲学时我与青年诗友就曾慕名专门拜访、请教过他。1999年6月,省作协在徐州召开“首届苏北作家创作会”,作为省作协副主席兼苏北片片长的他,所致的开幕词没有官话大话,不说套话空话,而是诗人激扬的正气、雷电的节奏、铿锵的豪情、深邃的哲思。 他那看似信手拈来、实是厚积薄发的闪光的字字句句,我至今仍记忆犹新:“徐州是举世闻名的煤都。脚下埋着物质的煤,胸中藏着精神的煤。厚重的楚汉文化更赋徐州以厚重的禀赋。弹拨弦索就是《大风歌》,保卫民族就是台儿庄,争取自由就是淮海战役。”他又以采煤喻说创作:“从矿井的意义说,写作就是采煤,作家的本质就是掘井工。获取一块优质煤就像获取一块金子一样必需具备诸多因素,在诸多因素之中的决定因素,一是对于矿藏的体察把握,一是实施掘进的信念毅力。”进而他点出会议主旨:“这次在徐州召开文学会议,正是一次聚集在精神层面上的采掘会议。”他充满信心地说:“我们有理由相信,苏北作家是能够唱出属于自己的《大风歌》的。时代呼唤《大风歌》,生活倾听《大风歌》,历史接纳传承,而且只接纳传承《大风歌》和具备《大风歌》那样品位的经典吟唱!” 原来,开幕词也可以如此作,且还可以作得这么精彩、这般令人耳目一新,恰到好处。 2004年金秋10月,省作协第三届苏北作家创作会议在盐城召开。作为开幕式的主持人,我首先宣布将由赵恺副主席致开幕词,并表示自己再多说什么都是苍白的。赵恺先生特地为自己的开幕词拟定了题目:《文学当无愧生活和盐》。 开头就别具一格:“有一句耳熟能详的名言:生活就是面包和盐。盐城得天独厚地坐拥生活一半,盐城有幸;文学走进盐城得以感受生活之一半,文学有幸。”接着,他又以风雷激荡、魂魄震撼的诗一般的语言阐述“盐城懂得战争与和平”,既引人回味“出海撒网,引水晒盐”,又叫人忆念“捍卫民族,盐城扛枪”。 随后,他淋漓酣畅、形象生动地说道:“母亲赋予我们两座肩头,一座为和平流汗,一座为抗争流血,这就是一个包容着文学全部内涵的史诗一般的名字:盐城。不然,为什么朝阳每天都紧贴着盐城的额角升上天空,为什么波涛每天都拥抱着盐城的胸襟奔涌不息,为什么白鹤都并肩接踵、争相赶来,头顶着一轮鲜红的太阳忠贞不渝地依偎在盐城的怀抱之中呢?盐城是太阳的襁褓,丹顶鹤是象征的日出。” 而结束语又不同凡响:“以盐的名义思考文学,就使思考仿佛日出、仿佛潮涌、仿佛丹顶鹤飞翔一般获得本体象征的美学品味。盐城以生活之盐的名义发问:文学具有从海水中结晶盐粒一般地经得起烈日燃烧、风雨锻打和荒原冷漠的信心和耐心吗?我们的文学,是生活之盐吗?苏北的文学,将努力作出无愧盐城的回答。” 他诗情澎湃、哲理洋溢的讲话,使每一个人的耳朵和心灵都经历了一次语言与思想的汹涌冲击,赢得了满堂的喝彩和雷鸣般的掌声,成了苏北文坛内外一段盛传的佳话。 每次见到赵恺,总受鼓舞,总有启迪,总获教益,总有一种如坐春风、被雨露滋润的快感。常相思常想见却又总怕直面他。因为每次见面他总是关心地询问、不停地鼓励我后,再言恳词切地关照一句:“多写诗哦!”我时常为既囿于杂事繁忙又因为才疏学浅未能好好完成他的嘱咐而汗颜。 是的,他是师长,是有真才实学真知灼见又循循善诱诲人不倦的良师,也是能倾心诉说无须设防患难与共生死相托的益友。 与这样的著名诗人同学,倒真是连梦中也没敢想过的呀! 然而,阴差阳错,现在我真的与他同学了——同学在省作协首届“文学驿站”中年作家读书研讨班上。 报到那天,来自省直和各市的学员听到这一消息后都既惊又喜:喜的是赵恺不是像在青年作家读书班,作为授课者一讲即挥手握别,而是作为“驿站”的一员始终与大家朝夕相处;惊的是他这位省作协的副主席也成了学员!大家雀跃着推其为班长,又有人说既然是“文学驿站”该叫站长。 他也乐意——童心犹在,一脸灿烂。尽管坐在主席台上,但他口口声声仍说只是学员代表。 