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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亦同: 呼唤“站立”的诗行
——兼评徐明德诗集《我站了一千公里》
 

几句多余的话

    这是两三年前谈诗、评诗的一篇旧作,所谈诗观既不新鲜、所评诗作似乎也不够“先锋”,但今天仍然拿出来“抛砖引玉”,实在是因为最近“辩论”和“探讨”诗歌究竟是“有声”还是“无声”又成了诗坛上的一个“热门话题”。耳听和目观“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落玉盘”的高谈阔论,我只有“老调”奉和。惭愧,惭愧!   (2006年4月11日补记)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诗歌还交着好运的时候,南京市作家协会办了份《朗诵报》,很受读者欢迎。记得该报第二期转发了上海《萌芽》杂志上的一首获奖诗作《我站了一千公里》。这是一位军旅诗人写的抒情诗,它来自真实的生活,记录了作者回乡探亲途中,在拥挤的车箱里忍着烦闷、燥热“站了一千公里”以后,仍然给一位抱小孩的妇女“让座”的感受。诗的篇末有这样的句子:

          快,给年轻的母亲,
          给希望,给未来
          腾出一个舒适的位置。
          让婴儿明亮的瞳仁
          摄下军人的形象,
          让这浓缩了的社会懂得:
          军人的生活中,
          最多的是:站立!
 
    著名诗人公刘读了以后,曾欣喜地加以评说:“诗风是健康的,朴实的,明朗的,充满了军人的使命感……‘站立’二字,胜过了一千句一万句口号。我很欣赏这样的结束,这不是结束,而是真正诗的开始,作者把我们带到了这首诗以外的另一首诗当中去了。”公刘还据此阐发他的诗歌主张——诗人从生活中攫取和提炼典型情境的必要性:“人们往往认为,恩格斯的关于典型环境中的典型性格的见解,仅仅是针对小说、戏剧等大部头说的。我却以为不然,诗,特别是抒情诗,同样应该注意典型意义的发掘,鉴于不少同志的忽略,这种发掘似乎还必须加以强调。”
    有趣的是,事隔许多年,前不久在一次有众多全国知名诗人参加的诗歌朗诵会上,《我站了一千公里》的作者徐明德亲自朗诵这首诗,充沛的诗情、浓郁的诗意和鲜明的节奏,同样受到了听众的称赞,其中也有诗坛前辈贺敬之的热情鼓励。贺老对徐明德说:“我早就读过这首诗,很好!今天才跟作者对上了号。你应该坚持走这条路,继续‘站’下去,站一千公里,站一万公里,站成一座山峰,站成诗的神女峰!”
    同贺老一样,我对诗人徐明德的“阅读”,也是从这首优秀诗作开始的(我曾负责前面提到的那份《朗诵报》),因此当我打开最近出版的徐明德诗集《我站了一千公里》的时候,便很自然地联想到作者用这首“旧作”的题目来命名新诗集的真正含义。它似乎在向今天的读者表白:早已转业回到地方的诗人(徐明德现在江苏省作协工作),在经历了多年的诗潮起伏、诗坛风雨以后,仍然不忘以“站立”的姿态回答生活与文学的召唤,仍然以彰显时代精神和历史使命感的自豪与自觉,来作为自己诗歌追求的标帜。我想,如果选取个中的象征寓意,来对照当代新诗坛上出现过、至今仍或多或少存在的某种脱离现实、脱离大众、甚至脱离艺术规律的创作倾向,对照一部分诗歌作品滑向疲软、平庸、颓唐而跌入广大读者冷淡甚至厌弃的窘境,人们有理由发问:诗歌仍然是“站立”着的吗,还是萎靡不振地“躺倒”了?诗人还是挺身在飞驰的时代列车上、以自己充满激情的歌唱“给希望,给未来/让座”的那个可爱的士兵吗,还是成了“一人向隅”、形影相吊、落落寡欢的孤芳自赏者?窃以为,“站立”和“躺倒”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存状态”所刻画出来的,正是诗歌自身的“生命轨迹”,实际上也是诗歌创作者不同的人格精神与内心世界的投影,当然也包涵了他们用以填充或支撑自己诗歌品质的“美学要素”。
    正是基于以上的认识,我饶有兴味地注意到:诗人徐明德在他这部新出炉的诗集《我站了一千公里》的封面上,特别添加了“朗诵诗选”的四字题注。他在诗集的前言《诗的回忆及〈我站了一千公里〉》和附录《与朗诵诗有关:梧桐引来诗凤凰》两篇文章中,也一再提到江苏作协所倡导和开展的诗歌朗诵活动,有声有色地表达了他对各种类型、丰富多彩、深受广大听众欢迎的“朗诵诗”的评介与推重。当然,最能说明问题的,还是他以“军旅诗行”、“四季人生”和“走向自然”三个专辑编入该诗集的全部诗作,这是诗人自己实践“声情并茂”的诗歌主张的创作成果,也是他那“健康,朴实,明朗”的诗风自《我站了一千公里》以后的延伸与拓展。且例举其中的一首新作《苏南的村庄》,这是徐明德去年参加江苏作家采风团访问苏南农村时的行吟收获,诗这样写道:

