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亦同先生长我十岁,是我的忘年诗友,更是我的前辈老师。在我学诗的道路上,有他热情关注的目光,我的第一和第二本诗集都是请他作的序;而今这重关系却被“颠倒”了,要我来“序”他,怎能不让我心中惴惴!好在这部诗集前面还有一篇序诗,是已故诗人高加索生前读亦同先生诗集《男儿岛》后的赠诗,题名《一把火》,高诗人用“一把火”形容有一颗火热诗心的亦同先生,写出了他长期耕耘和歌吟在金陵诗坛上所产生的“光热效应”,我以为非常准确。此刻,正是在这把“火”的照引下,我比读者诸君更早地进入他的新诗集《紫金花》所呈现的情与境——犹如一名先期到达的观光客,结合自己同先生交往多年对其人其文的了解,来谈谈观感与印象,既不辜负作者的美意,也是向前来“踏访”的所有同好与方家,作一番知情者的介绍吧。
亦同先生是诗人,也是诗评家、散文家、传记文学作家,有诗集《相思豆荚》、《男儿岛》,散文诗剧《朱自清之歌》、诗评论集《红叶诗话》、散文集《镶边的风景》、传记文学《郭沫若》、《徐志摩》、《镇海的女儿:朱枫传》等多种作品问世。先生还是位选家,曾编选过颇有影响的《名家笔下的南京》、《诗人眼中的南京》等专题诗文选,为广大读者所喜爱的余光中散文集《左手的掌纹》和诗集《等你,在雨中》也出自他的编手。先生在文艺领域多方面成就,与其诗人的本质是分不开的。他的评论、散文、传记文学乃至文学组织活动,无不浸润了浓浓的诗情,闪射着诗性的光辉。但先生在诗集《男儿岛》之后,已相隔十多年未出诗集,而这十来年正是他的创作旺盛期,我把这原因归结为先生严肃的创作态度,也许是想看一看自己的诗作能否经得起时间的检验。因为面对众说纷纭的诗坛,先生自有他冷静独到的思考,他说过:“只要是中国诗歌,不管新与旧,今天、过去和未来,它们之间都有诗性、民族性、语言学、文字学和美学方面的传承关系;说‘白’了,也就是上游、中游、下游,同是一江水,而不可能是其他。至于它们之间的差异,则可以打另外一个比喻来说明:就现实情况而言,新诗和旧诗,犹如大江之两岸,并存和伸延在当代诗歌的总体格局里。新与旧,不光是对立、对应的双方,更有相互依存、相互制约、相互促进、共同发展的‘同一性’。”先生的新诗创作实践,为他的理论探索与美学追求提供了生动的印证。
本集题名诗《紫金花》,是2004年“南京,我心中的城”诗歌征文大赛中的得奖之作。它取材于1937年底南京屠城之灾发生后,一种不知名的小花在焦土废墟间怒放,震撼和教育了一位日本军医并使之成为反战人士的真实故事,凝重又激昂地赞叹了“当红梅遭凌辱/雪松被虐杀”,“古城墙下”、“朱雀桥边的野草花”怎样挺身表现出了我们民族的精神:
是你,不屈的根须
托起寒夜里坠落的星光
引爆无数紫色的焰火
焚烧冷漠,驱赶黑暗——
让姗姗来迟的春天
捧读一座名城的肝胆……
这首构思精巧、立意深远的十四行短诗,不仅在报刊评奖和朗诵会上赢得专家评委、广大读者和听众的好评,经网络传播后,还引起海外华文诗歌界的关注,被美藉华文诗人非马称赞为“激动人心的好诗”。亦同先生对“南京大屠杀”历史题材的倾情由来已久,本书第一辑的《雪落金陵》、第四辑的《江东门沉思》和《亚洲的飘蓬》都与此相关。出生于抗日烽火中的苏北里下河又长期学习和工作在六朝古都的诗人,对自己脚下这片苦难深重又烙满光荣印记的土地,怀抱一颗挚爱与眷恋的赤子之心。自2002年以来他曾连续四年接受有关部门委托,为每年“12•13”纪念日所发表的《南京和平宣言》草拟文稿;他还是荟萃了众多著名艺术家参演的《金陵神韵——南京历史名篇大型朗诵音乐会》和第一部反映“南京大屠杀”历史题材的民族交响乐《和平颂》的撰稿人。难怪在他的笔下,诗歌的崇高美、诗人投身社会正义的公民热忱,同一座历史文化名城的深厚底蕴与精神风貌,能够水乳交融地结合在一起,并焕发出了金石般的动人光泽,真实又深切地回应和共鸣着《紫金花》一诗中的感悟:“一粒草籽就是一串音符/一度春风演奏一部乐章/从“二月兰”到“紫金花”/紫金山麓的小草要告诉全世界:/美丽的土地决不会沉沦——/生长云锦和丝竹的江南/也能够,将黄钟大吕敲响!”
