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原诗:
往日的祈祷
——读故乡泗阳县志,内有《禳蝗文》一篇
似讽似谣,如泣如诉,特翻译成白话,以为备忘。
这是我,一个敬神的老农
用泪水洗净了脸
又用锯齿梳了梳混乱的白发
又卖了裤子买来一炷好香
又逮去了身上的大个儿的虱子
我怕它会在中间咬断我的祷告
城隍之神啊
我对您是多么虔诚
我并不是为我自己祈祷
城隍之神啊!我眼瞅着就要死了
凭我一生对您信奉跪拜
我的灵魂肯定能到您哪儿去享福
神哪!这是为了我的儿孙
和这片土地上比我年轻的百姓
他们的头发还是青的
如这五月里的禾苗
他们还得活一阵子
他们如这五月里的禾苗
还在干旱中挣扎,却又遭了蝗虫
神啊!您知道不知道
去年的,去年的去年的和
去年的去年的去年留下的蝗种
都在今年出生了
比苍蝇还多!比蚊子还多
比我身上的虱子和虮子加起来还多
黑压压的,密簇簇的
白天黑夜地,黑夜白天地
在啃豆叶,在嚼棉枝,在掏黍心……
神哪!您主管我们这一方善恶生死
神哪!您就显一回灵发一回慈悲吧
救救真爱您最敬您顶可怜的百姓
神啊!我知道蝗虫不是一般的虫
它们用皇帝的“皇”字作名字就是证明
神啊!我知道蝗虫也叫天虫
(天虫也是虫呀,它们不会
不受谁的指使就随意降临)
从前有一个人想捕杀它们
它们一下子就全都变成蝴蝶飞走了
有一个博学的读书人
说它们和凤凰一样神圣
神啊!我知道蝗虫不是一般的虫
可是神啊!我听说蝗虫
只在乱用兵马杀人夺权时才生
只在官家堕落贿赂买官时才生
可是神哪!今年天下太平呀
疆土都分封给了有功的大臣
官府的大堂上都高挂着金匾
上面都大写着:清廉、公正
可是神哪!不该生蝗虫时
蝗虫怎么就生出来了呢?
神哪!没有谁比您看得最清了
这是司蝗之神睡觉了呢
还是官家又欺骗了我们?
神啊!我还听说
蝗虫的头如果是红色的
是因为文官们贪婪阴毒
蝗虫的头如果是黑色的
是因为武官们贪婪残忍
可是神哪!今年的蝗虫的头
红色的黑色的都有
还有金黄色的呢
神啊神啊!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情?!
明察的神啊
文官阴毒,武官残忍
蝗虫应该去啃食他们的黑心呀
怎么反倒来加害百姓?
百姓们已经生不如死了
我的儿子们在吃草吃树
我的可怜的小孙子饿极了在吃泥土
要是能让禾苗结出籽实
哪怕租税比去年更多
哪怕官府只留给我们一成
也不会死了孩子们的贪生之心
明察的神哪!这蝗虫
到底是天帝的虫还是皇帝的虫?
无私的神哪!我永远也不会相信
这会是因为司蝗之神也受了贿赂
才派蝗虫下凡,替官府
惩罚交不起租税的百姓
这也许是我们的过错
我们穷昏头了!竟忘了
给司蝗之神也塑一座金身
竟忘了也献给他一份牺牲
城隍之神啊!请您转告他
千万千万别再怪罪我们
千万千万请先把蝗虫收回
我这就替儿孙们许下心愿
只要他让蝗虫去啃那该啃的
我们保证一样对他烧香磕头
还要补上以前缺少的贡奉
仁爱的神哪慈悲的神哪!就算是
蝗虫忍心啃我们的命根子禾苗
仁爱的神啊您也不会忍心
我们就差没把皮剥下来交税了
我们都无力扑打蝗虫了
连这祷告我也担心说不完就得饿死
可是,仁爱的神哪!我祷告半天了
怎么您的表情没有一丁点儿的变化?
您是聋子吗?还是听不懂我的话?
唉!我的牙齿都硌掉了
又带着哭腔,恐怕您真的没听清
这可怎么好!我想再重新祷告一遍
却没有裤子换香了
更没有力气发出声音
仁爱的神哪!您一定是听见了吧?
一定是我自己的眼神不好
没有看清您的真实面容
仁爱神啊您怎么会无动于衷!
万能的神哪!您看
这么长的一炷香已经都燃成了灰烬……
哎哟!怎么?这几只蝗虫吃红了眼
竟然敢当着您的面
啃我的脚后跟
哎哟!神啊神啊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