    不再像一只只温暖的鸟巢/静静地躺在大地的怀抱/不再有袅袅炊烟/缠绕在黄昏的树梢//田间的沙土小路/一夜间变成柏油大道/河塘里鱼虾的嬉戏/化作游泳池的欢笑//海浪般起伏的稻麦/被圈点成庭院里的花草/一望无际的原野,被钢筋水泥的利刃/切成一块块流油的蛋糕……

    工业文明改变了“农业江南”的旧貌,在迅速提高人民生活水平和乡村富裕程度的同时,也带来了诸如生态失衡、环境堪忧的种种新问题,因此诗人面对着“江水书中绿,渔火纸上烧/稻花歌里香,鸟雀画上跃/江南四百八十寺,‘笃笃,笃笃’/木鱼只待电脑敲”的发展现实,也发出了不无困惑、带着疑问的感慨:“哦,苏南的村庄/我梦中的鸟巢/你的明天/该是怎样的容貌?”
    我想,不会有人责备作者是在渲泄自己的怀旧情绪,泼“发展”的冷水。不,这是诗人在更宽广、更深远的时空背景上对“现代化江南”的严肃探讨,对她更理想、更美好未来的瞩望和期盼。我们从中看到的,同样是一种热切关注现实社会和大千世界的诗的目光与人文精神;而伴随着它走过“苏南的村庄”、走向广大读者并引起共鸣和反响的,正是那一排排迈开了铿锵韵脚、既轻松又沉重、有着鲜明节奏和生动语感的“站立”的诗行——笔者有幸聆听过诗人在群众集会上朗诵这首诗,亲身感受到它的时代感和“可诵性”给全场带来的活跃气氛。在另一次有数千人参加的广场诗歌朗诵会上,入集的百行长诗《我们赣榆人》也因其开阔深情、贴近乡土和琅琅上口,取得了同样的成功。
    其实,“朗诵诗”也好,新诗的“可诵性”也好,本来就是“诗歌文本”的“题中应有之义”。“根情,苗言,花声,实义”,我们的老祖宗早在一千多年前就将名叫“诗歌”的这棵文学长青树,认识、解析得如此清晰和透彻了。即使到了时代飞速发展、汉语言变得丰富复杂的今天,“诗”与“歌”已经有了不同的分工,现代诗的“声韵之花”也不应该凋残殆尽,因为活跃和绵延在诗之血脉中的“音乐性”、节奏感,仍然是它有别于“散文”文体的“最后分界线”,如同决定生物体本质和生命图谱的“基因”一样,永远存在且“须臾不可分离”——这是为我们数千年的诗歌发展史、近百年的现代诗歌史所证明了的。然而,什么时候,一部分新诗丧失了“发声”的功能,变成了“哑吧”?什么时候,在一部分人眼中,“朗诵诗”好像成了“异类”和“少数派”,难道现代诗的读者都“麻木”了自己的“听觉神经”?在传媒如此发达,“声光化电”进入一切艺术领域并大显其能的今天,为什么人类最早学会的“有声语言艺术”诗歌,反倒要割断自己的“声带”钻进象牙塔中去,做一个只能看、不能说的“书呆子”呢?真该用“岂有此理”来诘问那些“躺倒”在作茧自缚中的“无声”诗人了。
    因此,当诗坛仍在探讨“新世纪中国诗歌的走向”,不少有心人还在为新诗表现形式上存在某种缺失或“先天不足”(?)寻求解决良方的时候,我想通过对诗人徐明德这部朗诵诗选《我站了一千公里》的推介,以及前面提到的两位诗坛大家的有关评述,再次强调诗人使命感和人格力量的重要,强调诗歌情境美与音韵美的和谐统一,对于当代中国新诗的健康发展与“基本建设”应该具有某种现实意义。身为诗界中人,我还注意到近年来,旨在传播优秀诗歌和推动审美教育的诗歌朗诵活动,已呈悄然“复兴”之势(首都等地举办的“中外经典名篇”诗歌朗诵会受到欢迎,就是一个可喜的范例),读者与听众也在期待着我们的新诗创作能够更多地“站立”起来,走到大庭广众中去,全方位地“亲密接触”世道与人心——但愿,这不是我的空想,也并非“无的放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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