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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泽宜:一首异乎寻常的大诗
 


    翻开《刘家魁叙事诗选》,开卷第一首《往日的祈祷》以巨大的悲伤和心灵震撼猝不及防地攫住了我。
诗前有一小序,如下:“读故乡泗阳县志,内有《禳蝗文》一篇,似讽似谣,如泣如诉,却不见流传,特翻译成白话,以为备忘。”
    面对特大蝗灾,一个敬神的老农“用泪水洗净了脸/又用锯齿梳了梳混乱的白发/又卖了裤子买来一炷好香/又逮去了身上大个儿的虱子”,开始祈祷。整首诗就是这位老农兼祭司的祷词。
    他不为自己,而在为一方土地和人民,为自己的儿孙和比他年轻的百姓祈祷,“他们的头发还是青的/如这五月里的禾苗/他们还得活一阵子/他们如这五月里的禾苗/还在干旱中挣扎,却又遭了蝗虫”。朴素的语言、比喻和语势让人的心立即往下沉落。
    接着,祷词痛彻心肺地描述了遭灾的惨象:
        神啊,您知道不知道
    去年的,去年的去年的和
    去年的去年的去年留下的蝗种
    都在今年出生了
    比苍蝇还多,比蚊子还多
    比我身上的虱子和虮子加起来还多
    黑压压的,密簇簇的
    白天黑夜地,黑夜白天地
    在啃豆叶,在嚼棉枝,在掏黍心……

    面对如此灾情,哀苦无告的黎民百姓无力回天,所有办法都已用尽仍无济于事,除了向上苍吁告别无他法:“神啊!您主管我们这一方善恶生死/神啊!您就显一回灵发一回慈悲吧/救救真爱您最敬您的顶可怜的百姓”!
    如果祷词只有这些,那还只是现象直陈,是一场特大灾难的真实记录。但对这篇祷词来说,这仅仅是开头,更揪心的追问还在后面。
    蝗虫又叫“天虫”,按中国传统的天人感应说,老祭司深信它“只在乱用兵马杀人夺权时才生/只在官家堕落贿赂买官时才生”。是上天派来警告为非作歹的下界主宰的;然而它又叫“蝗虫”,虫字旁边加了一个象征君权的“皇”字,莫非它是皇家派来的不成?诗人兼老祭司困惑非常,于是就有了下面一段疑虑重重的话:“可是神啊!今年天下太平呀/疆土都分封给了有功的大臣/官府的大堂上都高挂着金匾/上面都大写着:清廉公正/可是神哪!不该生蝗虫时/蝗虫怎么就生出来了呢?/神哪!没有谁比您看得最清了/这是司蝗之神睡觉了呢?/还是官家又欺骗了我们?”
    这冷冷的一问,被下面一节反复加深:
        明察的神啊
    文官阴毒,武官残忍
    蝗虫应该去啃食他们的黑心呀
    怎么反倒来加害百姓?
    百姓们已经生不如死了
    我的儿子们在吃草吃树
    我的可怜的小孙子饿极了在吃泥土
    要是能让禾苗结出籽实
    哪怕租税比去年更多
    哪怕官府只留给我们一成
    也不会死了孩子们的贪生之心
    明察的神哪!这蝗虫
    到底是天帝的虫还是皇帝的虫?!

