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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文东:诗歌,愚人节的礼物?
 

    谁小看了金钱,谁就会遭到金钱的报复。这点道理在今天来得正确无比。但诗歌会在暗中监视着现实中的金钱,与现实中的金钱争辩,并内在地做出反应。

      “诗歌已经衰落了”、“诗歌将于某某年寿终正寝”等说法,据传已经取得了学界差不多一致的公认。意见常常不统一(这叫思想的多元化)的知识分子们,在这一问题上居然达成了共识,可见诗歌已经真的不可救药了。

    与提倡挽救“国粹”(比如京剧)等等大人物们的大意见相反,我有一个十分渺小的看法:要死的东西是救不活的,即使输一万瓶氨基酸也无济于事;垂而不死的东西看来还真命不该绝。说诗歌已经到了需要人工呼吸的地步,已经有好些年头了,我也差一点受到蛊惑,几乎快要相信它的确有其事。但前几天收到海因寄自河南平顶山的民间诗刊《阵地》,史幼波寄自四川广元的《诗镜》,又让我对人工呼吸云云陡然之间怀疑起来——这两伙名不见经传的人的举动算得上人工呼吸吗?我倾向于说不。《阵地》精美的装帧,豪华的纸型,考究的摄影图片,《诗镜》60多万字的庞大篇幅,当然还有极低的印刷量,都让我大吃一惊。与公开出版,号称代表诗歌创作实绩的《诗刊》比起来,后者的寒碜、“小气”显而易见。这无意中把诗歌在目前的处境给点明了:它昂贵的无用性和贫穷。

    无用性和贫穷是由需求的多寡来决定的。需要量大,流通得快,情况当然就是另外一副面孔了——这样,它就能很快把自己转化为金钱,而“金钱爱好者”们,不用说,肯定会一拥而上,分诗歌而食之。但实际上人们还需要诗歌吗?据说,海子生前曾想与昌平一家酒店的老板达成一个协议:你给我酒喝,我在酒馆里给食客们朗诵我的诗歌。老板回绝了海子的建议:他宁愿只给他酒喝。我想,视诗歌为生命甚至高于生命的海子,尽管对此很可能会很气愤,却也最终会意识到诗歌与金钱是不可同日而语的吧!诗人孙文波说,我们怎么能够要求一个天天谈财富的人懂得诗歌呢?即使你告诉他过去人们多次说过的话:诗是人类精神构成的最主要的器官,他也不会听的。是啊,人家凭什么要听!

    美国佬史蒂文斯说过一句耐人寻味的话:“金钱是一种诗歌”(Money is one kind of poem……)。这话的意思之一很可能是:我们可以从丁当作响,包纳了人间喜怒哀乐、幸福、仇恨、灾难、光荣与耻辱的金钱中,找到诗歌可以舍命扑向的材料。但反过来,说诗歌是一种金钱,是否可以呢?比如,上海许多喷有油漆广告的公共汽车上,都印有这么一句话——它是为某家具公司作的广告——“人诗意地栖居……”一生穷愁潦倒的荷尔德林,要知道这句诗居然为商家挣来了大把钞票,肯定会感慨万千的。这就是说,诗歌还是会有市场的,关键看你怎样操作了。有鉴于此,A·庞德告戒他的年轻朋友们,任何为金钱而写的东西都一文不值,惟一有价值的是对抗市场的写作。然后,庞德刻薄地下结论说,没有比金钱更有毒的东西了。从事银行业出身的史蒂文斯,显然比庞德对金钱有着更深刻的认识。庞德的口气是:诗歌要甘于贫穷,它就是关于贫穷的赞美诗,所谓“没有钱而能听风声也是好的”;史蒂文斯的意思是:诗歌有必要关心金钱,因为金钱能给诗歌提供意想不到的诗学后果。

    可不可以先不谈诗歌创作的艺术追求(比如,它的文本构成、美学意义等),而先谈一下都是哪些人需要诗歌(我个人甚至觉得现在还没有谈艺术本身的条件)?胡安·拉蒙·希梅内斯以其一本书的赠言回答了这个问题:“献给无限的少数人”。帕斯对此评论道:“名词‘少数人’就把读者的数目缩小到了斯汤达‘幸运的少数上’,但形容词‘无限’又把它扩大化了。”这就意味着,即使我们不用拉扯上曲高和寡等等庸俗说法,诗歌也只是少数人的事情。还是回到金钱上来吧。不能说商人们追求财富就一定是俗不可耐的;但一个理想的商人,一定对金钱有着高人一筹的看法。尽管如此,诗人切入金钱的角度仍然与他们不同:诗人们是在金钱的时代使用着自己虚构的金钱。他们更乐于要么以史蒂文斯的方式,要么以庞德的方式进入到对金钱的虚构中。所谓史蒂文斯方式,就是要让诗歌对金钱作出内在反应,它可以勘探出金钱身上天然带出的善与恶。诗歌于是有望把灵魂和金钱扯在一块:它既可以呵斥金钱的恶,也不妨赞美金钱的善;更重要的是,金钱也有自身不善不恶的一面。这就意味着,诗歌更应该以同情的姿态去对待金钱本身的痛苦、幽怨和被赋予的过多的罪感。正是在这里,诗歌才能对金钱在我们的时代的全部作用,作出价值论上的评判。而庞德方式是一种过分偏激的方式:它很可能在泼脏水时把孩子也给泼了出去。

