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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毓璜:子在川上曰——读子川的诗
 


黄毓璜在墨尔本

    你读子川,不妨从《时间的虱子》开始。他一直在面对“时间”和“虱子”絮语。
    他跟我们一样,不能不“与周边世界构成某种妥协”,有意无意地去“割据时间与空间/做铁打营盘的梦”。当然,也跟我们一样——如同弗洛伊德所言:“每一个人在内心都是一个诗人”——都常常在许多梦的圆满和破灭之后,遇合了诗和诗心,领略了那些“逝者如斯”、“人生如寄”的感应和悟彻,那些熨贴于自然而临近了哲理的世间品味和生命诉说。
    一般地说,古代人的时间意识要强过空间意识,现代人则相反。“时间”与“虱子”的关系在子川那里明白起来,既体现了时间指涉上可以归宗“传统”的古典情怀,也接通着空间指涉上通常属于“现代”的荒原意识。不是也还不能以此去为诗人和他的诗定性定位,比如他是否就是“传统”浸润与“现代”感召下的一个精神复体;我只是想说,当心灵和时间联手放逐了世俗的“营盘”,他确实就以“过来人”和“飘流者”的姿态面对了故往和今来,在自我意识和意识自我时,取得了一种诗性的安祥和从容,一种诗性的洒脱和宁泊。
    在子川的诗里,时间无所不至、无所不能,它是“1970年里下河”的抑扬有致的“缓缓流淌”(《二胡曲》),它是“把一个少年的梦稍向远方”的毫无倦意的载运(《小火轮》),它贯穿不绝如缕的脉脉温情,使古往今来者“分享同一个黄昏”(《黄昏》),它以其“不动声色”的步履,在天地逆旅“催赶过客”(《涸泽之鱼》),它向“远行人举起绿色的手臂”(《古运河》),又让“枫杨树落完最后一片叶子”,它把“缝中”的逼仄留给忙碌的“虱子”(《时间的虱子》),又在“记忆”的旷野飘荡“外婆”远逝的“情歌”(《情歌》)。时间的膜拜、跟时间的对视,肯定是诗人不能释怀的心灵趋鹜和不能自己的情感缠绕。
    有意味的是,在可以归于“空间”指认的部位,诗人那里就凸显出来一种关于“河”与“水”的情结,“里下河”、“古运河”、“无名河”、“北戴河”以及“雨区”、“水乡”、“波浪”、“秋水”、“渴望中的水”、“看不到的小桥流水”——空间限定上河与水的倾注,自然关涉着诗人早年的地缘和现场的记忆,也分明喻象了人生在不舍昼夜的世间河流中飘荡。就我读到的几十首诗来看,很可以说,在空间幅度和时间沧桑的艺术座标上,子川着意向后者倾斜。我想,这应该跟其坚执于内心的守护有关。在生活中,在诗人的行列里,他的世界兴趣和介入能力原是鲜见的,亦如他的多艺多能,乃至“有困难找子川”成为周围的一句戏语。可一旦进入诗就不一样,除了“内心”就很难调动其人。他是否认同了英人霍布斯的话,以为“‘空间”是一个单纯在心灵以外存在的东西的影像”,不必妄测;但无意空间的留驻、热衷空间跟空间的连接和过渡,于他确是习与成性了。
    借助空间的切换和调控来显示时间性的遥感和遇合,是子川艺术切入和艺术展开的通常方式。“我们仰望蓝天/忽然想起回家的路/生活,有时会定格在某个地方/回家的路总是漫长”(摘自《一只鸟》);

    这一个黄昏,她在两千里外的海边看落日。
    她在电话里说:海边的太阳很好。
    她的声音像天空一样晴朗。
    她是易安的后裔,
    不同空间里与我分享这个黄昏;
    就像她那个宛约派宗师一样,
    我们那是在不同时间里,分享同一个黄昏。
      ——(摘自《黄昏》)

    无论是渺不可期的“乡关”之思,还是感同身受的“精神”邂逅,无论是“咫尺天涯”的随物宛转,还是“千年一瞬”的与心徘徊,都显在、潜在着心理抑或物理时间的魔法和魅力。
    “时间”的悄然发生和隐秘介入,使那些并非“历时性”展开而可已归入即时性抑或“共时性”呈现的诗境,也释放着时光与记忆的温度,《一只苹果在枝头成熟》、《水乡之夜》、《在北戴河踩死一只蚂蚁》等章便是显例。时光顺势演进,记忆逆向回流,诗情和诗思在“历程”的依托和负载上跃然而悠然地徜徉。还可以指出的是,在诗人笔下,时间常常表面化为一种情境的“规约”和情意的“滥觞”,“今年”、“千年”、“黄昏”、“漫长”、“春”、“秋”、“故”、“夜”、“古”------表称时分时序的字眼频频出现于诗题、诗行,思情的时间性栖居时间性展开,加之体现为时间肆虐的诸如风干的“芦苇”、“涸泽之鱼”、“疤痕累累”的枝干、“萧条”“苍老”的垂柳------一类意象造型,从基调上形成了子川诗作的秉性,一种伴随“思索”的忧郁的和缘自“懂得”的宽和;也从根本上决定了属于他自己的心理方式和世界态度。
    面对子川的诗,就面对了他自己这个唯一的主人公;同时,大体也就面对了我们的经验和日常。表现的即兴、随机以及格局的生活化、小品化,应该不至于导致读者发作某种“价值病”,以“黄钟大吕”抑或“末日意识”去呼唤于他,虽然在“终极”的意义上,我们并不知道、他自己也未必知道时间要带他到那里去,但他在我们中间,思索着也平静着,忧郁着也通达着,他跟我们相近,他跟我们都失落过也拥有着时间。这使我读他时会想到渥兹渥斯的话,他说过,诗“起源于平静中回忆起来的情感”。也容易让我想到史达尔,他以为,“忧郁的诗歌是和哲学最为调和的诗歌”,他还以为,“和人心的其它任何气质比起来,忧伤对人的性格和命运的影响要深刻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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