    忍无可忍的悲愤一问,既是对往日的质疑、追问,又寓有对生存的隐忧。诗人的牵挂与痛楚,良知和道义担当尽在其中,柔中有刚,直抒中有象征,哀哀求告中有火焰般的反讽与抗议。然而假借上天之名的官家仍无动于衷,尽管身兼祭司、诗人的老农已气息奄奄,担心祷词还没有念完自己已经饿死!
    一首被遗忘、被尘封在史册中的大诗被诗人刘家魁救活了。在漫长的封建时代,我国各地像这样被收录在县志、府志的祷词相信不止这一篇,口头湮散的祷词可能更多。笔者五、六年代流放边关时,曾亲见一次民间的求雨活动:百十位乡民,男女老少都有,头戴荆冠,满面灰垢,急匆匆奔走在遍地尘埃中。领头那位祭司,口中念念有词,嘶哑沉痛,不忍卒听,可惜未能及时记录。后据当地人说,还有更加惨绝人寰的祷词,祭司以头抢地,泣尽以血,心里抠出的祷词是苦难苍生的对天长号,最真实最沉痛地记载着民众的悲苦、无奈与绝望。它们是永垂不朽的诗中之诗,是任何一位中国诗人无权忘却、更无权蔑视的伟构。
    中华民族地处亚洲大陆,以最少的可耕地养活着世上最多的人。不同于气候宜人的地中海边的希腊、罗马,也不同于后来美丽坚合众国整个国土如同一座大粮仓,数千年来中华先祖全凭非凡的毅力和苦难中的坚韧,才辗转绵延到今日,其间的辛酸,屈辱,滔滔血泪,非史笔尽能所书。面对今朝而作的《往日的祈祷》,鉴古知今,无疑是在为史书补阙,为中华民族生存史作证。
    现在,回过头来说说刘家魁。《泗阳县志》成书以来,相信已被人翻阅过许多遍,不论曾被留意还是未被留意,《禳蝗文》始终未能流传。有诗人出,以无量的爱、痛、责任感与卓越的创造力将它译成新诗,让这一文中绝唱得以以新的形式面对后世,这本身就是一件功德无量的事。再从文本角度考察,用这样的诗来抒这样的情实属恰到好处;如果改用花里胡哨、故作高深的语言来写,那将是对悲哀圣洁内涵的亵渎!
    正是这悲哀圣洁的内涵,赋予了诗人灵感、才华和勇气,经营了这首揪人心肺、振聋发聩的大诗。艺术上(眼下叫做怎么写)也无可挑剔。“神灵附体”一说原本是浪漫主义时代用来描述诗人在艺术上发挥到极致时的迷狂状态的,而我却在《往日的祈祷》的结尾处看到了同样的神来之笔:
        万能的神啊!您看
    这么长的一炷香已经都燃成了灰烬……
    哎哟!怎么?这几只蝗虫吃红了眼
    竟然敢当着您的面
    啃我的脚后跟
    哎哟!神啊神啊神——啊——

    “当着您的面/啃我的脚后跟”,辐射性的想像击中了无可遁逃的知识者心中的痛区。
    就我个人而言,一读《往日的祈祷》,势将终生不忘。我庆幸这样一篇人间至文被诗人从遗忘的大海中捞起,洗涮一新,让我有机会读到,可感可佩。《祈祷》虽曰译文,实际上是名副其实的再创造。一位往昔的老农,一位当今的诗人,异代同时,携手创造了这首非比寻常的大诗,提醒诗人永远毋忘民众的苦难,毋忘对“官家”的监督,坚守醒世济民的清贫角色。苟能如是,则诗坛幸甚!国家幸甚!
    一个诗人,一生中哪怕只写这样一首诗,也将不枉此生。它是不朽的!


*沈泽宜:大学教授,著名诗人、诗歌理论批评家。


附原诗:

往日的祈祷
——读故乡泗阳县志,内有《禳蝗文》一篇

似讽似谣,如泣如诉,特翻译成白话,以为备忘。
这是我,一个敬神的老农
用泪水洗净了脸
又用锯齿梳了梳混乱的白发
又卖了裤子买来一炷好香
又逮去了身上的大个儿的虱子
我怕它会在中间咬断我的祷告
城隍之神啊
我对您是多么虔诚

我并不是为我自己祈祷
城隍之神啊!我眼瞅着就要死了
凭我一生对您信奉跪拜
我的灵魂肯定能到您哪儿去享福
神哪!这是为了我的儿孙
和这片土地上比我年轻的百姓
他们的头发还是青的
如这五月里的禾苗
他们还得活一阵子
他们如这五月里的禾苗
还在干旱中挣扎,却又遭了蝗虫

