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有太多的诗，读者喊“读不懂”。于是有人骂，当然也有人赞。我看都不必赌气，心平气和地或是硬着头皮地读它几遍为好。被视为读不懂的诗，一般有以下几种：

    一，大多数人读不懂但少数人能读懂；

    二，平常人读不懂但文化人能读懂：

    三，俗人读不懂但雅人能读懂；

    四，外人读不懂但诗人之间能读懂；

    五，别人都读不懂只有作者本人能懂；

    六，作者写时能懂事后便不懂；

    七，作者本人也从来未读懂。

    这七种“读不懂”的诗，前四种毕竟多多少少有一定的存在权。而且，其中也不乏高品位的诗。某些有较高思想深度、较大文化含量的诗，不必要求大多数读者顿时能懂，马上共鸣，立即喝彩。被大多数人认可，需要有一定时间。即使这样的诗真有这样那样的“非凡”之处，也很可能叫作“玄言奥理”，而不一定是诗，尤其不能叫作好诗。真正好诗的第一品格，就是以情动人而不是以理慑人。爱因斯坦写出“相对论”的时候，据他的好友卓别林说：“世界上能懂你的学说的人不超过三名，因此你伟大。”爱因斯坦对卓别林说：“世界上凡是有电影的地方，人人都知道卓别林的名字，因此你也伟大。”两个名人的话加在一起，都道出了一个共同的道理：对科学来说，深奥是玉中玉；对艺术来说，生动是宝中宝。诗源于生动，源于大多数人的共鸣共感。写出的诗再奇绝殊异，只是不生动，没有足够的读者懂，也是“死诗”。更不用说某些“诗”唯以“让人读不懂”来吓唬人，这其实是诗之天敌。

    有些诗只在诗人的小小圈子里互偎互暖，互娱互炫。只要做到了“互”，能形成在趣味上相同或相近的群伙，就有存在权。关键是这样的存在能否被同伙之外的大多数人接受。

    有的人写诗只写给自己，写给一两个私友。诗中的意思或词语无论怎样神秘，古怪，也可以随他的便，不必指责。即使那样的诗像“暗号”，像“密码”，别人也无须追问:“这是什么意思？”另如某人的梦语、醉话，醒来全然忘记，别人也不必追问当初的意思。

    写诗如果只是私人行为，无论怎样随意也无过错。当然，前提是这样的“诗”只写在自己的日记本上，写在给密友或秘友的通信中，不能拿到报刊杂志上去发表！一发表，就成了公共行为、公共语言。明明当成公共行为、公共语言来写，偏偏又故意兼刻意写得让人读不懂，这已经犯了语言之法（语法）；如果以此谋名得利，简直达不到正常人的标格了。

    值得使社会、使诗坛忧患的是，眼下的许多诗既违背正常人的情感习惯、思维习惯，又践踏了语法的公共性和汉语的民族性。诗被大多数人读不懂，绝不是好事。诗若是比“哥德巴赫猜想”还难懂，至少犯了将科学当艺术的错误；诗人本身的文化素质又与平常人无异（甚而低于平常人），硬要去写谁也读不懂的诗，以疯话、醉话去冒充“仙偈神咒”，只能认为他在精神上或神经上有病。那样的“大雅”，其实又很可能潜含着一点“俗残”意味。

    好诗绝不排斥深刻，而真正的深刻（尤其是深沉）又绝对与朴实有缘——包括近缘和远缘。与朴实绝缘的东西，绝不是真正宝贵的东西，首先包括某些让人读不懂的诗。

    偏偏这样的事，已经成为流行现象。一个人、几个人写的诗或出版的诗集，大多数读者不懂尚可恕之；若是遍地的诗或诗刊都成了“密码簿”，诗的滑坡乃至垮台都有可能，而且有理，因为大多数的正常人只是想读好诗，而不想购买或阅读“密码簿”！

来源：文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