    假如我们说,对金钱的看法,导致了诗歌的不同取向,我认为这是真实的。从更大的意义上,生活在用金钱度量,世界被金钱化了——套用海德格尔惯用的句式说。史蒂文斯方式明显走入了对现实生活的咀嚼,现实生活成了这一类诗人进入诗歌世界的惟一入口。而庞德方式更可能采取一种超越现实生活,进入超验境界的做法,上帝、神、比我们更高的事物……等等,成了他们歌吟的目标,借此来对抗“市场”和金钱的“毒素”。从这个角度,我愿意作出结论,《阵地》是史蒂文斯式的,而《诗镜》则是庞德式的——两个小集团恰好组成了我们时代诗歌写作的全部风景。

    但种种金钱的虚构法,实际上都使诗歌远离了现实的金钱,你说虚构金钱的海子之流,去和追求现实金钱的酒店老板进行交换,怎么会有好结果呢?这就是说,在老板眼里,虚构的金钱决不可能与现实的金钱进行等价交换。海子之流会认为,我这样做,不过表明了虚构的金钱可以偶尔屈尊,哪知你居然如此地不知好歹!在海子心目中,同样认为虚构的金钱不可能与现实的金钱进行等价交换。海子的做法以及这种做法的失败,充分证明了,虚构的金钱和现实的金钱从来都存在着相互扑空的可能。诗人萧开愚写道:

我曾经认为,天空就是银行

会失去它的财富,它的风暴,它的

空洞,但我没有什么可供丧失。         

(《在公园里》)

    我愿意偏颇地仅仅从金钱的角度,来理解走入“地下状态”的诗歌。由于诗歌对金钱采取了一种与常人迥异的态度,诗歌也就只能处于匿名状态。这个说法几乎是不需要证明的:谁小看了金钱,谁就会遭到金钱的报复,这点道理在今天来得正确无比。但诗歌会在暗中监视着现实中的金钱,与现实中的金钱争辩,并内在地做出反应。由于现实的金钱对诗歌持一种不屑一顾的姿态,致使诗歌只能在暗中和它较量,也许它是在等待尘埃落定的那一天?也许真有一天,诗歌能作为“无限的少数人”对金钱拥有的孤高看法并算得上是立此存照?

    在一篇文章的结尾我曾经问道:我们迟早有一天会需要一种叫“诗歌考古学”的学问吗?我的意思仅仅是,当诗歌始终处于被不屑一顾的地步,当一万年后(也许要不了这么长)的人们在研究我们这个时代的精神状况时,虚构的金钱很可能是会被遗忘的,这就是说,尽管我们需要“诗歌考古学”,但这门荒唐的学科有可能根本就建立不起来。这或许就是昂贵的贫穷在若干年后,合该受到的礼遇吧。

    行文至此,我想起了1987年的4月1日。按西方的习惯,这一天是愚人节。它是所有关于诚实、忠厚、坚贞……等诸如此类戒律的破产、或者脱冕,人们被允许在这一天可以造总统死于非命的谣言,也可以传播朗朗乾坤中黑暗已经悄然降临的小道消息,更可以将自己的一贫如洗夸耀成腰缠万贯……可能西化的风太厉害了吧,我当时就读的四川大学靠近食堂的一堵墙上,发布了一个北岛、舒婷、顾城将来座谈的消息。到了预定时间,第一教学楼的阶梯教室早已人满为患,水泄不通。但我们终于发现这只是一个骗局,是愚人节的一个玩笑。但它偏偏挑中了虚构着金钱的诗歌,真是让人浮想联翩。十年过去了,当我偶尔想到这一轶事时,我只想说,诗歌,只是愚人节的一个礼物罢了,因为它允许我们在一个金钱度量一切的时代,能够偶尔逃离出来,或者在我们一贫如洗的时候,还能以虚构的金钱来傲视庞然大物般现实的金钱,也就是说,它赋予了我们一种唐·吉诃德式的力量。只不过许多不知悔改的人儿们把虚构的当成了现实的罢了。他们煞有其事的孤寂神态,往往会令很多人哑然失笑,这中间同样也包括了我——一个在现实中没有钱的人,却在想象中对钱大放厥词,难道还不可笑么?

                  (作者单位:中央民族大学)
来源:粤海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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