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高台
老虎听经
禅师是高明的驯兽师
可无人见过他手中的鞭子
两只跳进佛界的老虎
它们的耳朵必有来处
它们渐渐衰老
只有听觉越来越敏锐
在梦想之国，它们
将如何安排自己的食谱？
——斑斓的花纹
熊熊燃烧，映衬着心灵柔软的回音
两只老虎，排除万难
被拖动的经卷悉索有声
妙高台上，风吹树叶
我看见迎面走来的人
面带世俗生活的微笑，露着
两颗细碎虎牙
在雪窦寺观张学良手植楠木
一共栽了四棵，活了两棵
干得不错
——是一座寺院
把他培养成了园丁
两棵树，可以代表两件事
如果一棵代表从前，另一棵
可以代表植树本身，因此
另外的两棵
死掉是合理的
从一个时代到另一个时代，人群
来了又去
树在一点点长大
现在，它们终于高过了院墙，可以
望望浙江的青山了
浴鹄湾
再向那边就是湖了
这边，还是河汊、树林
废弃的园：某人的故居
苔藓和荒草……
我说：真想遇见一个女鬼，谈一谈
恋爱
你不说话，脚步
被柔软的草吸走
我想必定有这么一个鬼，存在
她是从前的，也是
现在的，在石阶和栅栏边，落叶
可以代替她的行走
在临水的栏杆前，鬼
照不出她的影子
但她存在，陪着
那些心中有鬼的人
而我们的影子正在水波中
遭受时间之手的蹂躏
迷离，涣散，仿佛远在另一空间
你不说话，水只管起皱
朽坏的厅堂
一些古老的声音也正在坏掉
临水的栏杆前，小桥
就要跨过秋天
我想：现在的人也会是将来的鬼
在三百年后，出现，比如
我的，和你的
谒苏小小墓
柳条。波浪。行人的衣衫。此外
再无可动之物
再无一种吹动，可以
代替从前的吹动
再无一种笑声能让顽石开窍
……岩缝间，一棵小草也没有
坚固：水泥覆就的半球顶
一万年也不会坏掉的样子，让我疑心
一个人，也许根本与此无关
一个被风吹来吹去的人
一些被风吹来吹去的事，一座
吹不起一粒灰尘的墓
叩拜
小小的佛可以挂在脖子上：玉坠儿
而大的佛，太大，见了要叩首
在灵隐寺，我朝各种各样的佛
叩首：铜的，石头的，木头的
他们可真大，有的
几乎填满了宽阔的殿堂
叩首的时候
玉坠儿从衣领里溜出来
悠荡，打转，这小人儿
兴高采烈，像觉得新鲜，好玩
虽然我知道，其实
他跟那些巨大的
是同一个
但在叩拜的时候
异样的感觉却一次次袭来
我发现：正是我的叩拜
在把他们区别开来
使面对面的双方，仿佛
完全不同
一方，庄严，稳重，在承受
另一方，活泼，调皮，在捣乱
西湖忆旧
新的：这是另一个西湖
八年前，我们在这里散步，其中
心爱的人
说笑，吃冰淇淋，照相……
她要用一张纸片把西湖带走
八年了，我一直以为只有一个西湖
如今，我惊讶的发现
眼前的一切却都是新的，湖
也许从没有过两道相同的波纹
相对于爱情，它不可寄托
相对于照片，它置身事外
相对于我，哦，也许已没有我
只有一个永远陌生的游客
八年了，有过爱的人劫后余生
而西湖，却与此无关
在时光中，它独自前行
在曾经的激流中，它多么平静
不忠告，不参与
就像现在，它庞大的身躯
携带着自身清冷的光，独自
进入了冬季
午宴
我们谈到了远方的人
谈到平静的水面，可能
拥有的深度
这时，你送来一瞥，偶尔的闪光
带着，突然呈现的河流
我意识到：我的身躯
正淹没在有鳞的水中
浴鹄湾，浴鹄湾
翅膀就要伸出了体外
游进碗里的鱼，身败名裂
蕨菜，霉干菜，有着相似的味道，其实
完全不同
茶杯里的水，一点点绿了
夜访咸亨酒店
店如旧，灯是新的，柜台
果然像一把曲尺，拐弯处
是遥远年代尖锐的直角
当年，一个人来这里
站着喝酒，吃茴香豆
恶作剧等着他，冷寂的空气
也在等待中，酝酿着一点点快活和温度
从没有忠告
这个就要失去膝盖的人
他知道“茴”有四种写法，却不知道
那是一个字的四条出路
——而他没有出路
这个被文字捉弄的人，尊严
像最后的长衫，又脏又破
落满灰尘、棍棒、污渍……
从没有人安慰过他
只有嘲弄，扭住他的肩膀
把他从暗影中
揪出来，并由此
带来命运巨大的钝疼
（孩子露珠一样的笑声从那上面滚过）
但时过境迁，现在
已没有人再发问
黄昏中，他身影渐远
粉板上，他余帐已了
——连最后的儿童也已在笑声中走散
只有柜台，这冰冷的曲尺
残留着，旧时代的反光
和冷酷、隐秘的刻度
夜游雁荡，观合掌峰
在漆黑的山坳间，地上
划有隐约的莹光线
站在不同的线上，仰望
我依次看到：鹰，相拥的恋人，远望的少女
——是漆黑的夜
让它变成了别的事物
而在白天，它是裸露的岩石
它灰青的面孔会制止想象
——是天空在怂恿这一切
暗淡的微光，刚好衬出山峰的黑
山峰，在夜间多么脆弱
它被指认
它的鹰不能飞
它的少女，有永远的惆怅和伤痛
——被指认。总是
别的事物，而不是它本身
我看见山峰中间有一道凹陷，再向下
是洞穴，和亮着灯的建筑
一片光芒，呼应着那高处的凹陷
和天意
白堤行
这些都是借来的：垂柳、残荷、草坪……
被暂时借用，长堤
暂时借来行走，驻足
相对于孤山沉沉的青郁
宽阔的湖面有晃动的塔影
——谈话在继续
众多的声音如此近切，却又像
远方传来的回声
夕阳在天
它散射的光线，突然迸发出耀眼的一缕
让我眼花
在这浅浅的喧嚣中，是否隐藏着
另外的道路？
就像你的笑声，会在突然间
切开清冷的空气
我有些愣怔，美好的东西
出现，旋即消失。抬起头来
远远的云脚下有低飞的鸟影
——从西湖借来的
都要还给西湖
但那一缕光线我会保存
就像空气中被呼吸掉的震颤
喧哗也会有局部的沉默
在那里，细小的波浪推动
而暗绿的湖水也在滚动，一瞬间
碰上了动荡不息的心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