神啊!您知道不知道
去年的,去年的去年的和
去年的去年的去年留下的蝗种
都在今年出生了
比苍蝇还多!比蚊子还多
比我身上的虱子和虮子加起来还多
黑压压的,密簇簇的
白天黑夜地,黑夜白天地
在啃豆叶,在嚼棉枝,在掏黍心……
神哪!您主管我们这一方善恶生死
神哪!您就显一回灵发一回慈悲吧
救救真爱您最敬您顶可怜的百姓

神啊!我知道蝗虫不是一般的虫
它们用皇帝的“皇”字作名字就是证明
神啊!我知道蝗虫也叫天虫
(天虫也是虫呀,它们不会
不受谁的指使就随意降临)
从前有一个人想捕杀它们
它们一下子就全都变成蝴蝶飞走了
有一个博学的读书人
说它们和凤凰一样神圣
神啊!我知道蝗虫不是一般的虫

可是神啊!我听说蝗虫
只在乱用兵马杀人夺权时才生
只在官家堕落贿赂买官时才生
可是神哪!今年天下太平呀
疆土都分封给了有功的大臣
官府的大堂上都高挂着金匾
上面都大写着:清廉、公正
可是神哪!不该生蝗虫时
蝗虫怎么就生出来了呢?
神哪!没有谁比您看得最清了
这是司蝗之神睡觉了呢
还是官家又欺骗了我们?

神啊!我还听说
蝗虫的头如果是红色的
是因为文官们贪婪阴毒
蝗虫的头如果是黑色的
是因为武官们贪婪残忍
可是神哪!今年的蝗虫的头
红色的黑色的都有
还有金黄色的呢
神啊神啊!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情?!

明察的神啊
文官阴毒,武官残忍
蝗虫应该去啃食他们的黑心呀
怎么反倒来加害百姓?
百姓们已经生不如死了
我的儿子们在吃草吃树
我的可怜的小孙子饿极了在吃泥土
要是能让禾苗结出籽实
哪怕租税比去年更多
哪怕官府只留给我们一成
也不会死了孩子们的贪生之心
明察的神哪!这蝗虫
到底是天帝的虫还是皇帝的虫?

无私的神哪!我永远也不会相信
这会是因为司蝗之神也受了贿赂
才派蝗虫下凡,替官府
惩罚交不起租税的百姓
这也许是我们的过错
我们穷昏头了!竟忘了
给司蝗之神也塑一座金身
竟忘了也献给他一份牺牲
城隍之神啊!请您转告他
千万千万别再怪罪我们
千万千万请先把蝗虫收回
我这就替儿孙们许下心愿
只要他让蝗虫去啃那该啃的
我们保证一样对他烧香磕头
还要补上以前缺少的贡奉

仁爱的神哪慈悲的神哪!就算是
蝗虫忍心啃我们的命根子禾苗
仁爱的神啊您也不会忍心
我们就差没把皮剥下来交税了
我们都无力扑打蝗虫了
连这祷告我也担心说不完就得饿死
可是,仁爱的神哪!我祷告半天了
怎么您的表情没有一丁点儿的变化?
您是聋子吗?还是听不懂我的话?
唉!我的牙齿都硌掉了
又带着哭腔,恐怕您真的没听清
这可怎么好!我想再重新祷告一遍
却没有裤子换香了
更没有力气发出声音
仁爱的神哪!您一定是听见了吧?
一定是我自己的眼神不好
没有看清您的真实面容
仁爱神啊您怎么会无动于衷!

万能的神哪!您看
这么长的一炷香已经都燃成了灰烬……
哎哟!怎么?这几只蝗虫吃红了眼
竟然敢当着您的面
啃我的脚后跟
哎哟!神啊神啊神——啊——

*原载《星星》诗刊,入选《20世纪汉语诗选》(上海教育出版社1999年12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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