可贵的是,这种熔铸了诗人身处“时空”的博爱与情思、拥抱着他所萦念的“大我”与“小我”的“个性化写作”,不仅表现在《碑顶上的思絮》、《梅园浮雕》、《永恒的微笑》、《回归的彩虹》、《重读长征》这类题材重大、格调高扬、具有历史和现实意义的诗作上,亦同先生的诗笔自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以来也更多地面对生活中的“平凡”与“渺小”,指触“崇高”与“光明”之外的各个角落。他的组诗《生肖物语》又名“十二种活法”,辛辣地讽刺“捞光”了“这世界的油水”还要带着老婆“趁着天黑/窜到火星上去”的“子鼠”;无情地嘲笑“文牍主义”堂而皇之地泛滥成灾,“撒到哪里,哪里就刮起了/龙——卷——风”;在《新石头记》中,他借曹雪芹塑像之口抨击今日大观园“灯红酒绿”、光怪陆离的人情世态,替“红学会”看门的“焦大”竟以“无票无证”为由阻拦《红楼梦》作者入内;在《金陵杂咏•冶城驿拾遗》中,他也不忘让朝天宫老树上的乌鸦,向那早已丢失了“江郎彩笔”却人头攒动的古董地摊“聒噪”一声:“嘿,都是假货”……我特别看重以“小草”为题的两组诗作《草根族诗抄》和《狗尾草集》,正如前一组诗的题记所言:“大凡亲吻着泥土的美丽/都是从草根上走出来的”,诗人以赞美鲜花、松柏和丰碑的热情,来为他在郊原行走时所仔细观察和贴心感受到其质朴与可爱的各色野草击节歌吟,较之先生过去的诗作,无论在题材还是形式上都别开生面。尤其是妙趣横生的《狗尾草集》,七个章节细致入微地刻画了虽然收进了《辞海》却“从未登大雅之堂”的“狗尾草”形象:“早春的绿色音标/盛夏的花的念珠/金秋的芒刺/白雪的扫帚……亿万斯年的荒原上/颠悠悠/一支/永远不老的儿歌”——这个小小的“毛茸茸”的造化之物“在稚嫩的童心里/贲张着勇敢/威风成了‘狼牙棒’”,却“被一根戒尺/归了档/在老师的讲台上/在老农的掌心里:‘良莠不齐’的‘谷莠子’”、“浪迹天涯的野小子”,“有谁来注意它/有谁会吟唱它”?诗人并非刻意要做“翻案文章”,而是想借“狗尾草”的卑微与倔犟、牺牲与奉献,以及它那“比所有的山头高/比所有的碑石牢”所体现出来的“自然”与“永恒”,为芸芸众生和大千世界唱一首普通百姓的赞歌。
亦同先生是一位志在四方的“行者”,《行吟的云》专辑中收有他不少的旅途佳作,向人们展示祖国山河的壮丽、名胜古迹的不朽、奇石精品的奥妙、中外文化交流与民间友谊的珍贵,贯穿其中的仍然是诗人对于真、善、美的发现,对于未知和理想的登攀:从扬州大明寺重建的栖灵塔“竖一条带飞檐的时光隧道/带我们径直返回盛唐”,到佛山瓷雕《千手观音》那“一千朵冰晶玉洁的奇迹/在雪白的月盘上开放/开放成梵高心爱的向日葵/开放成罗丹不敢奢望的梦”……先生早年曾热衷于“国际题材”,在《雨花》上发表的第一首诗即为《唱给巴拿马运河》,和大学同窗王盛合作的《春天踏着海浪走来》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就为人所称道,先生至今仍钟情于这类创作,虽然产量不算太多,但收入本辑的访韩、法、俄诸国的诗,以及其他专辑中有关两岸和世界华文诗人会聚的吟咏,都让人感受到他视野的开阔、诗心的豁达和真情的流露,值得同道中人咀嚼和品味。
