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程逶迤,都铭镌在东方的时空
每一步磅礴,都留下了历史的行踪──
地球的自转与公转将它读成“永恒”
那些穿草鞋的脚、那些流动的钢铁……
那些衣衫褴褛的面影、青铜般的笔划……
那些在黎明前播撒燎原之火的辎重……
那些被山路崎岖啃噬了蹄掌又因饥饿
而消失在茫茫途中的“无言的战友”①……
如此鲜明、深刻,以致后来的每道年轮
都会从记忆的枝桠上延伸它不朽的荣耀──
听,十八勇士的誓言依然铿锵在金沙江畔
航天城的星光还在讲述七根火柴的故事……
十四个省份的激情与愤怒、凝霜的月色
如血的残阳、古道热肠和云中杜鹃……
一起参加了这撼天动地的大迁徙、大磨难
无人区、断粮的绝境、草根与树皮
以及那“飞起玉龙三百万”的暴风雪
加上空中的飞机盘旋、地上的围追堵截──
蒋委员长也不得不面对无可奈何的军用地图
“圈点”起毛泽东氏狂草疾书的《长征》……
“两万五千里”,就这样扑入世人眼中!
成为丈量一个古老民族走向新生的闪光标尺──
大渡河、泸定桥、夹金山、毛儿盖、腊子口……
这些中国西部钉满了亘古荒凉的渺远地名
才在华夏子孙的教科书上烙印英雄的传奇!
没有比它更贴切的意象、更准确的修辞了
没有比它更权威的注释、更生动的证明了:
一支不可征服的力量、一队不会中断的行旅
如同滔滔江河的奔腾,如同莽莽昆仑的颠连……
如同义勇军进行曲呐喊着“前进,进”的旋律
如同大庆和深圳的崛起、海南和浦东的开发
如同跨世纪的三峡梦宣告它不可逆转的意志……
从孩提时代,我们就熟悉了那些精采的片断
熟悉了镰与锤的锻造、编织红旗的纬地经天
共和国襁褓血与火的洗礼;先行者的步履
从黄花冈到武昌城,从娄山关到天安门……
这短短的序幕,揭示出一个不畏迢遥的真理:
给正义以武装、给前进以方向、给胜利以坚持!
高扬在世界屋脊下的这根“地球的红飘带”
仿佛在回答那响彻过《天问》的千秋苍原
也仿佛在呼应那为曲折迂回而诞生的汉字──
(它的点撇勾捺都在描摹一路的坎坷呵!)
让它对寒冬与酷暑说,对漫卷旄头的西风说:
“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
我认识的一位大学生写道:“七十年前的跋涉
仍在我青春的血管里继续,从静脉到动脉
我的心壁上拍打着他们永不褪色的标语……”
我尊敬的一位长者,在过七十岁生日那天
再次登上扎浪雪山,重逢他无悔的少年时光
他牵挂的姑娘长眠在江河源头的草滩上──
半个世纪慰忠魂,星星峡也听见他含泪的歌吟②
我刚上小学的孙女芊芊指着《西行漫记》里
吹奏抗日之声的小号手问:他是红军吗?
我的友人日夜守望青藏高原第一台射电望远镜③
他以光年计数的上下求索,常常令我想起
明天神州的征途将是怎样的瑰丽与神奇……
而此刻,当我以诗句点击2006年清秋
祖国辽阔的原野正翻开一部厚重的大书——
从钟屋村到吴起镇:多少艰难的跨越④……
从红土地到黄土地:无数血汗的浇铸……
升起在万顷碧波上的东海大桥没有忘记!
奔驰在人间天路上的西去列车没有忘记!
七十个春秋,捧托这座横空出世的丰碑
继往开来的岁月,仍在万水千山间重读——
重读那“倒海翻江卷巨澜”的气势……
重读那无名烈士墓前无名小草的瞩望……
重读红军过后奇迹般生长的“红星杨”⑤……
重读六盘山顶那一阕“天高云淡”的清平乐……
是的,重读长征,稚嫩的会变得成熟、刚强
是的,重读长征,游移的会变得坚定、执著
重读长征,不平坦的路上会增添勇气和信念
重读长征,阴霾的日子里会看到彩虹与希冀……
将这沉甸甸的思索打进肩头的行囊出发吧
我们是大地的儿女、夸父的后裔、新长征的一代
“不到长城非好汉”,不到长城──非、好、汉!
难道,除此之外,我们还能有别的选择?
(1996年10月初稿,2006年9月改定)
附注:
①“无言的战友”是军中对战马的“爱称”。
②已故老红军、作家陈靖在上世纪八十年代重走长征路,历时三年,行程七万二千五百里,包括了当年红一、二、四方面军的五条长征路线。他的《诗言史──重走长征路诗歌集》,收录作者重征路上感怀纪事的诗作数百首。这里所引用的本事见书中第203页《过七十岁生日登扎浪雪山》和第230页《红原忆友》。
③座落青海海西州戈壁滩上的紫金山天文台观测站拥有全亚洲最大的射电天文望远镜。
④福建长汀县钟屋村、陕西吴起县吴起镇为长征的起点与终点。
⑤西北有一种杨树,枝干横切面呈红五角星状,老百姓传说是红军长征经过后才有的,谓之“红星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