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如此强大，把我照亮
一如生命在燃烧
无数的事件在其中
走动，带着它们纷纷的阴影
我想看清任何一个
都需要它们停下来，转过身来
我不知道是什么在使我燃烧，也许
阴影就是柴草
——这是一个循环？
还是一个悬念
我不了解自己体内的构造
就像我看不到自己的疾病
有时我看见精致的骷髅
我奇怪自己一直在使用这样的家具
但生活教会了我忘记恐惧
我是耀眼的。有时
我闭上双眼看看我自己
我看见了无数的小火焰
闭上双眼,梦境像我的储藏室
危险的情景,隐秘的灼痛
所有这一切
仿佛柴草越堆越高
我一直携带着它们
我用深呼吸吹高火焰,证明
我对生活的热爱
我一直在发出耀眼的光芒
并让小小的阴影
楔在命运深处
挣扎
再用点力
我也许能从身体里
挣脱出来。
多么可笑
我的身体对我如此依恋，总想
绊住我
而我的思想
却总想把我领往遥远的地方
但有时我分不清，哪是我的，哪是
我的身体的
肌肉、蛋白质……
它们的冲动来自哪里？
它们的力量又来自哪里？
一滴血穿过喧嚣的血管，像一个人
穿过时代和大街
黑暗中，多少疼点被运送
多少细小的火
想要睁开眼来
在黑暗中,骨头如雪白的灯
在它自身的光亮中潜伏
周围，无数火苗在挣扎
寻找焊点
要将秘密的道路接通
再用点力
让骨头照得更远些
再用点力
让体内升起无数小灯
再用点力，疼也许会让我彻底醒来
哦,疼,只有疼
这编织中的绳索
能把灵魂和身体捆绑在一起
头发
痛苦不是失去
转换不知不觉
而细小的欢乐在蜕变
像令人生厌的头皮屑
堆砌，覆盖
在缠绕的中心
总有理不清的事情
发型在变幻
灵魂在融化
发脆的梳齿
偶尔送来智慧的火花
像永无休止
像浓重的夜色
像思想者的黑暗无边
像催逼…… 一个人
被赶到剪刀的利刃下
让他在梦里赶路
在一根头发的黎明前醒来
左手
右手相握。但左手
更爱你
一般是右手出现得早些
在我们中间
打一个死结，或者
挥动，使劲，像扳道工
扳动年久失修的日常用语
右手有力
但左手更敏感
它在另一边
早已有了另外的主张
右手写下的爱、恨、羞愧
左手成为第一个读者
右手主宰
但左手才是纪念品
——我们用左手纪念生活
那被右手丢弃的
总被左手拾起
残余
“一个人变成了另一个”，这是
镜子里的新陈代谢
这是水银之毒，对身体的
缓慢渗透
让婴孩变老，让一个人
渐渐变成他的残余
这是细胞向细胞在做鬼脸
身体在哗变，内部，隐秘的道路上
热情的旅客渐渐散去
被提防的脂肪像新的大衣
被提防的包裹成为行李
越来越重，这为理想主义付出的代价
从沉到沉默，多少
奔走呼号
渐渐变成了自言自语
时光翻动
连衣服里的风也有些累了
谨慎的发言，一句对另一句
不冲决，不排挤，
嘴唇还柔软
牙齿刷一刷还可以再用
这身体的遗产
这遗留下来的生活的法则
侧影
在我体内
站着
他有和我不一样的前方
——一个侧影
我爱
我爱这不用目光就能看到的身形
多久了，我们交叉
但不重叠
溽热的夏天已经过去
已适合散步
适合奔跑、回忆、痛哭
适合望着迎面而来的脸
呆呆的，望着纷纷的背影
已到离去的时候了，我爱的
这影子
会在一个适当的时辰出走，在另外的
街道上出现
浓重的黑暗中
他在哪里都是星辰，也是风
他会到达那未知的远方
但不用带来那里的消息
就像从前，他从不会惊讶的转过脸来
就像命运貌合神离
就像分裂无休无止
弹奏
像一件乐器
琵琶，钢琴，单簧管或者手鼓
那么多的身体
各有不同的音质
那么多的身体在成长，衰老
像乐器在音乐中
进一步磨损。
在生活的怀抱里
身体正被弹奏。它知道
它必须适应所有纸上的曲子
是自励，又像是安排
身体要摸到自己的孔、键
以对应那凑上来的唇和手指
那么多灵巧或者笨拙的身体
像音乐的影子
在人世轰鸣的交响中
上升，荡漾，或者下沉
先要发出乐声，而后
才能潜入其中
多么奇怪，不像是手指，倒像是
耳朵在帮它认识生活
一曲终了，它发现
剩下的仍然只是它自己
“世界有时就像消失了”
但调音师会再来
弦柱被拧动，身体
再次发出嘎嘎的轻响
它已被绷在另一些音上
¬¬——它知道
新的生活又开始了
细胞
放大到一千倍，才能看清这样的小
像一个小小房间，来自
我幽暗的体内
——在我的忙碌中安下它颠簸的家
多么小呀！放大到两千倍
才能看清它的庭院
它的墙壁、凉台、小小石阶……
据说，思想最早是庭院里的井
喷涌，拍打，然后
才搁浅在白纸的沙滩上
据说相邻的细胞以水相连
更远处的则要借助闪电……
而切开的一片意味着
黑暗之物现在是
明亮晶体
那刺眼的水
那水中刺眼的光，让我相信
我曾经的干渴
总在某个地方潜伏着回声
多么小啊！这切开的一片
它属于过我却又如此陌生
只有时光深入过它的核心
而我终于看清：
隐秘之疼
正在它内部针尖般闪动
鼓掌
我鼓掌
我在手掌间珍藏一道明亮的弧
“要把掌声送出去”
这渐渐成为身体的宗教
一道弧，有时在心中
打出耀眼的火花
——是暴风雨般的掌声将我们呵护
多少人正在掌声中沉睡
只有那不鼓掌的人,在一瞬间被孤立
但左手随即碰上了右手
多么机敏，掌找到掌声
总是轻而易举，一个人
已被领往掌声深处
他消失了。多少身体在掌声中
消失了
“那让手掌发红的力量
究竟来自身体的那一部分？”
一道弧在掌纹里出没
有时我看看我的手，比以前
更加苍白，但不会
有什么改变
“——这对自身的击打
没有疼痛，与自省的耳光完全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