于是,我们也就听到了一位既是组织者又是学员的诗人以《驼铃》为题的精彩发言,听到了他关于文学驿站的意味深长的阐述:“一听驿站,立即让我想到戈壁,想到沙漠,想到生理层次的饥渴疲惫和心理层次的寂寞孤独。今天,一群来自大江南北的骆驼在驼铃声中走进了这座驿站。对于跋涉,驿站不是歇息,而是补充给养,调整规划,激励精神,准备上路。于是,我们的驿站就获得了特殊的象征意义。” 于是,我们也就听到了一位看起来与我们年纪不相上下甚至更为年轻活跃的长者,关于“人到中年”的精辟的经验之谈:“中年是人生更年期。中年骆驼,走过的路遥远,要走的路漫长。如何认识、把握、逾越这个更年期,决定我们的后半生其实是决定我们的一生。如何帮助扶持中年作家安度更年期,省作协的处方是一味贵重良药:读书。” 即使再沾沾自喜,再以酷暑为由欲自我松懈的人,听他说:“想到‘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比劳工,比农夫,比士兵,我们惭愧;比古人,比大家,比作家协会的殷殷希望,我们惭愧”,也会警醒,也会幡然振奋,也会情不自禁地在驿站摇响珠落玉盘一般的铿锵铃声,抖擞精神重新上路,不考虑季节和天气,“向着神秘陌生、充满魅力的文学原野奋力前行。” 听着他那火焰般的抒情、雷鸣般的声韵,不仅我们,就连紧接着开幕式讲课的省委党校的一位听惯厅局级、县处级学员代表发言的著名教授,听了赵恺的发言也说到底是著名诗人,“就是不一样”! 于是,我们与赵恺做了近十天的同学——因为是首届“文学驿站”,作协的同志有称是又一个“黄埔一期”。 虽说是同学了,但文学驿站就是作家们作为学员听讲座、读经典、交流碰撞、补充给养、交友提高的载体,是一个没有多少市井世俗污染的所在。有人说庐山是“政治山”。我们的驿站就办在其实是省公安厅培训基地的伊村饭店,在南京东郊紫金山麓的花木丛中,也曾有政治风云驻足留踪。林彪“9·13”叛逃的前两天,毛主席南巡时的1971年9月11日的专列就秘密停靠在这里——这里就是在那生死攸关的重要时刻,可以载入我党史册的毛泽东主席与许世友司令谈话的重要场所。每天早晚的鸟鸣声中,我都要到停靠过伟人专列的山门前转悠,到毛主席小歇的别墅旁瞻仰。省作协的徐主任领我们第一次去看时,曾嘱写篇题目就可十分吸引人的《我敲了毛主席的门》。临别的那天早晨,我还和徐主任等到山洞的铁轨旁和别墅的大门前留影存念。 即使在这曾经仿佛弥漫政治硝烟的地方,“驿站”既姓上了“文学”,我们这群同学,不像政客间惯于玩城府设陷阱而纷繁复杂云里雾里,也没有染上令人生厌却又流行的市侩习气,更不会做政治交易。有的是浓郁而又纯正的文学情结,是心灵的鸟语花香。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不是说过“一切进入诗境的诗都是还乡的。它使我们返回精神上的家园。一个童心泯灭的人,什么职业都可以做,唯独不能做作家和诗人”么? 尽管是同学,大家都彼此十分尊重、非常友好地相处。我自知:我与赵恺好比小土堆与山峰、小树与森林、煤块与煤矿、盐粒和盐场、小马驹与名骆驼——说同学其实还是师生啊! 尽管我知道,马克思恩格斯面对批判哲学家施特劳斯和布鲁诺·鲍威尔的权威,曾大声疾呼:“伟人之所以看起来伟大,是因为我们自己还跪着。站起来吧!”尽管我记得,狄更斯说过:“顽强的毅力可以攀登世界上任何一座高峰!”但是,我对流行说法也能算同过学的赵恺和赵恺们,依然是十分清醒地仰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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