我想推荐和强调的还有“图象抒情诗”。此辑开头几篇最初发表在世界华文诗人笔会所主办的《诗世界》上,也是作者对该会会长著名诗人犁青所倡导的“图象诗”的响应。亦同先生在新诗创作中十分注重形式美,他认为“再自由多变的新诗形式,也要受到一定‘常数’或‘常规’的约束,绝对自由、毫无‘格律’可言的‘自由诗’是不存在的”。他的创作大多可以归入“新格律诗”或比较严谨的“自由诗”,注意分节、建行的规范,讲究语言文字的锤炼以及声韵、节奏、音调的诗化处理,因此他的《东部之光》、《雨花石遐想》、《台城柳》、《梦想与凯旋》等诗作,都曾在省市举办的大型活动中作为“朗诵诗”产生过相当大的影响,“时过境迁”后也依然清新可读,不失其诗意与情韵,有别于一般的“宣传品”。“图象抒情诗”,可以视为先生在新诗形式美探索中的最新实验,是他从古老方块字的“意象”出发,对于当代新诗艺术所进行的“基因重组”,借抒写对象之“象”而成作品之“形”,实现“内容”与“形式”的高度统一。例如《航空烈士纪念碑》整首诗的排列,就是该纪念碑的独特造型;《登阳山碑材》全篇的诗行被分布为碑身和碑座两块,连登上碑身的“梯级”也由诗句构成。《公墓奇想》凸显了墓碑的形状;《2003春天纪事》中《空中花园》写美伊战争中受难的巴格达,纺棰形的诗章令人联想到黑影幢幢的重磅炸弹或异形飞机。这样的编排并非“文字游戏”,而是为了诗歌审美的需要,既吸引和愉悦了读者的眼球,提高了诗作的表现力和感染力,对拓宽新诗创作思路,加强新诗形式建设,也是十分有益的。
自1961年4月还是中文系学生的诗人在新华日报副刊发表处女作《在宇宙的大街上》以来,亦同先生同他的诗歌已经走过了四十六个春秋。他将一颗年轻的诗心留在了诗歌与文学里,留给了熟悉或陌生的读者,也留给了步履匆匆的岁月。他在本集开篇诗《春联》中说:同“慈母目光”和“风雨研磨”一起“绵延三百六十五里路”的“春联”,是“一个民族最古老的仪仗”,是“中国人寻找春天的路标”;“无论在哪片云彩下看见你/我们就回到了家门口”。我想,这部沉甸甸又灼灼生辉的《紫金花》诗集,不就是年逾花甲的诗人在双鬓“飞雪的时候/以红装映素裹/把喜庆挂上岁月眉梢”的一道心灵的风景线吗?不就是他在近半个世纪的长途跋涉中,以“平平仄仄藏人生哲理”,以“点撇勾捺绘大地锦绣”而馈赠给我们的一份美好寄托与衷心祝福吗?生年尚未满百的中国新诗正任重而道远,成长在新世纪的苗木更需要雨露和阳光,《紫金花》诗集的精神内涵与审美经验,会给所有愿意接受它的心灵带来色彩与芬芳、钙质与营养。我想借用诗集压卷之作《重读长征》中的结句,来表达我对亦同先生诗歌创作主张及其实践的赞同和肯定,也借此同这位笔耕不倦的诗国跋涉者和广大读诗和爱诗的朋友们共勉——
我们是大地的儿女、夸父的后裔、新长征的一代
“不到长城非好汉”,不到长城──非、好、汉!
难道,除此之外,我们还能有别的选择?
2007年5月于南京迈皋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